第二章
爹来了。爹的样子惊得众人一愣,怀疑是不是小孙的爹。爹长得五大三粗,却
光葫芦头顶,没一根头发。薄皮眼睛,浸着丝丝血筋。鼻子嘴巴像三洞组合,两个
鼠洞,一个猫洞。总之很恐怖。小孙只及爹的肩膀头高,抻胳膊比腿,无论哪样都
不像爹。爹往小孙床前一站,像是演示一句话:黄皮子下豆杵子,一辈不抵一辈。
爹先嘶着嗓子问小孙病情,然后大骂小孙:你个唬犊子,咋就那么大头。孙女
让你们整没了,眼睛也让你们整坏了让不让人活了,你们?渐渐地,爹的嘶声带着
哑。病室里的人先还厌烦,听得进了,脸上布着同情。
小孙像垂立在向日葵的叶片下,擎着淅淅沥沥滚落下来的雨滴。凉凉的、湿湿
的雨滴,贴在鼻翼上、脖颈里,像是爹的泪意。
那天小孙去甸子撤水泵,看着伸叶封垄的成片稻秧,心头阵阵发慌。头顶上,
擦着云边的雷一个接一个地炸响,阵雨兜头盖脸地泼在身上。从甸子往回走时,别
人一头牛拉一辆车很快走没了影儿,他两头牛拉一辆,却打雾了。
媳妇回娘家帮着铲地去了。娘当时在屋里做捞饭,任由女儿和邻家几个孩子在
棚屋玩。后来别的孩子都回家去,女儿一个人没意思,独自在棚顶搭下来的皮带上
打悠千,结果脖子套在皮带条上。
小孙回到家,把车上的水泵座机往棚屋撤,一抬眼看到女儿脖子缠着皮带吊着,
小孙当时不行了。女儿身体刚刚变凉。小孙拼命地做人工呼吸,想拉住女儿的脚步。
娘的哭喊声惊动了邻居们,大坑前住着的王章江迅速地跑来,抱着女儿往医院去。
小孙胳膊已经散花,抱不起来了。
女儿停留在七岁了,永远。小孙梦中想起女儿,女儿的小脸就是惨白。一年以
后,女儿的脸开始红润起来,蹦跳着,小狗似的在小孙身前身后绕。突然梦醒时,
却倏地没影了。
媳妇被接回来时,孩子已在医院冷棚子里了。媳妇冲小孙撕扑过去:你还我孩
子。小孙不动,任由媳妇泄愤。
娘流着泪说:你别骂他,你骂我吧。
娘背地里对小孙说:你让她骂吧,她不骂你骂谁。
爹还在大连干活,当力工。过年时回来,爹先找孙女,才知道找不到了。爹骂
了好多天,坐屋里骂,站院里骂,逮谁骂谁,却不敢骂媳妇。爹不敢骂媳妇,媳妇
就敢收拾爹。爹再骂时,媳妇说:你骂谁,你有啥骂的?看看你们老孙家这风水。
爹一愣,媳妇继续劈头盖脸地数落:你们老孙家,大上辈子有当响马让铡刀斩的,
上辈子有扔下老婆孩子跳井的,你这辈子没生个傻儿子算是捡着。你说,你们哪辈
没有横事!把我女儿小命搭上了,你还作,你作谁?爹听了这话,喊着先人,拿手
啪啪地拍白生生的葫芦秃头。
爹的风湿病很快犯了,还好感冒。干点活先要吃药,止痛药,索密痛,镇痛片,
几天就一盒子。
爹大把吃药片时,娘劝他们再要一个。媳妇不想,小孙也跟着不想。媳妇够苦
了。媳妇不光是媳妇,也是女人哪。只要媳妇不苦,小孙想得开。
站在今年的山坡看,都算是去年的事情。去年的事情都是在坡下。本以为今年
开始会在坡上呢,坡却是太陡,陡得站立不住。
爹收回骂,摸出一支烟,歇个乏。小孙想告诉爹,到大厅一头的电梯旁去,爹
忽然又骂起来:让你得瑟,非得出来打工,家里两垧地不够你干的。看着我年年出
去,以为你就行啦。就你这实心眼儿,跟人家腚后能捡出好粪蛋来?
小孙先自听着,忽然不安起来。小孙感觉到,马国庆来了,离着门口越来越近,
爹也感应到马国庆进来,于是爹喝骂小孙的声音越来越响,瀑布一样,轰鸣震耳。
几个人贴门口往病房里张望,护士也踩着鞋跟儿快速地过来察看情况。随同马国庆
一起来的小谢,上前拉住爹的胳膊,爹胳膊一甩,小谢被闪出个趔趄。持续不断的
声音,喧喧嚣嚣的声音,越变越快,越变越尖,越变越慌。小孙受不住了,暴躁地
喊道:闭嘴吧。爹被吓了一跳,果真地停下来,停得很突兀,停得水落石出。黑色
的礁石间,潺潺的溪水在绕流。
马国庆抱着膀,冷冷地打量着病室场面。小谢拉拉马国庆的衣角:庆哥,坐。
马国庆旁若无人地坐下来,从兜里弹出一支烟,顾自叼上,又弹出一支,作势递给
爹。
爹就犹豫一下。
马国庆古怪地笑道:老姑父来了。
爹一愣,久已忘记的这个称呼,一阵旋风,又把它刮了回来。爹想起小孙娘是
马国庆的表姑,论起来,马国庆该叫他表姑父的。
爹接着想起,这多年马国庆都是愿意叫就叫,不愿意叫就不叫。尤其包上活,
走上领导岗位以后,表姑父变成了老孙。
一个步履轻盈的护士过来换点滴。马国庆往肮脏的痰盂上方弹着烟灰,眼光如
同蚊子,嗡嗡地落在护士弯腰时凸显的臀上,钉进去。护士感觉到什么,瞪他一眼
道:把烟掐掉。马国庆大嘴咧了咧,撑在床边的手指不老实地动着,想要随时再发
射两只蚊子。马国庆凑话说:打的啥药?是不是整瓶的葡萄糖?护士撇撇嘴:啥药
还跟你解释解释?马国庆说:当然,我花钱了。护士没理会他,径直地走了。护士
的态度,让小孙愉快。小孙希望护士能扇马国庆一记耳光,在马国庆的脸上栽上五
根腊肠,尤其马国庆提到他花钱的时候。
但是,护士扭身走了,步履和来时一样轻盈,鞋跟依然清脆地响。护士的耳里,
马国庆的话,只是咣当的一声门响。
马国庆很有经验地说:最黑心的是医院。大夫吃回扣,护士减药量,都是为了
一个钱字。
病室里,没人理会他。只有小谢在一旁点头。
爹不跟马国庆绕弯子,也不听马国庆绕弯子。爹毫不客气地抖出一个问题:赔
偿。小孙觉得爹提得回肠荡气,掷地有声,也令小孙战战兢兢。
小孙便想,不怪大苟的经理那么热情,敢情费了前边,也就省了后边。不,大
苟的经理一定不是那么想。大苟的经理一定有跟马国庆或者老匡不一样的地方。话
说回来,小孙的眼睛若真的好了,哪怕好得差不离,没耽误救治,赔偿的事情,小
孙一定不让爹提。小孙有自己的想法。
马国庆很气恼。自从包了这工,带了一批队伍,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当然
说话还其次,主要是钱的问题。马国庆不能开这口子,老匡也不同意开。马国庆就
有些撂脸,气哼哼地道:统共没干上两天活,现在扔医院里多少钱,你知道吗?
爹很硬气:干一天活,也算工伤。
马国庆哧地一声:工伤?别忘了你什么身份。
爹急道:人是你领出来的,你得负责任。
马国庆说:我负什么责任?我拿轿接他来了,还是让他光手拿钎子,违反操作
规程了?做到现在,我就算仁至义尽了。
爹不依不饶地:马国庆,我可告诉你,保护农民工政策,现在已经有了。
马国庆一阵怪笑:难怪脑袋秃,国家大事懂得不少。这么着,你先告去,告完
了咱再治病?
马国庆这样说,爹就傻了,有些张口结舌。小孙想,爹方才的气焰原来不堪一
击。
马国庆窥见爹的神色变化,知道枪打在七寸上。只要明白事儿,就得知道枪把
子的重要性。钱就是枪把子,谁手里有钱,谁就等于有枪。马国庆又拿出一棵烟,
这回递也没递,顾自燃着,放嘴里咬着。然后将烟蒂向上挑了挑:怎么样,来一棵?
爹讪笑道:不用,我这里有。
马国庆自得地吐口烟圈,说道:人得学会知足对不。有了病,不推不靠,立马
就治,上哪儿找这样的。
爹的气焰软下来:大侄子,咱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谁愿意受这个伤,
那叫眼睛。换了我也就罢了,你弟还小,你姑和我以后还得指望他,落了残疾咋整
>>马国庆打断爹:你不用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这话地球人都知道。我告诉你,
有眼无珠跟没眼一样,瞎子有能耐照样打卦挣钱。爹说:国庆说得对。可是你兄弟
不能没眼睛,他没眼睛,我们全家就没亮了。爹说着就要声泪俱下。马国庆说道:
等我跟老匡好好说说,看能不能考虑考虑。
马国庆站起来往外走,因为心情不错,忽然想开个玩笑:怎么着,用不用我请
你撮一顿,姑父也不能白叫啊。
爹的脸上,铺开一层霜打过的菊花瓣:不的啦,我还得经管你弟弟。马国庆立
刻说:好,那我就算请过了。爹说:国庆,要不姑父中午请你,哪怕干豆腐卷大葱
呢,也尽片心。
马国庆不耐烦地:行了行了,别给个棒槌当成针!
爹脸色突变,又隐忍住,有些忍屈含冤的意思。想了想,小跑着追上马国庆:
你弟弟的事情,可全仰仗着你了。你在老匡那里好好给说说,啊。
小孙躺病床上,理顺着两个字:手术。只要把眼睛治好了,就谢天谢地。可是,
如果二次手术不给做呢?
爹已变过脸来,凶凶地说:敢,没王法了。不给做,指定告他。没有王法了。
做人怎么能这样呢。
爹说完这话,便撂下小孙,独自去戏院看二人转。省城的二人转很红火,有几
个名角,演技据说不比赵本山差。爹就是慕名而去的,光听不行,爹要亲眼看那几
个角儿。听着爹走的脚步声,小孙心里忽然很疼。爹这几年操了不少的心,看上去
吆吆喝喝的,其实也是个药罐子。先在粮库扛麻袋包,后去大连打工。一年出去半
年,净拿回个两千三干的,还要吃上二百三百的药。眼见得头发花白了,体格也不
如以往,却仍要出去打拼。
小孙如此想,心里便翻腾不止,不少的话想找人倾诉。小谢晚上悄悄地过来看
他。小孙挺高兴,说道:小谢,陪我到电话厅去一趟,我给家里打个电话。小谢鬼
笑道:老爷子在这儿,有啥不放心的?小孙笑骂小谢:去你媳妇的,你小于就没有
好话。你要不去,我摸着去了。小谢说:去还不成吗。
电话直接打到王章江的家里。约摸五六分钟,媳妇跑过来接电话。虽是气喘吁
吁,说话却依是挺横。媳妇打认识起,就跟他横。媳妇说:有事吗?
小孙说:没啥事儿。
媳妇说:没事儿总打啥电话呀。话虽然横,小孙这边听着却十分地愉快,便不
吱声,等着媳妇再横。媳妇却不横了:你的眼睛咋样了?
小孙挺直身体,回答命令似的:挺好的,恢复得不错。连大夫都说好呢。
媳妇啊了一声,下意识的。那声啊,让小孙浮想联翩,血脉贲张。小孙语音低
沉下来,有股黑夜的味道:你咋样,挺好的?
媳妇说:还行,就是那地方总有点疼。
小孙心疼地:等我回去,一定给你抓点好药,专门治你那地方。
媳妇怕王章江误解,说道:这地方那地方,你知道哪个地方?
小孙说:胸脯子呗。说这话的时候,小孙的声音有些潮。媳妇脸有些红:别说
了。得多少电话费。我撂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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