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爹看完二人转,带个盒子回来,放小孙的床头柜上。听那响动,小孙知道是象
棋,便会心地一笑。知子莫如父,爷俩开始下棋。平时爹下不过小孙,需要小孙让
两三个子的,这时候,趁小孙蒙着纱带,正好找个平。病房里闲人多,不少人就凑
上前看,都觉得爷俩挺个性,挺让人琢磨。
爷俩因为有了勾当,挺愉快。以棋会友,有时比说话交流还有意思,相互便有
些眷恋。可惜只是偶尔一乐,并不长久。爹只能呆上两三天。正是春忙,除了旱田,
家里的水田需要育苗、浇苗、泡地、耙地、看水、运秧、插秧,一系列的硬活计,
娘和媳妇吃不消的。光靠雇人也不行,否则不如将地整个租出去,一家人扎着腰板
煮粥喝。所以事情无论如何的进展,爹都要回走的。这天是星期一,主治医生领着
一群学生查房时,看眼床头柜上布置的象棋,斟酌后提醒,账面的钱快没了。无论
接着治疗或是二次手术,都需尽快将款打到账上。爹一听便着了急,棋也不下了,
抬脚就往工地去,找老匡和马国庆。爹至今还没去过那个工地,不过路是不必问的,
民工对建筑工地,闻味便能寻到。汗水洒在里面,身影烙在里面,修葺一新时拱手
交出,然后吃苦受累地开辟另一处工地,或者退回遥远的乡村。孙女死了,儿子可
能眼瞎,爹对建筑工地这些出苦力的活计,今后就要格外熟悉。
小孙伸长脖子,看到爹迎着那风,嗅着鼻子,匆匆地往那所大学的工地走。又
看到爹脚步沉沉,一路骂着狗屁回来。小孙知道爹的心里,浮浮满满的,尽是失落。
爹开始用脚和这城市说话。爹去消费者协会、劳动厅、法律事务所。每次回来,
爹先坐在床边嘶嘶地喘气,止不住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最后咔地抛出一口黄痰。
小孙不问,也不说话。坐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摸着棋子,默默呆呆地盘算。情况都
长在他的心里呢。医院已经给停药了,账面上没有钱了。小孙用乌溜溜的一只独眼,
看愤怒得扭歪变形的爹。因为眼袋奇怪地暗淡浮肿,小孙那只独眼像是刚从河蚌肉
中连血带肉地剥离出来。小孙冷静地跟爹说:院是住不成了,要求赔偿。
爹站在走廊里,悄悄问主治大夫,小孙的伤眼能否保住。主治大夫点点头,前
提是二次手术,并且要看效果。
爹说:如果缓上一阵子再做呢?主治大夫仍点点头,说时间不要太长。
爹眼里燃起一些希望,绿色的。那颜色,使爹麻风般的脸显出生动。爹转过身,
瘦硬的脊背挡住病室的门,求主治大夫一句保底的话:万一儿子那只眼保不住,能
不能将爹的眼移植。
主治大夫看着爹,不说话。小孙侧过耳朵,贴着墙壁,像贴在爹的脊背上。虽
然有血液的轰鸣,和心跳的怦怦声,仍可分辨出爹的嘶鸣。爹说:我老了,留这眼
睛啥用。他还年轻啊。
主治大夫安慰地拍拍爹的胳膊,说了句什么。小孙知道,主治大夫在说昂贵的
移植费。费用是干冰泡沫,只要说出来,能燃灭一切火焰。
小孙想,泡沫真好,灭了爹的那个心思。爹和小孙去收费处结算。先转来五千,
又转过两千,一共七千元。个人又担负了七百元,买耳聪明目丸、吉林明目丸、鱼
肝油,还有伙食。爹和小孙把票据收存好,拎着象棋,一起去工地要钱。
马国庆叉腿站在爹和小孙面前。马国庆腿很直,衬得裤线更宜。两手插兜里,
勒出隐约结实的臀部线条。小孙觉得,马国庆鼻梁上应架一副白边墨镜。白边墨镜
什么样,小孙没看见。小孙心里给他画上了。
马国庆死盯着小孙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象棋盒。马国庆板结的脸顿时结了
层青霜。小孙忽然想撒谎,想使劲地解释点什么,却理亏似的支吾不清。马国庆没
看小孙,眼光越过小孙和爹的头顶,看远处的空气。
爹的嘶嘶声伴着气流,阵阵吹到马国庆脸上。爹说:国庆啊,款也不用你转了,
你给我们赔偿,我们自己去治。
马国庆说:工地给你们赔偿,谁给工地赔偿?
小孙龇开黄牙,一只独眼挂起笑:庆哥,主治医生说了,我这眼睛还没做完哪。
马国庆说:啥叫做完?给你镶只狗眼,然后成天下棋?
爹气得腿直哆嗦,伸出拳头要打马国庆。马国庆看都没看,等着爹的拳落他身
上。几个民工上前,拉开爹和小孙。更多的民工漠然地站着,不说也不动。
爹于是很悲愤:马国庆,你可是叫我姑父!
马国庆不屑地:别跟我玩那个。叫啥也得守规矩。想讹人就不行。
爹的喊声火烧火燎:你们放开我,让我教训教训这个有人养没人教的。
几个民工再次把人拉开。爹说:*** 的,我告你。
马国庆的喊声竖起来:*** 的,你告去。大爷我这儿擎等着。
小孙没爹刚猛,却更策略,想发动大家革命。小孙独眼看看大家:你们跟他有
啥好处,人死了都不带管的。
当着马国庆,那几个民工表态了:哎,你不干归不干的,别拐带我们。
小孙缠着松散发黄的绷带,去看主治大夫。主治大夫不无遗憾地问道:出院?
小孙问主治大夫:出院行不行?
主治大夫得体地微笑道:你说呢?
小孙听不大明白:大夫,非得再做次手术吗?
主治大夫这回肯定地:当然要做了,不然,现在的治疗效果怕保持不住。
小孙一咬牙:要豁出这眼摘除呢?
主治大夫有些吃惊,想察看这恶狠狠的想法从哪里生长出来。
主治大夫说道:摘除就利索了?拐带到另一只眼呢?
小孙说:那就先吃药维持着?
主治大夫没有表态。
小孙说:大夫,我忘不了你们。说这话时,小孙丑陋的独眼便有些暖。主治大
夫略微地沉默,招呼小孙到桌前坐下,一边嘱咐,一边用工整的字体写出一串药名。
主治大夫说道:这些药一定要买,价格都不贵。
小孙有些感动:大夫……
主治大夫拍拍小孙的肩,宽慰道:没事,你想得挺开,能恢复。说完嘱咐护士
:再给他换遍药。
小孙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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