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东北的气候,像没有春天,直接跌落进夏天。
夏天里,忙活春天的活计。种地、育秧、盖屋、出行、择日娶亲。
工地的事仍没有信。这回连马国庆也找不到老匡了,找不到才意识到不妙。不
过,马国庆终是拉回一车瓷砖,还有些木板,统统被媳妇截到了丈人家。
法院的事也没有信。小孙不找法院,法院不会找小孙。当然,法院主动找小孙,
事情更会糟。
媳妇的疙瘩又有信了。在脖颈上,一左一右,一大一小。
却没有去看。知道那病又复发了,只有硬挺着。所有的办法都使到了,只剩下
房子。
爹或者娘,已到了最大的限度。王章江、屯子里的人,他们都评议说:治到份
了,知足吧。
他们的意思,活的人还要活。
小孙不甘心,却没有别的办法。别说借,连抬都不行的。只能眼睁睁。
能动就得干。媳妇看家里实在弄不过来,便跟着去铲地。一天下来,胳膊已抻
肿了。只好专职在家做饭。
媳妇图个干净,喜欢把垃圾埋土堆里,沤烧掉。媳妇头一天点的火,没着,拿
土压上了。第二天上午,发现冒烟了,媳妇没有着急,还睡了一觉。后来见烟冒得
大,拎桶水去浇,不料火竟被激起来,风一刮,顺着跟前散落的稻草,向附近的柴
垛奔跑。柴垛瞬间着起来。随后,苞米楼子也着起来。
那天,好大好大的西南风,呼呼地刮向村里。
王章江正好过来。先掏出手机报警,然后取管子接水。有一阵,风忽然掉向,
往他家去了。他丢下管子往家里跑,将鸡舍、住宅浇过,拿湿被子,蒙在房檐上。
他家是电井,水上得快。
后来风又向西南,家里没事了,王章江骑着摩托便跑。王章江媳妇在后面骂,
他不听。王章江媳妇只好拎起水管,时刻捍卫自家鸡舍、房屋。
爹、娘、小孙都赶回来。一走一过时,耳朵已烤出燎泡。媳妇用盆端水,在火
场跑来跑去,摔着跟斗。小孙冲媳妇吼:离远点,别在这儿绕。
娘站在大门外,手脚和声音一起哆嗦。娘哀求着:老天爷呀,救救我们吧。
媳妇倒在地上。小孙知道媳妇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了。小孙喊着:娘。娘绊绊磕
磕地过去,婆媳俩搀扶在一起。
小孙站在小棚子上,往草上浇水。人站不住,便往脸上浇。爹从王章江家接过
管子,两个管子并在一起。因为出水快,房屋保住了。
火势越过房子,向房后植树带上的柴垛奔。柴垛一家连着一家,顺着植树带,
一直延伸到新起的一片住宅区。那里,有家个体幼儿园,一个加油站,一座大型粮
库。
王章江去的是幼儿园。
火势猩红,火星爆窜,黑烟涌腾。
救火车凄厉地叫。周围村屯都惊动起来。
邻县的水车都调来了,三十来辆水车。加油站和粮库,四外都有水车把守。幼
儿园的孩子,被王章江和老师们领着,转移到逆风的安全地带。
电工要掐电线,乡党委书记没让。乡党委书记命令,谁家房子着了掐谁家的。
家家水井都呼呼地抽水,村屯浸泡在一片火声和水声中。
风头过去了,火势控制住了,各家检点损失。乡财政所长租一个院子收破烂,
所有破烂,烧得只剩下铁。蓝采和投资十几万的一辆新车,拉着满车的纸壳,正好
停在院子里。别人告诉司机快开走,司机说不着急。等醒过梦来,车已开不走了。
轮下有个坑,车正好陷在里面。往下卸纸壳子,已是来不及。新车烧得只剩下铁,
算是重新炼过一回。不过蓝采和有能耐,补办的保险手续,挽回了一些损失。
二牤子家,火从瓦缝里钻进去,最后烧落架了。
张三家开着商店,麻秆打狼两头怕。结果顾了商店,家里着起来。
小谢他爹领着小谢妹妹拉化肥,将马车挂到树上,然后出去办事。车厢板着起
来时,马挣脱缰绳,一路狂奔到家里,然后两天不吃草。小谢他爹把马杀了,小谢
妹妹也吓够呛。村民都认为马跑得对,马车后来只剩下车轱辘圈和钢架板了。
马国庆远房姨家的菜园里有个粪坑,鸡在那里悠闲地刨食。凶猛的火势,生生
吓死一只。
村里所有的猪和鸭子们都躲伏在圈里,一动不动。一直到晚上,也不吭声。
火险解除后,政府做了几项工作。
一是树立先进典型。王章江救火是有价值的。他最早发现火情,最早呼叫火警,
不顾自家财产安危,最早奔向幼儿园,领孩子们转移。他还是优秀个体户代表,积
极安置劳动力就业,带动村民致富。发展地方经济需要这样的代表。
县电视台采访王章江前,王章江来到小孙家,要求小孙全家统一口径,说他一
直救火,始终不顾自家安危的话。
摄像机的独眼面对小孙的独眼时,小孙不知说了什么。小孙似乎说起农民工及
执行的事情,还说媳妇如何勇敢地救火。采播人员把这些镜头删去了。
二是出台柴垛令。柴垛不仅要出村,而且不能码道边。各家的柴垛便都散乱在
地里。那些东一座西一座的柴垛,很快成了鸟类落脚或做窝的天堂。一些年轻的爱
情也在柴垛里萌生。
三是媳妇被取保候审。
小孙、爹和娘又一次去法庭。法庭高高的台阶前,媳妇抱着小孙的胳膊哭起来
:别管我了,我是你的灾星。我们俩相克。小孙替媳妇抹去眼泪,说了句很男人的
话:我宁可被克。媳妇说:我要进去了,你就找人吧。小孙郑重地说:不,你判多
少年,我等多少年。
后来法庭审判结束,小孙拥媳妇出来,失而复得的神情。小孙说:我这一辈子,
就你一个,别人谁也不找了。媳妇点点头:我知道。小孙说:我们生活一辈子,谁
也不离开谁。媳妇红着眼圈:我知道。小孙悄悄对媳妇说:今天电视说了,以后承
包工程,工头先要交付押金,把工人的工资存到银行里。再给交好保险。媳妇明白
小孙说什么,很夫唱妇随地说:那些我不管,我只要你。
小孙激情地搂媳妇的肩,低声说:等着。
小孙说着,小心地摸媳妇脖颈上长起的疙瘩,想把那家伙给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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