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欢喜锅,两根酸黄瓜,三两小酒儿,王阿牛满肚子怡然。
何为欢喜锅?寡闻了吧?欢喜锅其实就是个小沙锅,锅里边有鱼头、虾头、鸡
翅膀子、鸭脖子、猪血、猪肉皮、蒜瓣、干红辣椒和大葱段儿。还有好多用眼睛看
不见的小料,欢喜锅全是仗着这些小料才把味道勾出来的。不过这属于本小店的绝
活,食客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先把这些东西加汤用大锅煮,再盛到一个个小沙锅里
炖,使微火慢慢炖,时候愈长,东西愈烂,味道愈浓。沙锅被放在灶台上的一排排
火眼上,老像吃不饱肚子似的在那儿咕嘟着。客人一就座,立马能端上来,等都不
用等。一个人吃小号锅,八块钱;俩人吃中号锅,十二块钱;仨人吃大号锅,十五
块钱。添汤不要钱。热热地吸溜一口,又香又鲜,还有股说不出来的特别味儿。这
香味儿隔着两条街就能闻着,好多人都是嗅着味儿过来的。高峰时人多没座,就有
些不嫌累的把沙锅放在窗台上站着吃。不过王阿牛每次来都能得个好座,最里边挨
着风景画儿的一张桌。这地方能看见窗外边的风景,胳膊腿也不至于让人撞来撞去,
吃起来踏实又舒帖。
小店名叫欢喜店,地方不大总共有十张桌,分两排放,一排五张,中间是过道。
门边上是个长条红板柜,类似大饭店里的吧台。上边放着俩酱紫色的酒坛子,坛子
上用红油漆刷着个酒字。酒里边泡着人参、枸杞、白果什么的,酒挺上口,不冲,
一块钱三两。王阿牛个个礼拜来,每次都要一个大号欢喜锅、三两小酒、两根酸黄
瓜。这酸黄瓜味儿也地道,是用老陈醋泡的,上边沾着一层蒜末儿和碎红辣椒。吸
两口欢喜锅,咬一口酸黄瓜,来口小酒儿,啊,全身都通透。店里的主食就是烤油
饼。油饼他要完不当时吃,留着回去夜宵。王阿牛来的是时候,店里食客算上他才
五六个人。这是一个礼拜中店里最清静的一刻,礼拜六晚晌。老板和伙计也能在这
时候伸伸懒腰,斗斗嘴打个趣儿。老板是个五十开外的男人,高个,圆脸,鼻子大,
鼻子上有好多小洞,通红通红的,看着扎眼。人们都喊他老红(谁知是鼻子红还是
姓洪)。灶台上的活都是他一个人忙活,伙计要伸手他不让,他不放心,他比伙计
还累。五点以后人陆陆续续少起来,王阿牛回回找这个空当来。他不紧不慢地喝着
小酒,嚼着欢喜锅,咬着酸黄瓜,脸上既悠闲又平和,连眼神都是安静的,没有一
点焦躁。往往日子顺当而满足的人才会有这样脸面。热汤喝下去,脑门就渗出一层
细汗,他用手边纸巾拍拍。
礼拜六是王阿牛最牛的日子,最期盼的日子,最神仙的日子,好几脸盆的汗珠
子都是为这会子淌的。他把手里还沾着钢筋混凝土气味的钞票撒出去——舒坦。等
会儿还有比吃欢喜锅更舒坦的事儿呢!王阿牛觉着这才叫日子,快活的日子,城里
人跟这样的日子叫幸福生活。
王阿牛已经被这城里的西北风吹有五六个年头了,眼下他在工地上干活,报纸
上管他们叫农民工。不过在王阿牛身上你可找不出来有任何农民工的痕迹。他天生
白净,比城里人都白净,眼睛不大,有神,总是笑眯眯的。个子不高不矮,体形不
胖不瘦。不算帅气,也不难看。留着介于“草坪”和“板寸”之间的那种发形,看
上去既不张扬又不古板,像个中学教师。他的穿着也妥妥帖帖,大大方方。一身浅
灰色运动服,脚下是黑色休闲系带儿布鞋。就连里边衬着的白老头衫也都是平平整
整,不破,不脏,不窝囊,更别说有什么气味儿。手指甲都是透明的。白天不论怎
么累,临睡前他都要洗脸洗脚,他可不能抱着一身泥灰上床。见过王阿牛的人都觉
着他干净,干净得让人舒服。谁见过这样透亮的农民工?没谁。王阿牛干净不是让
城里西北风给吹的,也不是让工地上水泥沙浆沤出来的,他在乡下时,村里人就说,
这阿牛,怎么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水灵?王阿牛的干净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
也许这就是城里人说的那个难以名状叫做气质的东西吧。
工友们说王阿牛身上不挂灰。这话不假,搭架子、和灰、砌砖、绑钢筋,干什
么活他都不染衣裳,仿佛他身上有道隔离层,灰呀土的一看见他就扭头跑。连灰头
土脸的工头都说,我看你倒像个管事儿的。上边来检查工作,好几次都把他当工头
了。王阿牛绝对是个超凡脱俗的农民工。
用时髦话讲王阿牛热爱生活,他把自己的工棚小日子打发得有滋有味有汤有水。
王阿牛爱逛早市儿,每礼拜都能逛一两回。早市儿东西便宜,挺像农村大集。
他逛着亲,逛着舒服。比逛大商场强,大商场里灯白晃晃地刺眼,把人照得没地方
躲没地方藏的。工友们不爱逛早市儿,关键是他们起不来,工友们还在被窝里响雷
呢,王阿牛已经在早市儿上逛悠了。他得在六点前赶回来,六点开饭,七点就上工
了。大家都说王阿牛精神头足,累一天也不耷拉脑袋还能上早市儿。他所有的家什
都是打早市儿挖掘出来的,身上穿的衣裳、裤子、鞋,平时用的零零碎碎。他买的
衣服样式新,质量也说得过去。穿在身上熨帖,看不出有早市儿痕迹。王阿牛会买
东西,他会挑会选会砍价。砍价时也平和,从不鸡皮蒜脸。
他爱逛旧书摊儿,晚上工地打烊,他就一个人在道边的旧书摊上晃,挑一块钱
一本的旧杂志。有时候也买名人传记。偶尔逛累了还到小摊上吃几个羊肉串喝一瓶
儿啤酒,只喝一瓶儿,从不贪杯。他爱喝茶,拿一个圆肚子罐头瓶子当茶杯,罐头
瓶上贴着两个带着露珠的水蜜桃(这是他从罐头商标上剪下来用大米饭粒粘上去的)。
茶叶不是买的,是他得空到免票公园里采的野菊花晾干的。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儿
就是往圆肚子罐头瓶里倒开水泡野菊花。歇空喝了再添水,罐头瓶的肚子总是满满
的。王阿牛为人随和,谁要喝他就给倒。他还用这野菊花茶水淘大米干饭吃,他说
清凉,进嗓子眼儿打滑。工地吃饭简单,一菜一饭一汤。主食是馒头或米饭,菜无
非是土豆、萝卜、白菜、豆腐,汤也就是菠菜白菜一类,偶尔才会在菜里象征性地
加几片肉。这些东西只填饱肚子不解馋。王阿牛爱鼓弄吃的,在吃方面他有经验。
在早市场花一块钱买一堆青尖椒,再买几个烂苹果一头蒜,回来洗净放在一个废铁
皮桶里。把锤子头用塑料袋包上,将东西捣碎。和厨房要一把盐往里一搅,这叫苹
果辣子酱。他把馒头横着撕一条口子,把苹果辣子酱夹在里边当馅。他也拌米饭吃。
这酱鲜辣爽口,是下饭的冤家。工友们也跑过来蹭着吃,他不小气。大伙都是老乡,
有几个还和他一个村。有人说,哪个女人嫁给王阿牛那是上辈子造化,老大不小的,
琢磨着张罗个家得了,干脆把那个小红给收了吧。这个时候王阿牛大都会侧着头看
天,白天看云,晚上看星,下雨天看天上勾着的一条条水线,没人知道他的脑子里
转腾些啥。
工地上现在是一个礼拜一开工钱,每次都是二百多块钱那样。最早是月工资,
可民工们今天你借,明天他提前支,工头嫌闹得慌,说,干脆一个星期开一次,省
着成天烦我。到礼拜六开完工钱给歇半天工,多数人都瘫在床上解乏,有腿脚勤快
的就搭帮跑出去看西洋景,只是看看,没人舍得把钱甩在外边,顶大天来串儿油炸
臭豆腐解解馋。王阿牛就不同了,他先去民生浴池洗澡搓澡,连洗带搓十块钱。等
把身上的灰土都扔在澡堂后就去吃欢喜锅,这得花二十块钱。吃舒服了再去找小红。
小红是他在立交桥下边认识的一个相好,做皮肉生意的。王阿牛每礼拜六去光顾她
一次,每回给她五十块钱。小红说她家离这儿老远了,要坐三天火车一天汽车,她
们那儿不下雪,不用穿棉衣。听她这么一说,王阿牛就更得意起来,他说,俺老家
到这才五个小时,冬天下雪穿皮袄。掐指头算算王阿牛一个礼拜就造出去八十块钱,
一个月下来固定要消费三百二十块钱。光这笔支出就将近月收入的一半,还没算平
时的杂七杂八,不是吹的,除了王阿牛,有哪个工友敢试巴?有人也使个大劲跟他
出来吃顿欢喜锅,回去十多天嘴里还吧嗒着响呢,让他们个个礼拜来?做梦吧!有
人喊,嗳,要是天天能吃上欢喜锅就算没白活!王阿牛笑笑,天天捧着猪啃,肉还
能香?那人拍拍脑袋,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王阿牛是工地上最潇洒的人,他干活时,屁股兜里总是响着个半导体,就像城
里人耳朵上的MP3 那样,不过比MP3 内容丰富得多,那里边新闻、故事、唱歌样样
有。别看样式差点,音量响着呢。有样东西他决不在早市场买,电池。半导体用的
电池他都是到超市里买,买南孚牌的。王阿牛一边干活,天南海北的事都能钻进他
肚子。这个小匣子一响,手上的活都像小兔跑。王阿牛哼起歌来“……我就是那只
披着羊皮的狼,我宁愿永远守在你身旁……”
王阿牛比先前更牛了,他从大通铺上搬下来,住上单间了。
有天赶上厨房师傅没来,工头说,谁能对付着做点饭,能吃就行。王阿牛说,
那我来吧。原料自然还是离不开土豆大白菜。王阿牛先把白菜切成片用水焯,用热
油、花椒、干辣椒爆锅,然后将白菜片放锅里炒,把白菜水炒干倒掉,再淋上醋和
蒜末,酸辣白菜就炒得了。他把土豆切成块,用热油炒,然后加酱和大葱焖。一端
上来大伙就使劲吸鼻子,连工头都闻着味过来抢着吃(工头都是打电话在饭馆里叫
菜),那天工友们肚皮都圆了。接着几天都是王阿牛做饭,什么菠菜饺子、萝卜包
子、虾酱豆腐、蒜泥茄子……他不怕麻烦,在就地取材情况下精雕细刻,大伙嚷嚷
说,干脆让王阿牛给咱做饭得了。工头说,做饭工钱低他干?我干,王阿牛说。少
二百多块呢!有人喊。少我也干。工头自然高兴马上拍板说,行,就这么说定了。
因为做饭师傅家里有事,一时半时也上不来,再说王阿牛乐意干,还省得去外边找
人了。大家看看王阿牛,开头觉得他犯傻,后来又觉得人家是王阿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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