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李小翠不让我和石胖子一起玩。李小翠说石胖子是个混蛋。其实石胖子不是混
蛋,他文化高,还能写点古体诗,为人热情,和朋友够义气。他只是模样有些立体
而已,一张门板似的方脸,眼珠子往外鼓鼓着,鼻子往下趴趴着,大嘴叉子往外翻
翻着,走起路来周身的肥肉上下乱颤。李小翠说,看石胖子那个熊样!李小翠话不
假,石胖子五官上的零件的确不怎么样,但他目光却总是炯炯有神,像夏天的太阳
照耀在碎玻璃上闪出的光。他说那是爱情的光芒,我说那是荷尔蒙分泌过旺。因为
李小翠讨厌他,她就不让我和石胖子一起玩。我说我都这般年纪了,和不和谁玩还
要你批准不成?她说,我这还不都是为你好,你和他这么玩下去太危险了。哼,我
心知肚明,她是觉得自己没有安全感罢了。
对,忘了把人物交待一下。李小翠是和我耳鬓厮磨的人,就是我老婆。石胖子
是我光屁股玩大的朋友。李小翠讨厌石胖子不光是因为他形象立体,一副熊样。最
主要是他交际太广,朋友太多。朋友多本来是件好事,不都说朋友是人生最大的财
富吗!可石胖子的朋友群体中百分之九十九均为女性。剩下那百分之一就是我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石胖子女朋友海去了。具体海到什么程度还真说不大准。这么说
吧,一个星期我就见他和十四个不同面孔的女人在一起。石胖子特神,他总是将若
干个女友同时招呼着。而他的女友也涵盖了社会的各个层面,什么政府干部、医生、
教师、水果贩子、钟点工,五行八作哪个行当都有。因为有了这些财富,他说他比
神仙活得都爽。他生病时,光西瓜就收了半汽车。他用个破麻袋给我扛来一袋子。
他把西瓜往地上一丢,得意地说,帮忙打扫打扫吧,要不我都没地方睡觉了。他就
手从袋子里摸出个西瓜,把半张胖脸贴在瓜皮上,用手指头敲敲,很在行地说,沙
瓤保甜。然后五指并拢伸直手掌对准西瓜拍一下,嘭,那西瓜好像憋了一肚子气儿,
随着石胖子一掌下去,那股气儿顺着瓜皮上的大口子溜出来,连同溅出来的汤一起
钻进我鼻子里。石胖子双手一使劲将其一分为二,他把多的那半拿给李小翠,少的
那半递到我嘴边。石胖子有绅士风度,从来都是女士优先。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立
刻把脸伸到西瓜上,呼呼地啃起来。李小翠到底是女人,她说,你怎么像八辈子没
吃过似的?我去厨房找羹勺。我人听话,可嘴巴还是一个劲往西瓜里拱。石胖子说,
多得是你慢点,不行明天我再送一袋子过来。我说,你搞三产卖西瓜了?我哪有那
闲工夫,都是她们送的。石胖子说话时荡出一脸的桃花来。我说她们是谁呀?石胖
子说,她们嘛,你不认识。我说,你念念她们的名字,或许我能认识一个半个的。
石胖子用眼白甩甩我说,嘁,就你那点造化,认识也是白费,没屁用。我说,我都
成家了,是有老婆的人,哪能跟你似的无官一身轻。石胖子从嗓子眼儿里骨碌出一
串潺潺的笑声,怎么说好呢,有时候我都觉着你们这帮子人可怜,稀里糊涂上了贼
船,年轻轻的就可着一个人干靠,从现在靠到老靠到血干油尽,一点都不心疼自己,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多没劲呀!我说,我也没觉着我怎么没劲,更没觉着你哪点有
劲。石胖子说,你小于嘴倒挺硬。跟我你还假模三道的,咱们都是男人,装哪门子
蒜呀!哥们儿,怎么样,在我队伍里给你发展一个?人这一辈子就是要对得起自己,
倒不至于轰轰烈烈,至少也得和风同尘,与时舒卷,朝鳞潜翼,思属风云呀!没必
要“春花秋月等闲度”,要不都可惜了做回男人。我说,我是学工的,你可别甩诗,
说了这么多,到底啥意思?他说,你这个化学脑袋就知道往H2O 里配药,就是让你
活爽点儿!得,你见过赵菲菲没,别看人家又瘦又矮,温柔着哪。石胖子说话时头
颅高扬眉毛上翘,他唾液升腾舌尖旋转,一手肾虚似的拄着腰,另一只手指点江山
似的激情演说。他这副德性真像我们厂长在礼堂里作报告。这时我发现有一个不明
飞行物在空中驰骋,哦,是只不锈钢羹勺。那是我去年当先进拿的奖品,好像还是
进口货,李小翠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用,那不锈钢羹勺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闪出一
道道刺眼的白光。那羹勺先是在石胖子的脑门上拍一下,又顺着他的鼻尖跳到大腿
上,最后击中他右脚面。石胖子把他的大嘴叉子咧出个椭圆形,忙把未出口的演说
咽回肚子里。李小翠猫下腰两只手像拔河一样拖着地板上的袋子。袋子里的西瓜跟
着李小翠铿锵的步伐叽里咕噜地往外滚。死胖子还不带上你的西瓜滚蛋!一声怒吼
迅雷般从李小翠胸膛中进发,把石胖子脑门前边的几根黄毛震得直飘。她三步并两
步,筋斗流星地把那个破麻袋请到大门外,又转过身来请石胖子。石胖子的大嘴巴
已经张成梯形,棍子一样蜡在那儿。李小翠媾着他的衣领像拽牛一样把他牵到门外。
嘭,这是李小翠奋力的关门声。咚咚咚,那是石胖子背着他的西瓜逃遁的脚步声。
从石胖子进门到他被驱逐出门,整个过程也就几分钟的事,演电影都没这么快。愤
怒中的李小翠忽然看见茶几上滞留着的两块西瓜皮,她把牙齿咬得嘎嘎响,仿佛在
嚼石胖子的手指头。她飞身抓过西瓜皮直扑阳台。你干什么?你干什么?情急之下
我也跟着跑过去。李小翠把身子悬出去,头和两只胳膊在半空中不停飘舞。我从后
边死死掐住她的腰说,李小翠你可不能呀,那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你忘了我是一
个多么本分和正派的人,真金不怕火炼呀,真儿不怕化验呀。石胖子的大脑袋刚在
门洞口一闪,两块西瓜皮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前一后趴到他的大脑壳上。哈哈,石
胖子戴绿帽子了!石胖子戴绿帽子了!李小翠为自己判断之准确、动作之敏捷、枪
法之专业高兴得用脚尖在地上画圈儿。唉,我松一口气,就听石胖子在下边说了句,
我*.我想伸头看看石胖子戴绿帽子的可爱样儿,又想捡他这个笑是不是太过分了,
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我怕李小翠一高兴再把阳台上的酒瓶子扔下去,那就没有戴
绿帽子这么搞笑了,就把李小翠拉回屋里。李小翠腮帮子上立即就多出两块肉来,
她说,你听着,你要是再和石胖子一块玩,你就搬出去和他一起过。我说,我怎么
能和他一起过呢,他又不是我老婆。我只想和我老婆一块过。我嘴上和李小翠对付
着,心里还是想着和石胖子一块玩的好处。他聪明、幽默、博学多才,还会讲好多
笑话。人也大方,我和他一块吃饭从来都是他掏钱。李小翠眼珠鼓出了鸭蛋黄。我
知道她是认真的,她一认真事儿就不好办了,倘若我再一意孤行,她真会把我赶出
去,不让我回家。我可以到朋友家借宿,一天,两天,甚至一个月都成,但这总不
是个好办法,真要为个漂亮妞还有情可原,为了石胖子在外边流浪不值得。掂量来
掂量去我也只能没脾气,我觉得家庭稳定是社会稳定的基础,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可是,李小翠还不让我和佟瘦子玩。佟瘦子也是我哥们儿。他瓦刀脸,干巴精
瘦,还能做一手好菜。李小翠说他浑身没有四两肉。我说,要那么多肉干吗?现在
不是流行全民减肥吗?李小翠说,佟瘦子身上有股子味,我一闻就想吐。我说,你
不也爱吃他做的红烧肉吗?佟瘦子可是个正派人,他没那么多女人,就一个老婆,
还整天把他往外扇。佟瘦子被他老婆扇出来没地方待,他就往我家跑。
有天晚上,我正在床上和李小翠亲热,开始李小翠还反抗,在我强大攻势下她
刚要配合,就听见我的房门被人砸得啪啪乱响。来人先用手指,又用拳头,再用脚,
可能还用了膝盖,天,我再不下地开门,我的房门就给解决了,那是我结婚时我老
妈花好几百块请木匠打的,我可舍不得我的门就这么白白牺牲掉。我说,他* 的,
谁呀,这深更半夜的。当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时,一股浓烈的酒精味直袭鼻底。闻这
味儿我就知道是谁了。我把手扶在门框上说,都这么晚了,我和李小翠早睡下了。
佟瘦子看都没看我就从我胳膊底下钻进门厅。他的脚板如踩在棉花上一样,在我那
不足十平米的门厅里摇头摆尾地徜徉。他说,家里有酒吧。我喝多了,想再拿酒透
透。我说,李小翠最讨厌喝酒,没有。他说,那你弄点冰水来,我嗓子眼儿有条火
龙。我说,没有冰水,只有白开水。他说,你这个人不够意思,连冰水都舍不得往
外拿。忘了上初中那年我为救你脑袋瓜还开过瓢?他说着去掀脑门上的头发,一条
手指头粗的大毛虫正卧在里边睡觉。看见那条大毛虫我就只能去冰箱给他找冰水。
平时佟瘦子让我做事,我稍一执拗他就把藏在头发里的大毛虫翻出来,一见这毛虫
我心就疼,他让干啥便干啥。那年二头和几个小子合起伙来揍我,是佟瘦子路见不
平一声吼,当时他骑着自行车和二头他们拼,把那几个小子撞得东倒西歪,满地找
牙。二头一急眼从地上捡起块砖头对着佟瘦子飞过去,佟瘦子脑袋当时就冒了红汤,
缝八针才止住,永远留下了那条大毛虫。打那后我就叫佟瘦子佟哥了,虽说他还比
我小两个月。这条大毛虫像金质奖章一样成了佟瘦子的英雄招牌,奖牌还有往下摘
的时候,可佟瘦子这块毛虫奖牌就像他的器官一样,注定要与他相伴终生,天荒地
老。见了我们彼此认识的人,他都要把那条大毛虫翻出来,接着大肆渲染他的英雄
壮举。以至于我的老丈母娘、老丈人、小舅子、小舅子他老丈母娘、小舅子的小舅
子都知道他是我的恩人。这条毛虫让我们俩刻骨铭心,也成了我无法释怀的耻辱,
大家都说我是熊包软蛋。我做梦都想把那条大毛虫掐死,但我知道那比登天还难,
除非我先把佟瘦子掐死。他喝完若干杯冰水后说,我得上床睡觉了。我说,我老婆
李小翠在床上。他说,那有什么?她睡她的,我睡我的。我说,你就在门厅这儿凑
合吧,我给你找床被子。他说,不行,你让李小翠凑合吧,我就睡床,我有腰椎病。
我说,你也知道我住的是一室一厅,就一张床。等我买了大房子你再睡床吧。他说,
我老婆让我睡门厅我才跑到你这来的,你怎么和我老婆一个鼻孔出气?接着他又去
头上找大毛虫,这时候李小翠已经披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了,她的眼珠又生成两个
鸭蛋黄,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怕它们一不小心掉到地上摔出汤来。佟瘦子才不管什
么鸡蛋黄鸭蛋黄呢,他滋溜一下绕过李小翠的胳膊扑到床上下榻了。李小翠在柜子
里翻衣服。我说,他毕竟是我朋友,再说他还救过我,知恩图报嘛。这时就听卧室
里哇的一声,我赶紧跑进去,原来是佟瘦子从胃里往我床上倒东西,有萝卜白菜、
西红柿,五颜六色的。这会儿我又听到门外咣一声,我急忙跑出来,我老婆李小翠
已关门拂袖而去。我正要往外追,又听屋里叭一声,我又转头跑回卧室。天,佟瘦
子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打碎了,他手指头被玻璃碴子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一咕嘟一
咕嘟往外冒,被子红了、枕头红了、床单子也红了,好个红彤彤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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