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七把修好的电视机从长镇驮回晒死鸡的时候,桂花的脸拉得更长了。王七跨
在摩托上,笑嘻嘻地叫了两声桂花、桂花,可桂花像个聋子似的,一直没有搭腔。
晒死鸡不偏不倚地落在江淮分水岭的脊背上,常年缺水,连小村的名字都充满
了暗示。王七大概是村子里最后一个去北京打工的男人,比王七大的比王七小的,
早就去了,但王七一直没去。结婚都两年了,王七还是没去。桂花到底受不了婆姨
们的眼色,桂花的枕边风,还是把王七给吹动了。王七嘴上答应了桂花,心里却是
一万分的不乐意。王七说,去就去,可这地,咱还得种的。村里那些早就出去打工
的人,地也早就不要了,成片成片的抛荒,芭茅长到腰深,王七看着都心疼。王七
的书念到高中,知道外头的钱确实比庄稼地里来得容易,可王七就是不愿意出去,
结婚前不愿意出去,结婚后正赶上国家取消农业税,王七就更不愿意出去了。
王七他们住的地方,隔壁就是家民工子弟学校。学校里有个大操场,大操场上
有个大喇叭,一到放学就广播,一到课间就唱歌。大喇叭阴雨天都不歇,沙尘暴都
不歇,可王七们歇。王七躺在地铺上睡不着,就听广播,广播里说这届世界杯的东
道主是德国,现在德国上下都在为这事忙着。王七听听就坐直了身子,专心致志地
侧起了耳朵,于是王七又听到了自己喜欢的球星罗纳尔多。广播里的罗纳尔多不叫
罗纳尔多,而是叫“肥罗”,还说“肥罗”的体重已经引起了巴西总统的关注,这
让“肥罗”非常恼火。
王七的心里被广播搞得痒痒的。王七想,这世界杯可真会选日子,这时候农活
正多,要收麦,要入仓,要卖粮,还要栽秧,这农时可等不得,前脚赶后脚,没有
个把月绝对忙不完。等到农活忙完了,世界杯也该完了。“三夏”季节农民最累了,
晚上要看世界杯,这白天的农活可就没法子干了。王七心里于是有些忿忿的,到底
是人家德国,农业人口少,照顾到绝大多数就行了。要是在中国打,少不得要等我
们把秧给栽掉把麦子给割完。王七前天才给桂花打过电话,听桂花的口气,一个人
忙“三夏”确实是够呛,王七就试探着问桂花要不要自己回家。桂花说,回家?回
什么家!这才去几大天啊,也不怕人笑话!王七放下电话愣了半天,心里有许多蚂
蚁在爬。越爬越痒,越痒越爬。
王七终于决定回家是因为在民工球迷俱乐部里的遭遇。民工球迷俱乐部离王七
的工地很远,王七被老丑带着倒了三趟车,又转了一次地铁,才找到了民工球迷俱
乐部的地点。老丑也是安徽人,隔一个县,但在京城,不要说隔一个县,就是隔十
个县,见着都觉得是自家人了。京城大啊,大得王七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比画了。
在这么大个京城里遇见一个老乡,简直比遇见市长还难。老丑那天从街上买回一张
《新京报》,上面详细地写着各个场次的开赛时间和市内一些看球的地点,其中就
有几家民工球迷俱乐部的地址。王七一见老丑手里的报纸,眼里就亮了。见王七显
得非常高兴,老丑说,要不晚上一道去看看吧?他姥姥的,这找个球迷,比找个媳
妇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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