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天气忽然转阴,晌午的时候,开始下雨。我们没有再跟拍王七和桂花,
或许,无法下地的王七和桂花,也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向晚的时候雨终于住了,
王七撂下饭碗之后告诉桂花说:“我出去一趟。”桂花看了看我们,没有说话。
我们陪着王七在村子里慢慢地转悠,村子像经过了大扫荡一样,像已经死过去
了一样,连一星灯光都没有,连一声狗叫都没有。越往深处走,越感到荒凉。王七
好不容易才在一户门前站住了,王七说这是车水二叔家。王七果然喊了一声车水二
叔,车水二叔就摇着蒲扇出来了。车水二叔说:“哦。是王七啊,麦子都收完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车水二叔似乎一惊,这是做么事啊?他是看见了我们的摄像。我们
的摄像机前面,有一盏亮如白昼的灯光。
王七说:“收完了。哦,这是电视台的记者,来摄摄像。”
车水二叔不自然地说:“完了就抓紧走吧,你看一个村子,哪还有人啊!”
王七在黑暗里冲车水二叔含糊地应了一声,又说:“二叔,去我家喝酒吧。”
“哦?”车水二叔说,“那去吧,记者也去吧,别照了,照也不管劲啊。早点
就好了啊,这都几点了啊?”
“不晚,”王七在黑暗里说,“要是在北京,这会儿连晚饭都没烧上呢。”
“啊!搞这么晚啊?”车水二叔说,“还是乡下舒服哦。北京听着是排场,可
排场顶个卵呢!这会儿连晚饭都吃不上嘴巴。”
王七嘿嘿地笑着,不再说话。
“这电视台的,我说话不要紧吧?”车水二叔望着我们说,“你们也辛苦啊。”
“不要紧,您老只管说吧。”
车水二叔是村子里的长辈,没取消农业税之前又干着村长,因此他一到场,又
听说有记者来村子里采访,不多时,村子里其他在家的人几乎全都到场了。桂花或
许是给我们面子,也或许是给王七面子,乐呵呵地说着场面上该说的话。家里没备
下什么菜,因此王七这一突如其来的安排还是让桂花感到有些尴尬。王七把两箱子
啤酒全都打开了,王七一人递上了一瓶,说:“别客气,喝呀!”车水二叔有些摸
不着头脑地看着王七:“杯子呢?哈哈,你这孩子。”
“不要杯子,人多,就这么喝吧。”
就这么喝?车水二叔疑惑地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王七,王七就示范似的把酒瓶
对嘴吹上了。一屋子的人都尴尬地看着我们和王七,不一会儿工夫,又都约好了似
的,一起说了些祝贺王七发财的套话和大话。他们都已经见过了世面,知道电视台
的人,需要这样的套话和大话。
王七很快就吹下了一瓶啤酒。王七很快又拿起了一瓶啤酒。桂花就坐在王七的
旁边,我注意到桂花一直在轻轻地提醒着王七,一直在打量着我们的摄像。可王七
丝毫没有听从她的意思,继续吹起了啤酒。像老少爷们一样下劲吹,像请客的并不
是他自己。这时候王七的舌头已经大了,王七说:“世界杯。我们看看世界杯。”
“什么杯?”车水二叔疑惑地看着王七,“没听说过啊!”
“世界杯。”王七说,“就是足球比赛啊。”
一个屋子的老少爷们一下子都静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搭腔。
“王七啊,你明天好走啊,”车水二叔终于打破了沉默,“我先回去了。这人
一大,经不住造啊。”
其他的老少爷们于是也站起了身:“王七,指着你发财啊。”
没有一个人主动和我们告别,似乎我们并不存在一样。我想,他们都已经知道
了我们为什么来村子里摄像。
我们站在屋子里,手足无措,无比尴尬。就是在这时候,我们看见了王七的岳
母篱笆。篱笆的眼光躲躲闪闪的,好像很不乐意我们在场。篱笆来是催他早点去北
京,还让他放心家里的庄稼和桂花。
王七的世界杯就这样提前结束了。第三天一早,我们的采访车把王七送到了合
肥火车站。进站的时候王七说:“江导,有空去北京,记得找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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