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天一早,花远辉没来上学。他暂时失踪了。
几个小时后,就知道了他的下落。
然而,再也把他收不回来了。从新州二中的角度说,他永远失踪了。
学校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教学大楼依然耸立,钟声依然
按时响起;下课后,由于教师无止境地拖堂,学生依然连上厕所的时间也没有,只
能夹住,夹得脸都变成猪肝色;早上起床的时候,由于睡眠严重不足,学生昏头涨
脑地在墙壁上撞破额头的事情,依然在某一处发生;太阳出来的时候,依然照耀这
一小块呈提壶形的土地,白云飘过,飞鸟掠过,东风跑过,只是这一切也跟往常一
样,依然与这学校的师生没有任何关系。学校以它固有的节奏,在那根无形而又强
蛮的指挥棒下运转——然而,在它最敏感也最要命的肌体上,已经溃烂了一块!
高三领导小组如临大敌。侯校长(兼高三领导小组组长)每天跑高三办公室的
次数,已经没法数了。校长室在二楼,高三办公室在六楼,作为他那个年纪的人,
跑这么多趟很不容易。而且他不仅是校长,还是校党支部书记,领导的不仅是高三,
而是整个学校。他一上来就骂人,既骂五中,也骂花远辉的父母。最让他感到愤怒
的是,他把五中没有办法,把花远辉的父母同样没有办法,根本就与花远辉的父母
联系不上,找上门,人家也不接待。这与五中在张泽君父母那里的遭遇,完全是一
样的。桂主任就更不必说了,他本来就是个惊惊乍乍的人。高三办公室有侯校长和
桂主任的专座,但自从花远辉“失踪”后,桂主任上来就从未坐过,眼看他到那位
子上去了,正准备坐下,突然又把椅子一撂,快步走到某个教师面前,说上几句悄
悄话。他对何维说得最多,何维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他的大脑袋和板寸头,都似
乎在表明他是没什么心计的,是不愿意藏什么秘密来让自己受累的,因此平时桂主
任对他说悄悄话的时候,他表情坦然,回应时也把声音说得很大。可现在他把桂主
任的悄悄话听得特别地上心,特别地当一回事,仿佛桂主任的每句话他都能够领会,
都觉得非常重要。这两天来,他的脸始终是潮红的,像一个老肺病患者。
桂主任找徐瑞星说话之前,他如同梦游。他还没有心思去同情自己的好朋友,
他只是感到害怕。很有可能,他不仅仅是“给”了一个学生,还“给”掉了更重要
的东西。
但桂主任及时地安了他的心。这天,桂主任走到他面前,手肘支在他的桌面上,
凑近他的脸说,龟儿子,五中在报复!
徐瑞星愣了一下,说,嗯,对,肯定是报复……可他们是用什么手段把花远辉
弄过去的呢?
五中厉害,桂主任说,特别是他们那个教务主任黄川,狡猾得很。说到这里,
桂主任眼视别处,若有所思,好像在把自己跟黄川相比较,之后接着说,前两年,
他们把四中和十一中的尖子生弄了好几个去,四中和十一中花那么大的力气找原因,
结果啥原因也没找出来,眼看着那几个尖子生为五中挣名誉,挣生源,自己喷嚏也
打不出一个。
徐瑞星说是这样啊……未必就那么算了?
桂主任说怎么会算呢,不可能算的!
话说得很强硬,眼里却全是无奈。
桂主任离去后,徐瑞星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你怎么就不想想你把人家张泽君
都弄过来了!
徐瑞星觉得,自己之所以把花远辉送出去了,不就是因为对黄川有了同情心吗?
或许是前面有张泽君的缘故,二中把花远辉与张泽君比较,觉得还是自己赚了,
因此动荡了没几天,就平息下来。
这时候,徐瑞星才有精力去为何维想一想。一年一度的高考,既考学生也考教
师,教师们在这场考试中失败了,轻则不让你教毕业班,重则将你由高中部下放到
初中部。像康小双那么倔强的人毕竟不多,许多教师遭受挫折之后,就趴下去了,
甚至一蹶不振。只要出现这种情况,就很可能迎来更惨痛的命运:被勒令下岗。何
维他挺得住吗?有好多次,徐瑞星都想去安慰他两句,可每当有了这样的想法,他
随即涌起一阵恶心,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他不能对何维说话,只能对他
投去远远的一瞥。何维跟他坐同一面,他看到的是何维的侧脸,那张脸上的潮红始
终没退!本是大大咧咧的何维,现在话也很少了,在领导面前老是一副犯了错误的
样子。这让徐瑞星更加难受。
他的坏情绪没有逃过邹静的眼睛。那天夜里,邹静在丈夫这里碰了壁,感到特
别地伤心,可她很快发现,丈夫不是故意冷淡她,而是心里有事。许多时候,丈夫
都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里还浮着一层薄薄的忧伤。几次她都想问个究竟,但还未启
齿,丈夫不是从她身边站起来离开了,就是转过身装睡。他是在回避她。遇到这种
时候,邹静都很知趣,她想男人的有些事,是不希望女人知道的,何况自己文化浅,
很多事情本来就帮不上忙,说出来也等于白说,还徒增烦恼。可是,这么拖下去也
不成啁,丈夫那么辛苦,情绪再不好,很容易生病。于是邹静就想抽空在家里请趟
客,把何维一家叫上,再把吴二娃一家叫上,几个朋友说说话,喝几杯酒,块垒也
就浇灭了。这个星期六的晚上,两口子躺在床上,邹静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她哪里
知道,徐瑞星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请客”两个字!他把二中一个尖子生给了五
中,难道就有资格请客吗?那五千块钱,徐瑞星没有交给邹静——他以前哪怕得了
个精神文明奖,发了二十块奖金,都是一分不少地交给老婆的——也没去存银行,
而是放在了书架最顶层,夹在一本破书里。邹静从不去翻他的书柜,他放到顶层,
是怕儿子丁丁去乱翻……邹静说请客,已经把徐瑞星刺伤了,等她说到何维的名字
时,那个名字就像涂在刀尖上的毒,让徐瑞星立即起了反应。
他跑进厕所,干呕了好一阵。
他无法面对自己的是,把花远辉送出去,真就仅仅因为同情黄川?几天来,这
个问题随时都在困扰着他,哪怕他站在讲台上,正给学生上课,它也会猛不丁地跳
到他的面前,甚至在梦里,一个大大的问号也会绳子一样缠住他……
这天,他独自出门散心,来到正街上,心里想着事,就没管脚下走了多远,当
他被一家似曾相识的酒楼名字“挡”了一下,才停下来,想起这酒楼就是他和黄川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皱起了短促而浓重的眉头。
正准备退回去,身边有人招呼了:先生,洗脚吗?
他转过头一看,看到了春秋洗脚坊的仿古招牌。招牌底下,站着一个穿蓝色旗
袍的女子。
说真的,徐瑞星从来没进过洗脚坊,社会上的一些传言,使他对这种地方有一
种固执的偏见。要是往常有人这样问他,他不会理睬的,今天他却把手机摸出来,
看了看上面的时间,才带着歉意对旗袍女说,对不起,没时间了。旗袍女朝他鞠了
一躬,说没关系先生,欢迎下次来。
下次……这样的话也是在哪里听到过的。他想了想,回忆起那次黄川曾邀请他
来春秋洗脚坊洗脚,被他拒绝后,黄川就说过“下次”。同时他想起黄川还说过这
样一句话:要不了多长时间的,如果不修脚上的老皮,最多半个小时就完事了。徐
瑞星在心里想他怎么知道我脚上有老皮,未必这他也看得出来?徐瑞星的脚上的确
有老皮,他有很严重的脚气,每次洗过澡,或者长时间地泡了脚,那些呈网状的白
皮便芦苇花似的开满一脚底,他坐在那里撕,要撕老半天,才能看到脚板心上的血
色。
这个老狐狸!徐瑞星边往回走,边出声地骂了一句。他觉得自己现在才算把外
表忠厚的黄川认清了。桂主任说他狡猾,一点也没冤枉他。这个老狐狸!徐瑞星又
骂了一声。
奇怪的是,骂了这么两声,他的心情好受些了。他想人家黄川干着掐尖儿的事,
侯校长、桂主任他们也干着同样的事,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吗?别人掐尖儿,他把
“尖儿”送去让人掐,谁更见不得人,还难说得很呢!同时他也想到了吴二娃,想
到在山野间逢土即生的铁线草,他觉得自己身上太缺乏吴二娃的那股子狠劲儿……
走回到后校门外的巷道里,暮色在他身前涌起。晨光和暮色,总是从人的身前
涌起。说涌起也不对,它们就像花朵似的开放和凋零,一朵紧跟一朵,迅捷得让人
措手不及。在巷道中间部位的黑暗处,徐瑞星突然听到闷声闷气的说话声。周围没
有一个人,说话声是从哪里来的?他毛骨悚然,他甚至还问了一声:谁?无人回答
他,但说话声并没停止,嗡嗡嗡的,还带着哭腔。这时候,他感觉手心发烫,原来
他把手机摸出来,就一直握着,那带着哭腔的说话声就是从手机里发出来的!
那两个学生的名字一直关在里面,被憋得受不了啦。
他咬了咬牙,把手机塞入了裤兜。
这期间,新州二中发生了一件事。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每过些日子,就会发生一次的。
这种事也不仅仅在新州二中发生,各个学校都出现过类似的事件。
这种事也不只是某一个人遇到,现在当教师的都有可能遇到。
——康小双被学生打了。
打她的是尖子生汪文强。
这天上晚自习课,康小双进去辅导,汪文强没有复习康小双教的英语,这让康
小双很不高兴。学生的每一个时间段,都是划分得明明白白的,几点到几点,该哪
个老师进教室辅导自己的科目,规定得相当严格,既然这一节课是我的自留地,我
当然不允许在我的地里生长别人的庄稼。可康小双这天晚上就遭遇了这样的尴尬事,
她都进教室五分钟了,汪文强还在做数学诊断试卷!是的,汪文强的英语非常好,
从高一开始,他就自费订阅英语报纸,篇幅很长、语法复杂的文章,他能够做到边
看边译。但这又怎么样呢?作为英语课教师,康小双对他的要求是好上加好;当然
她还是班主任,班主任的任务是让自己班上的成绩整体性提高。康小双并没忘记这
一点,但她首先需要证明的,是自己有能力教好高三英语。
她走到汪文强身边,说文强,你该把数学试卷收起来了。
对学生的称呼,康小双分成了两个档次,对特别优秀的尖子生,她都亲切地只
叫名不带姓。
汪文强没理她。或许是没有听见。他认真思考的时候,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
的,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肿泡泡的眼睛也眯成一条缝,笔尖则不停地在纸上
戳,好像那些问题的答案,就藏在额头的皱纹和眯缝的眼睛里,他用笔尖不停地挖
掘,就能挖出来似的。
康小双把那句话重复了两遍,汪文强的笔尖还是在纸上戳。
她说第三遍的时候,汪文强抬起头,异常恼怒地盯了康小双一眼。
这证明,他是听到康小双说话的,只是那道老也解不开的题把他迷住了,实在
丢不下手。
康小双并没在意汪文强恼怒的眼神,她手里拿着教棍,见汪文强低下头后依然
在晃动笔尖,就用教棍在他桌上抽了一下。声音脆亮,把整个教室都惊动了。康小
双怎么也没想到,这一棍下去,会发出那么大的响声。
汪文强将笔一扔,咕哝了一声:黄脸婆!
康小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但她装着没听见,忍了。
她不能不忍。在许多学校,尖子生的权力都比教师大,即便尖子生有明显不尊
重教师的行为,教师也只能忍着,否则他们就威胁要跑到其他学校去。前年,新州
二中就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情,语文教师桂成武有天上课时让学生朗读课文,某个
尖子生却偏偏不读,而是大摇大摆地拿出一张商场发的广告宣传单看,桂成武多次
提醒他收起来,他却示威一样越举越高,桂成武忍无可忍,一把将广告单抓过去,
撕成了碎片。这下可不得了,那尖子生直接去了校长室,对侯校长说:我不要桂成
武教语文!
桂成武的语文教得很不错的,侯校长也很看重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
后,侯校长亲自去劝慰那个学生,但学生不依不饶,非换教师不可。侯校长心里也
窝气呀,想我堂堂一校之长,倒要听你一个学生的指挥了!但他没有办法,因为这
个尖子生的成绩十分突出,他将为学校带来巨大的效益,侯校长不能意气用事,他
是校长,要为学校几百口人的生计考虑。于是,他又去动员桂成武给那学生道歉。
老实说,如果那学生不去威胁侯校长,或者他去威胁了侯校长,侯校长却能够帮老
师说上一两句话,桂成武会主动去给那学生道歉的,一个尖子生对学校的利害关系,
他不是不清楚。可是现在,他觉得教师的尊严变得比狗屎都不如了,便梗着脖子,
坚决不道歉,他还对侯校长说,你干脆把我开除算了!侯校长怒火中烧。这其中一
多半的怒火,是烧向那个学生的,但最终的结果,却完全由桂成武来承担了。他当
然没有开除桂成武,但依照那学生的要求,把桂成武换掉了;不仅如此,还把桂成
武由高中教师贬成了初中教师。侯校长为什么把事情做得这么狠,真是让人匪夷所
思。
类似的事件,在桂成武前后都发生过,每次倒霉的都是教师。
康小双以前就亲耳听到过某些尖子生冲着她的背叫她黄脸婆,她不仅忍了,还
转过身去关心骂她的学生: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诸如此类。事实上,康小双
对学生真是很关心的,那些家庭拮据的孩子,衣服开了线,袜子破了洞,不可能立
马扔掉换新的,康小双那么忙,可她不知多少次为学生补过这些东西。然而,被骂
了再去关心,很多尖子生就觉得是在讨好他们,无动于衷,甚至打心眼里瞧不起。
倒是那些成绩差一些的,心里才会涌起那么一丝酸楚。之所以产生这种区别,是因
为尖子生无时无刻都是被学校与父母小心翼翼地捧着宠着惯着。别的不说,连学生
食堂都专门为尖子生开了小灶,选最好的掌勺师傅,与大食堂同等价格的菜,不仅
分量多油水足,买饭菜时也免去了拥挤。
今天康小双又是这样,她愣了片刻,就对汪文强笑脸相迎,可汪文强又补了一
句:黄脸婆!
这次骂得字字清晰,整个教室都听见了,整个教室都飞舞着黑色的蚊虫,遮没
了康小双的眼睛。她似乎有些站立不住,将五根手指叉开来,顶在旁边一个同学的
桌面上。学生的眼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望着挨骂的人。康小双声音抖索地说,文
强,我都可以做你妈妈了……
汪文强低着头,数学试卷并没收进书柜,而且又拿起了笔,在草稿纸上戳。
康小双伸出手,将汪文强摊开的数学试卷折叠起来。
就在这时候,汪文强一掌拍在康小双的手背上。手背和桌面同时发出响声,又
清脆又沉闷。
康小双把红艳艳的手收了回去,啥也没说,就回办公室去了。她坐在办公室里,
不停地给自己说安慰话,她说只不过手背挨了一下,算得了啥呢?一个月前,岳兴
明还被学生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头呢。岳兴明是个小个子,那一拳头擂在他的胸膛
上,差点把他打飞了,他的胸膛痛了好多天,都忍过去了,我这又有啥了不起呢?
可是,康小双这么安慰了自己一会儿,却流下了眼泪。那两行泪水,几次顶上
来都被她堵了回去,最终夺眶而出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汹涌,有一种咆哮的阵势。
她在身上搜索纸巾,没带,只好用手去擦。被打的那只是右手,火辣辣的,泪水一
泡,就像燃烧起来了。她这么偷偷地擦了几把泪,再也克制不住委屈和伤感,把头
伏在桌面上,终于哭出了声。
那时候,包括徐瑞星、岳兴明、何维和年级组长杨全在内的好几个教师,都在
办公室备课。听到康小双的哭声,大家面面相觑,但很快也就猜出了个大概。杨组
长站起来,到七班去了。几分钟后他回来了,只绷着脸,不说话。他是一个好好先
生,他能当上高三年级组长,恰恰因为他是好好先生,谁也不得罪,也从不轻易发
表意见。徐瑞星过去问怎么回事,他才轻声说,汪文强把康老师打了。大家的心里
都堵着。徐瑞星去关了前后门,走到康小双面前,说康老师,要不要去医院?别的
教师都来到康小双身边,把她围起来,问长问短。康小双继续捂着脸哭,只把头摇
了几下。这时候大家才发现,康小双的头上已有了那么多白发,在耳门的背后,白
发成堆,特别地扎目,也扎心。说真的,大家平时都不喜欢康小双,由于她上课太
爱拖堂,凡是跟她合作的教师,几乎都被她占过时间,几乎都跟她吵过架,但这时
候,他们都觉得康小双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给她递纸巾,还给她接水来洗脸。
那么刚强的一个人,此时简直像个小姑娘,伤心而无助地接受着别人的安慰。
当她洗了脸上的泪痕,又打起精神,进教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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