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离开后,岳兴明说,从古至今,找不出哪个时候当教师的像我们在学生面前
这么没体面!
岳兴明的话引起了共鸣,特别是何维。自从花远辉跑掉,他一直没能从阴影里
逃脱出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不知道报答师恩,连基本的尊重也不会,说跑
就跑,说打就打,这样的尖子生究竟有什么用?
有好些天徐瑞星没敢心平气和地跟何维搭过腔了,今天晚上大家有了共同的话
题,有了共同的感受,徐瑞星终于敢面对何维的眼睛,他接过何维的话说,不是么,
人家日本的学生,不管在哪个场合,见到老师就鞠躬,哪像我们的学生。
这时候,他脑子里想到的是张泽君。黄川告诉他张泽君有贫血病之后,尽管她
母亲在学校图书室上班,张泽君吃饭睡觉都在家里(也就是唐老太婆的屋子里),
有母亲照顾,但徐瑞星还是把张泽君的药拿来保管上了,每天督促张泽君吃下去,
还自己掏钱买纸杯,每天把开水倒上才去请她,但张泽君从来没说过一声感谢,没
喝完的水也从不知道拿去倒掉。
何维说我昨天才看一篇文章,人家美国的市长开车出去,如果看到前面有曾经
教过自己的老师走过来,立即把车停下,等老师走过了再走。
岳兴明白嘲地笑了一声,说那些干啥哟,我们只要不挨尖子生的打骂就谢天谢
地了。
一个人将来是否有出息,谁在人生路上走得更远,比的是智商,更是情商,然
而,是什么迫使学校和家长都只盯着学生的考分呢?老师们碰了一下这个话题,觉
得太坚硬,就绕过去了。他们只是七嘴八舌地评价各班的尖子生,评来评去,都觉
得徐瑞星班上的谢家浩是最优秀的。虽然他的成绩算不上最冒尖,但等着瞧吧,他
将来一定会把许许多多人抛在脑后。老师们平时那么在意自己班上尖子生的人数,
以及他们在学校和市里的排名,可是今天,他们都真心诚意地祝贺徐瑞星,说瑞星
哪,你能教到谢家浩这样的学生,福气呀!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康小双例外地没像往常那样拖堂,很快就回办公室来了。办公室角落里安着一
个洗手槽,她去开水洗手的时候,又在流泪,大家都注意到了。她的前胸、手肘甚
至鼻尖上都是粉笔灰,泪水流过之后,脸上留下一道道明显的沟壑……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徐瑞星处于极度的焦灼和苦恼之中。康小双和岳兴明那样
的遭遇,并没有落到他的头上,但他深知,这并不是自己威信高,也不是自己育人
有方,能够像谢家浩那样人品不错的尖子生,真是很稀少的。他班上的一些尖子生,
觉得自己受到老师的特殊照顾,就跟张泽君等人一样,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他之所
以没挨过打,也没当面挨过骂,只不过因为他个头大,学生不敢而已——当教师都
当到这个份上了!他非常同意何维的意见,觉得将来的国家,靠这样一批缺乏感恩
之心的人去建设,很难说能靠得住。造成这种局面,怪学生吗?怪老师吗?徐瑞星
深感迷惑,脑子想痛了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但他明白一个起码的道理:连自己的老
师都不懂得尊重的学生,再怎么说也优秀不到哪里去。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现在倒不敢奢望那个,但至少不该随随便便就挨打挨骂吧!
在这样的心境下,藏在手机背后的那两个名字,又开始一刻不停地向他提出抗
议,希望将它们释放出来。当然要释放,然而以什么方式释放,是拿出来扔掉,还
是交出去?徐瑞星掂量着。其实有什么可掂量的呢,他早就决定了。这就相当于一
条渠堰挖成了,第一波潮水已经流出去了,只要后面还有水,就不可能不流。他只
是需要一个更加坚实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已经有了——既然汪文强连他班主任都打,还把他留下来干什
么呢?
他甚至有些感谢汪文强,正是汪文强打了康小双,才给了他将其卖掉的理由。
事实上,康小双被打的那天夜里,徐瑞星就想采取行动,可不巧的是,他回家
后,有意无意间取出书柜顶层的那本很厚的破书,看到了夹在里面的新崭崭的一大
沓钱。这沓钱像炭火似的,把徐瑞星烙了一下,让他身上的某一处疼痛起来。直到
几天之后,那粒炭火才熄灭了,他才放心大胆地对自己说:我这样做,真不是为了
钱。
他终于把手机背后的那片纸拿出来了。
半个小时之内,他打出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关于汪文强的,第二个电话是关于江玲的。他承认,将一个名字
藏在自己身上,是沉重的负担,他实在不想背负这个负担了。他想反正也不可能再
去弄别的尖子生的信息——想弄也弄不到,花远辉被“掐”掉后,班主任们不需领
导招呼,就知道怎样保管学生的花名册了,他们白天将其锁进办公室抽屉,晚上带
回家去——还有一个江玲,就干脆把她一并给了吧。这样,他也就可以彻彻底底地
轻松下来了。
那是一个星期五,还没放下午学,徐瑞星就接到了吴二娃的电话。这些天,吴
二娃一直在县上采访,昨天才回到市里。他给徐瑞星打电话,是想请徐瑞星喝酒。
徐瑞星害怕自己请客,但别人请客他非常高兴。说真的,他太想跟朋友们聚一
聚了。特别是吴二娃。跟何维的关系虽然好,但两人接触时都太“正”,并不能做
到无话不谈。吴二娃就不一样了,你夸他也好,骂他也好,他都是那副德性,跟他
在一起感觉特别轻松。徐瑞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轻松。尽管高三没有周末,但周六
和周日毕竟不像平时那样坐班,只要没课,就可以不上办公室去。徐瑞星明天的课
安排在下午,周五晚上正是难得的休闲时光。更重要的是,那两个电话,他是清早
打出去的,中午,他又在那家曾经去过的茶楼与黄川见了面。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
大事,撂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至于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他没有去想。已经试探过
了,就没有什么可畏惧了。
现在,他的心情很不错。中午,黄川将九千元钱给了他(汪文强跟花远辉一样,
值五千,江玲略次,值四千,这都是根据学生在全市的排名来确定的)。从茶楼回
家的途中,徐瑞星给儿:产买了张拼图,给老婆买了件夏装。那件肩头镂空的白色
夏装是邹静两个星期前就打算买的,都试过两次,徐瑞星都把钱掏了出来,但邹静
还是挂回了衣架上去。她没有收入,得从自己做起,为家里节约开支。徐瑞星当时
很生气,说怕啥呢,我不相信买件衣服就把人买穷了。正是丈夫对她的这份好,坚
定了邹静不买的决心。这些日子,丈夫待她有些冷,那只是因为离高考的日子越来
越近,丈夫太累了,其实他还是像先前那样爱自己的,这就够了。没买那件衣服,
邹静反倒比买了还要满足。可徐瑞星不这么看。他想她那么年纪轻轻的就嫁给我,
我究竟给了她什么呢?他觉得妻子跟着自己太亏了。对儿子也是,每当丁丁哭闹着
要一个玩具而他坚决不给买,尽管明知道那玩具对孩子的心智发育是有害的,他同
样会想,人家的娃娃都到香港迪斯尼去玩过了,我的儿子只不过要个玩具也让他失
望,我这个当父亲的是怎么在当……事实证明,他的这份心思是有道理的,中午回
家,他把拼图和衣服递到儿子和妻子手里的时候,他们简直乐坏了,邹静立即进卧
室把新衣服换上了身,丁丁趴在地上,饭也没吃,就开始拼贴那张多达一千块的外
国油画。
徐瑞星正需要跟朋友分享这份好心情。
吴二娃虽吃过那么多苦,可摆起谱来,谁都以为他从小就长在富人区。跟徐瑞
星他们聚会,他不一定找最好的酒楼,但包间是必须要的,对服务生说话时大口大
气的架势是必须有的。他老婆陆霞似乎很习惯也很欣赏他的这副姿态,倒是他们的
儿子显得格外本分。由于有了那一长串经历,吴二娃结婚晚——陆霞的年龄虽只比
吴二娃小五岁,但她自称是新新人类,最看得开的事就是婚姻,她说要不是吴二娃
胡搅蛮缠,她这辈子根本就懒得嫁人。她这话有可信的一面,因为说实在的,她长
得够漂亮,带着三分优雅,七分高傲。她儿子只比六岁的丁丁大三岁,可神态完全
不像个孩子,一举一动,都很谨慎,爸爸妈妈只给一个眼神,他就懂得其中的含义。
徐瑞星从这孩子身上,看到了过去的吴二娃。而且他也明白了,吴二娃在外面摆谱,
其实他的家教是很严的,孩子不像丁丁那样在餐桌上东一爪西一爪地乱抓,穿得也
很朴素,收拾得很干净。一个穿着朴素却整洁干净的人,总能显现出一种别样的庄
严,哪怕他仅仅是一个孩子。
六个人吃饭,桌上却大碗小碟地摆满了菜,服务生还在继续上,徐瑞星知道吴
二娃的脾气,没予理睬,邹静却看不下去了。邹静说吴哥,霞姐,你们这是要把我
们胀死呀?陆霞像她惯有的那样,眯着弯弯的眼睛笑了一下,吴二娃却将桌子一拍
:小嫂子,怕啥?大胆吃!再说我今天请客,还是沾了瑞星的光呢!
徐瑞星和邹静都不解地望着他。
陆霞说,真是这样的。徐老师你每介绍一个学生,五中都给我一点奖励。
徐瑞星面色如土!
他把二中的尖子生卖出去了,最怕两方面的人知道,一是校方,二是老婆和孩
子。校方知道了,他的饭碗保不住;老婆孩子知道了,他的尊严保不住。在老婆孩
子面前,他就跟在学生面前有着同样的心态,他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一个从各方面
都靠得住的人。卖掉那三个学生得到的一万多块钱,他之所以没交给邹静,不是想
建小金库,而是他意识到,不管有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伸手从黄川手里接钱
的时候,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屈辱。他不能把这份屈辱传递给妻子。他是打算等高
考结束后,说是学校发的奖金,再将那笔钱交给妻子。
接到吴二娃请客的电话时,他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以为作为普通
职员的陆霞不会知道有三个二中学生通过他的手到了五中,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
吴二娃和陆霞问起那件事,他就以坚定的口气,说自己根本不可能答应黄川的请求。
吴二娃和陆霞都没注意到徐瑞星神情的变化,因为徐瑞星那时候假装被辣椒呛
了喉咙,抻长脖子,夸张地、声嘶力竭地咳嗽。邹静忙喊服务生送来一杯白开水,
递到徐瑞星的唇边,徐瑞星喝了几口,捂着胸口喘气。
在这当口,吴二娃又说,他* 的我没想到黄川那么讲信用,你的电话一去,他
再按你说的号码拨过去,确信你没谎报军情——徐瑞星朝他投去凶狠的目光,但吴
二娃没在意——他马上就去找校长批条子,条子一批,就去财务室领钱,钱领下来,
立即数给陆霞,三个学生共给了一千二。说到这里,吴二娃把脸转向邹静:小嫂子,
这桌菜花不了一千二吧?你怕啥,吃!
徐瑞星恼怒了。他既恼怒吴二娃不理会他的眼神,也恼怒黄川竟然不相信他,
还打电话去查证,尤其让他恼怒的是,他一再对自己强调:我给出那三个学生,并
不是为了钱,可吴二娃说到“一千二”时的那种口气,分明把他的全部目的都归结
到了钱上。而且他认定,当时陆霞把他介绍给黄川,并不仅仅是在领导面前讨好卖
乖,还想从中赚取好处费。一定是这样的!也就是说,这件事情一开始就和钱挂上
钩了。
他睥睨着斜对面的吴二娃,目光冷漠而锐利,他说你就不能闭闭嘴?改不了的
德性!
这话说得含混不清,却很打人。吴二娃和陆霞都同时反应过来,关于那件事,
看来邹静还一无所知。吴二娃张大嘴,哦了几声,说吃菜吃菜。可陆霞不依了,她
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说她丈夫,她用跷起来的手指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略显宽阔的额头,
说徐老师,吴二娃他是啥德性?你们是老乡、老同学、老朋友,你可不要帮着他隐
瞒我啊,平时看上去他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儿,说不定背后做了多少腌躜事呢!是
不是吴二娃?
包间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平时,徐瑞星回家都只希望给妻儿带去快乐,从来不谈自己的工作,对学校的
那一摊子事,邹静完全不了解,尽管吴二娃和陆霞说了那么多,她依然如坠雾中。
但是,丈夫的恼怒她看得明明白白,陆霞后面说的这段话,肉少刺多,她也听得明
明白白,由于不知道原委,她只是可怜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直到吴二娃用手
肘拐了一下旁边的陆霞,说吃菜吃菜,还剩这么多呢!她才咕哝一声,你们……到
底说的些啥呀?
吴二娃挥了一下手,说没啥没啥,瑞星,这里还剩半瓶啤酒,我们兄弟平分了。
徐瑞星没动。他被陆霞的话割得鲜血淋淋。其实他内心清楚,陆霞是个直来直
去的人,她说那些话,仅仅是因为他挖苦了她丈夫,从而也侵犯了她的高傲,她才
想到还击,但她并不认为徐瑞星就是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人,她绝对没有这样的意
思,但这时候,脆弱的徐瑞星啥都往自己身上扯。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几下嘴,
却说不出来。他并没有失去理智,知道这时候稍不留心,就会泄露了全部秘密,如
果邹静不是从他口里,而是从别人口里知道了那些事,他就更加无地自容了;而且,
他瞒着不把那笔钱交出来,该如何解释邹静才会相信呢?
陆霞见徐瑞星像遭霜打过的茄子,知道自己占了上风——这就够了。与人交往
的时候,她没有别的要求,只要自己占上风就行,哪怕是形式上的。她弓着水蛇腰
把徐瑞星的酒杯端起来,说我来倒酒,今天我还没给徐老师倒酒呢。吴二娃顺势把
啤酒瓶给她,同时给她递了个眼色,陆霞会意,将酒平分后,亲热地对邹静说,小
静,还吃吗?邹静说我早就饱了,陆霞说那好,我们带娃娃去广场吹吹风——两个
孩子都已经吃饱,到外面坐电梯玩去了——让他们两个男人喝酒。言毕,她不管邹
静是否同意,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吴二娃叫了声,陆霞。
陆霞和邹静同时回过头,吴二娃却不说话了。陆霞说,啥?吴二:娃嘿嘿嘿笑,用
一根指头抠自己的下巴。他是让陆霞不要在邹静面前多嘴。徐瑞星和陆霞都懂了他
的意思,但陆霞还是装着骂了声,神经病!
吴二娃的这份细心,让徐瑞星隐隐地有些感动,气也消了许多。
两个女人找到孩子下楼去了,吴二娃关了包间门,问徐瑞星,你小子,不会是
还想结一次婚吧?
徐瑞星直想捣他一拳。没有过两次婚姻的人,不知道经历者心中的隐痛,何况
徐瑞星的前妻还是病故的。他说吴二娃,你说话怎么也不过一过脑子,张开嘴就乱
嚼?
吴二娃把陆霞倒下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抹嘴说,要不是还想结婚,你为啥把钱
藏起来?虽然黄川给了你多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至少比给我老婆的多吧?
徐瑞星咧了咧嘴,带着几分鄙薄地说,吴二娃,你好坏也是读过大学的,也算
得上个知识分子,为啥满脑袋里只装着钱?
吴二娃肥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他油光光的背梳头也一明一暗的。好,说
得好!他朝徐瑞星竖起了大拇指,我层次低,满脑袋只装着钱,你徐瑞星高贵,不
想沾铜臭气——可是,为啥卖掉了那几个尖子生,你总得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吧?
当然有说法!徐瑞星气呼呼的,给第一个,是因为同情黄川,他们学校最好的
学生都被二中挖过来了;给第二个,是因为这个学生太不像话了,把他班主任都打
了。
吴二娃斜着眼睛,点着头说,嗯,的确很高尚。你这个给字也说得很有意思。
你不是“给”出了三个学生吗,那第三个学生是怎么回事?
徐瑞星不回答。他觉得自己没有义务回答。想当初,要不是你吴二娃两口子牵
线搭桥,我徐瑞星怎么会认识黄川,又怎么会做后面的事?现在,你倒有脸审问起
我来了!何况你吴二娃不是也说过,掐尖儿的人往往能给学生优厚待遇,解决他们
经济上的困难,这能算卑鄙吗?
可吴二娃并不打算放过他,吴二娃说,你“给”出那三个学生,收没收黄川的
钱?
徐瑞星用两根指头敲击桌面,敲得那些空出来的碗碟叮当乱鸣:我收了又怎样?
吴二娃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盯着徐瑞星。因为肥胖,吴二娃的眼睛被赘肉挤
得越来越小,但徐瑞星感觉到,那目光的每一瞬间,都刺透他的心灵,探测到他灵
魂的最深处。吴二娃这么盯了足足一分钟,才说,对了瑞星,你就应该这样说话!
我知道你希望保持自己精神的纯洁,这没有什么错,这非常好,但我要提醒你,越
是有这种追求的人,越是不能装!
他激动起来,声音很大——尽管我很卑微,但我打心眼里对那些高尚的人充满
敬意,可即便再高尚的人,也不是吃喝拉撒睡都高尚,他们也有平凡的时候,甚至
跟我一样,也有卑微的时候,这有什么关系呢?把这些承认下来,一点也不减损他
们的价值。比如你徐瑞星,在我看来,你能在二中当火箭班的班主任,本身就证明
了你作为教师是非常合格的,至于那件事情,你收了钱不可耻,“给”出那三个学
生同样不可耻,学生到哪里都是考试,你并没耽误他们的前程;问题是你得承认,
你不能装!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的所谓“给”,难道没考虑钱的因素?你不是
表白自己在二中教了十多年书,跟它有感情吗?怎么这么短的时间,感情就没了?
有好几次,徐瑞星都想抓起一只碗砸在吴二娃的脸上,可他越来越没有这份力
气了。他不断地为自己的行为寻找理由,可到头来,那些理由都只不过是一块遮羞
布而已。
如果可能,徐瑞星将从黄川那里收回汪文强和江玲的全部信息——但那是不可
能的,那是泼在烙铁上的水,最多发出嵫的一声响,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尽管徐瑞星下午才有课,可上午九点半钟他就去了办公室。那时候,他还不知
道汪文强和江玲已经跑了,但预感是有的,出门之前,他反复掂量:我现在去合适
吗?不会引起怀疑吗?怎么可能呢,以往的星期六,我都是上午就去办公室,这已
经成了我的习惯。我不去才让人疑心呢。还没上到六楼,他就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
走了,他暗想,肯定走了。
他想得一点没错,今天早上,汪文强和江玲就从二中消失了。这一男一女两个
学生都是住校的,大概走得太匆忙,同时也为了走得万无一失,寝室里的被盖衣物,
全都没要。
侯校长、两个副校长和桂主任都已到了高三办公室,杨组长、康小双及岳兴明
也都在。他们三人今天的课也是安排在下午的,平时,杨组长会在上午晚些时候来
象征性地检查一下,岳兴明根本就不会来,康小双倒是必须来的,虽然没她的课,
可她比有课的教师还来得早,她要利用上课之前的那点时间,给学生讲几句。
正是康小双首先发现汪文强的位子空了。那是一粒被挖掉的眼珠,康小双异常
清晰地感觉到了刀尖剜进骨肉的疼痛。她说同学们,你们知道汪文强哪里去了吗?
这句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喊出来的。同学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汪文强同寝室
的男生说,昨天夜里汪文强还在寝室睡觉,今天早上他们醒来,他就不见了。说到
这里,有人提供了另外的情况,说昨天放下午学的时候,他跟汪文强一同出教室,
两人走到底楼大厅,看见有人在外面洋槐树下向汪文强招手,汪文强就向那人跑过
去了。康小双问朝汪文强招手的人是男是女,长什么样。那同学说是个男的,卷发。
康小双明白了,那是汪文强的父亲。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往校门口跑,跑了前门跑
后门,查看来人登记簿。每天来学校看孩子的家长都要记几大张纸,但昨天没有一
个是找汪文强的。康小双绝望了,那个生着天然卷发的人分明就是汪文强的父亲,
他却不照实登记证明他是有预谋的,是成心要把孩子带走。
康小双重新跑回教室的时候,已经上课,生物教师李和平在板书课题,但康小
双完全没有注意到李老师的存在,她大声说,同学们,你们要给我作证,那天汪文
强骂了我,还把我的手背打了一巴掌,我没有还嘴,更没还手,连批评他一句也没
有过,同学们你们要给我作证啊!李老师左手举着书,右手举着粉笔,身子朝向黑
板,脖子却扭过来,看着站在他背后的康小双。康小双脸上热腾腾的,汗水能一抓
一把。所有学生的头都低垂着,这时候,李老师才注意到了,汪文强的那个位子是
空着的,他知道出大事了,拿着书本,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教室。他刚到走廊上,发
现去五班上课的何老师也出来了,两个教师仿佛心有灵犀,跨着大步走到一起,一
个说,汪文强不在了!一个说,江玲不在了!
两个人同时啊了一声。
李老师去把康小双叫了出来,告诉她,这次失踪的,不仅是汪文强,还有五班
的江玲,也就是说,汪文强的失踪,与她那天与汪文强的“冲突”是没有关系的。
康小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着气,那样子像从深水里钻出来,有一种得救的感
觉。可紧接着,她又被另一个事实打倒了。这个事实就是,她班上的尖子生被人
“掐”掉了一个,今年高考,能上国内一流大学的学生就少了一个,这对她是多么
巨大的损失。是的,那不仅仅是损失,还是伤害。她是把每一分力气都抠出来交给
学生的,为此,她没当好妻子,也没当好母亲,可到头来却收获了这样的结果!她
哭了。
李老师说哭有什么用?赶快报告吧。他用手机给年级组长杨全打了电话,杨全
迅速赶来,查看了高三各班,确信只有两个学生失踪后,又给领导和岳兴明打了电
话。
徐瑞星来得正是时候,他不来也要被招呼来。侯校长指示,把高三教师全都招
到办公室。徐瑞星进去的时候,杨组长正拨他的电话,看见他后,杨组长消掉了摁
出的几个数字,又开始拨其他人的,每拨通一个,都极小声而神秘地只说一句:立
即来办公室。除了杨组长摁键的声音和通知人来的声音,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几个
领导都没坐在凳子上,一律抄着手,黑着脸站着。老师们则神态各异。岳兴明在批
改作业,多少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徐瑞星知道,这一是因为他妹妹的肾病越来越
重,没精力为损失一个尖子生焦虑;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方面,岳兴明对而今
的中学教育深怀不满。康小双就不一样了,她显得那么虚弱,像刚刚生过一场大病。
别的教师被这种凝重的气氛压迫着,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徐瑞星把各位扫了几眼,
拿出了备课本,可他马上又想,这时候把备课本拿出来,好不好呢?我是不是该做
点别的呢?比如说,问一问究竟出了什么事?当然,我必须问一下,要不然人家就
会想,他进来分明看到气氛不对,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声,未必他早就知道两个学生
不在了?徐瑞星打起精神,用教棍把他旁边的老师捅了一下,用眼睛问了,那老师
悄声说,汪文强跟江玲跑了!徐瑞星的嘴使劲地张开,而且就那么一直张着,直到
那老师又把头低到了胸前。
所有教师都到办公室来了,大家都以为侯校长要像花远辉失踪后那样骂人,甚
至会暴跳如雷,可是他没有,他只嘟囔了两句谁也没听清的话,一句正经的指示也
没有作,就离开了!
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他就陷入了沉思,直到离开高三办公室,他也没能从沉思
中走出来。
侯校长这一走,两个副校长和桂主任就完全摸不到庙门,彼此看了几眼,也跟
着走了。
办公室的教师,凡有课的,都齐刷刷站起来,奔赴各自的岗位,没有课的,就
坐在那里,继续发呆。
大约过了十分钟,桂主任又上来了。他进来后,把办公室门关了,说,大家注
意,我在这里透个底,我们学校出了奸细!
很显然,他发布的观点就是侯校长沉思的结果。
像一粒子弹打在徐瑞星身上,坚硬,滚烫,他抽搐了一下。
什么叫奸细?桂主任接着说,就是帮助敌人刺探消息的人——徐老师,你是教
语文的,我这个解释错没错?
所有的目光都聚到徐瑞星身上,但徐瑞星却像傻子似的,反应不过来。他说桂
主任你说啥?
桂主任却并不需要他回答,目光又盯向了别处,娘的,他说,两个学生同时走
掉,只能是奸细干的!特别从江玲身上更能看出这一点,她父母那个样子你们也知
道,如果不是被出卖,江玲决不可能走!
尖子生被挖走,通常有三条途径:一是外校管事的人跟某尖子生的家长认识,
暗中与之接洽;二是家长为获取高额奖金,主动去找外校领导,让孩子转学;三就
是被线人出卖。因新州城南北两大片区相对独立,往来不多,彼此要不是有亲戚关
系,相识的很少,江玲的父母都是南城鞋厂的工人,在北城也没什么亲戚。那两口
子老实得让人吃惊,江玲从初一开始就是家事的决策者了,凡是大宗支出,比如是
否买空调,是否换电视机,全由江玲说了算,他们也心悦诚服地听从女儿的指挥。
对江玲的学习,他们历来不管不问,几年来,两人从未踏进学校一步。这样一对夫
妻,却养了这么好个女儿,都说是憨人有憨福——他们哪里想得到去找五中联系!
大家可能已经知道,桂主任接着说,我们在其他学校也养了奸细,否则像张泽
君这样的学生我们就没法挖过来,但实话告诉你们,我每次去跟那个人见面,表面
上跟他称兄道弟,心里却在作呕,没有人看得起吃里扒外的家伙!
说了这些话,桂主任气宇轩昂地开门走了。
他人走了,却把一个问题留了下来。大家的心里被一种难言的惆怅弥漫着。此
前,他们听说好多学校都有奸细,但并没有实感,除了徐瑞星,都不知道张泽君是
被五中自己人出卖到二中来的,现在证明奸细真的存在,不仅存在于别处,还存在
于身旁!在没弄清事实之前,每个人都是被怀疑的对象,教师们尽量不去观察别人
的脸色,但又控制不住好奇心,往往是刚抬头看某一个人,那人也正抬头看自己,
两人的目光还没碰上,就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错开了。
只有徐瑞星才没看别人,他回味着刚才的所有细节。什么叫奸细,桂主任为什
么要问我?语文老师又不只我一个。他问了我,为什么又不让我回答……徐瑞星真
想看一看别人,他把握不住桂主任的这些举动,到底传达出了怎样的信息,又给人
造成了怎样的印象,可他的脖子像被打断了,直不起来。他拿出一套试卷来研究,
但他完全明白不了题目的意思,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乃至每一个标点,都变成了人
脸。那是黄川的脸。黄川开始笑嘻嘻的,可突然一变,满脸都是鄙夷,对徐瑞星说
:别看我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其实我看不起你这种人!
高三领导小组眼下最迫切的任务,就是挖出那个奸细。这工作首先在外围展开,
把认识花远辉、汪文强和江玲家长的其他年级教师,全都盘查了一遍,之后才缩小
包围圈。高三教师因为更了解学生情况,当然是重点怀疑对象,每个人都必须接受
讯问。讯问地点既没在校长室,也没在教务处,而是在四楼一个小会议室里,这个
会议室平时是校党支部成员讨论重大决策时使用的,可见问题的严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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