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肖凤鸣已做好了晚饭,照例是三菜一汤。冬笋白腌菜,蘑菇熬豆腐,鸡心炒山
药,紫菜汤,三菜一汤放在桌面上,看得出丰盛。肖凤鸣把四个菜放成一朵四瓣的
梅花,又准备好碗筷,调羹是白色细青花的,躺在汤里恰到好处,生活的味道在肖
凤鸣的手底下一一呈现出来。一切料理停当,肖凤鸣才来到房间,勤富还躺着,头
也蒙起来。肖风鸣轻唤,勤富,勤富。勤富翻过身来,把头对着肖凤鸣,说,小凤,
我不想吃饭,一点胃口也没有,头很晕。
最近勤富总是这样,开始什么也不说,等桌上饭糯菜香了,才说出自己没胃口。
肖凤鸣想起刚才自己在厨房切白腌菜时把左手无名指的指肚切开了,她不说,只拿
出一张创可贴贴上,很快有血渗出来,肖凤鸣又拿一张创可贴再贴上去。现在,手
指还隐隐疼着。勤富说不想吃饭,没有胃口,肖凤鸣的内心有少许火苗蹿上来,不
旺,是文火。能怪勤富吗?当然不能,勤富现在是病人,病人的嘴就像小孩的屁股,
要是没有经验,是很难摸到规律的。肖风鸣在床沿坐下来。解下围裙,两只手在围
裙上擦了擦,说,勤富,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烧去。勤富探起身,攀着肖凤鸣坐起
来。肖凤鸣说,勤富,你不要起来,你想吃什么,我这就去烧。勤富先没有回答,
又朝外间喊,开开!开开!儿子进房来问,爸,什么事叫我?勤富说,去,给老爸
买两包烟,要红河,精装的。儿子嘟起嘴来,爸,你身体不好还抽烟,我要写字,
我不去。
勤富顺手把床头柜上的一个硬币拿起来,开开,来,给你跑路钱。
开开看见一个簇新的钢铡,一把抓在手里,勤富在后面喊,到西堤路上的小店
去买,那里的烟正宗。
肖凤鸣说,用不着吧,楼下拐角超市也有烟卖的。
勤富坚持说,开开,到西堤路上买。
开开把硬币握在手里。正反面都看了看,说,爸,我要买包弹子。勤富哎了声,
开开喜洋洋地跑出房去,肖凤鸣想拦都拦不住。
等儿子把门关上,勤富迅速起身,开始脱棉毛衫。肖凤鸣说,勤富,你干什么?
勤富动作很快,脱了棉毛衫顺势把肖凤鸣放倒在床上。肖凤鸣挣扎着,有点愤怒,
你干什么?勤富,你想干什么?
勤富的嘴凑上来,肖凤鸣闻到一股陈腐的烂菜味道,肖风鸣换了口气,她用手
推开他的头,几次想坐直身子,都被勤富魁梧的身子钳制住,勤富的口水顺着嘴角
流下来,有点黏,连成一条细线,一颤一颤落在肖凤鸣脸上。
勤富说,我干什么你还问?我不想吃饭,我没有胃口,你喊什么喊?
肖凤鸣挣扎着说,勤富你身体还那么虚,不能做,我不要做,晚上我还要接电
话。
肖凤鸣推不开勤富,又急忙说,勤富,做一做你的嘴又要歪很多。
勤富有点愤恨起来,吼,说什么说什么,我以前多少风光,我们富春化肥厂。
歪就歪吧。肖凤鸣本来就是小个子,她抵挡不住他的进攻,身上的衣物也跟落叶一
样纷纷扬扬地掉在了床下。肖凤鸣被动地承接着扭动着,把头歪来歪去。她突然想
吐,勤富的嘴里的气味都快把她熏晕了。肖凤鸣的身体现在是一架生锈的机器,每
个部分都在运动中发出滞涩的响声,她感到疼,于是急中生智地喊,开开就要回来
了,开开看见多不好。
勤富说,你别假模假样的,开开到西堤路上去买烟,要十五分钟才回来。
肖凤鸣闭上了眼睛,她的身子开始僵硬。勤富恶狠狠地说,你装什么,你天天
夜里接男人的电话,谁知道你们在电话里说些什么,一肚子的男盗女娟,你以为你
清白?
床上的事很快过去,儿子敲门时,肖凤鸣已经洗过一次身子,又洗过一次脸,
她觉得自己应该早一点离开这个家,虽然现在才五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肖凤鸣盛了满满一碗饭端到床头,儿子帮着把几个菜端到床头柜上,勤富有点虚弱,
他已穿好了上衣,起了身,半靠着,接过饭来,吃时发出很响的声音。儿子说,老
爸,你抽了一根烟胃口好多了吧,一大碗饭都吃了。勤富支吾着有点口齿不清,突
然想起来一个问题,很严肃地问,这次考试成绩单怎么没带回来,给你妈签过字了
吗?
肖凤鸣扒了饭到嘴里,没有胃口,觉得哪里都有点痛,又有点恶心。勤富吃完
饭,要了调羹稀里哗啦吃蘑菇熬豆腐,但是因为左边的面部瘫了,半边嘴使不上劲,
半碎的饭菜从调羹上流出来,勤富骂了一句什么,端起那碗豆腐,就着碗沿呼呼呼
喝起来,很快,熬豆腐流出来,流回到碗里,又滴到被面上。肖凤鸣跑到洗手间拿
来几张卫生纸去擦,被面是缎子的,结婚时很给肖凤鸣撑过面子,现在旧了,洗过
十几年,变得细滑、柔软,吸水性能良好,熬豆腐很快渗入被面。勤富看着有点悲
愤地说,真见了鬼,这面瘫也会落到我的头上。肖风鸣说,没事没事,天好了我拆
洗一下就行了。勤富放下菜碗,对儿子说,开开,这熬豆腐好吃,爸嘴漏了吃不来,
你把它吃完吧。儿子说,爸,我不吃了,饱了。
肖凤鸣白一眼儿子,说,那么多废话。端起那碗熬豆腐,吃了一口,对勤富说,
勤富,是好吃呢,我还不知道自己烧得那么好。
肖凤鸣放下碗走出房间,见儿子在厨房间菜橱里夹冷菜吃,走过去轻轻对儿子
说,怎么不吃饭要来偷着吃冷食。儿子嘟起嘴说,爸不讲卫生,吃进去吐出来还叫
我吃。肖风鸣用手捂住儿子的嘴。
肖凤鸣洗好碗又帮儿子解释了几道题,来到房间说,勤富,我去上班了。勤富
抬起手腕看手表,说,还有一个小时呢。顿一顿,勤富又说,小凤,你是不是嫌我
了?我听到开开说我脏了。
肖凤鸣说哪有的事,你听糊涂了吧。这时手机响起来,是单位打来的,叫肖凤
鸣赶紧去声讯台,有个话友要撞车或跳楼,但是最后要听听小凤姐姐的声音。小凤
姐姐?肖凤鸣愣了有半分钟,她一下子还不能从满屋子的人间烟火中脱身出来,她
忘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声讯台第三空间的小凤姐姐。勤富在房间说,小凤,
你要走了?是不是那个不正常的男的打电话给你?
肖凤鸣挂了手机,拎起包,儿子开开从作业堆里钻出来,说,妈妈你一定要去?
肖凤鸣知道她这会儿什么也不能说,因为无论她怎么说儿子都有很多理由说服她。
肖凤鸣说妈要赚钱,儿子就说,那你为什么要夜里去赚钱,我同学的妈妈都是白天
上班晚上在家的。肖凤鸣说,小孩子不要多管大人的事。儿子就说,爸爸是大人,
连他也管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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