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凤鸣走到街上,嘘了口气,她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要在晚上上班呢?
其实,她也可以选择在白天去声讯台,要说赚钱。还有很多工作也会适合自己。江
边人很多,来来往往,从她身边走过,走到恩波桥上时。她忽然看见有个熟悉的身
影,一定是他,多少年过去了,自己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来的。他的身样没变,板
扎得很。肖凤鸣想起那一个雪天,她在双溪村的老家,那时他们刚刚开始谈恋爱,
而自己在乡里越剧班唱戏,以为日子会很好。而她也一定能像母亲念叨的那样,成
为居民,成为城里上班的工人。日子真快啊。肖凤鸣低着头走,她想起那年他带着
她来过恩波桥,那时有个春江八景,他站在桥上,唱出一句来:看那江里鱼儿。她
那时很动情,和着他的拍子编了一句,这恩波桥,夜雨点滴到天明。
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呢?肖风鸣很快把头抬起来,走近了看
才知自己看花了眼,是别人。轻声对自己说,还想这些干什么呢?孙越良怎么会在
恩波桥上?他都在北京发展越剧事业了。这时手机又响起来,是经理打来的。经理
说,小凤,你能不能在十分钟里赶到?如果不行,我让别人替你顶上。
肖凤鸣忙着说,没事的,我很快就到。
肖凤鸣是一路小跑着去的,等她到达楼梯口时,感觉身上汗津津的,经理已经
在门口站着了,她一脸阴沉,原本还算俏丽的脸颊这会儿涨满了焦躁,坚挺小巧的
鼻子,颠着几粒细小的汗珠子,好像有很多话要对肖凤鸣说,看见肖风鸣又觉得索
然无味,于是一转身进了办公室。肖凤鸣见杨光义房间的门半开着,亮了灯,有音
乐流出来。肖凤鸣想象得出杨光义的空间有多么整洁,床虽然很窄,但被子是被子
枕头是枕头,床头还有几本书,书的名堂很多,也很杂,有外国小说,有性心理小
说,也有时尚杂志,像《瑞丽》这样适合女子就着咖啡随意翻阅的书也不少。甚至
肖凤鸣还能感觉到杨光义那个空间的一种味道,是清新的那种将尽未尽的男士护肤
品的香,淡雅而沉着。
肖凤鸣很快走到自己的空间——第三空间。她的那扇门上挂着小卡片:第三空
间小凤姐姐。电话已经响起来了,两台话机上的红灯闪亮,告诉肖风鸣,电话一直
在等着,肖凤鸣来不及换上衣服就拿起了话机。肖凤鸣说,您好,我是小凤姐姐。
是个年轻的声音,说,姐姐,我出事了。
我做了坏事,但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想和她好,她答应和我好的,但是后来她又变卦了。
肖凤鸣想起这个年轻的声音,前几天有过一个电话进来,说,他爱上一个女孩
子,女孩也喜欢他。事情进展得似乎很顺利,只是挂电话前,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
大姐,谈恋爱真累。肖凤鸣说,那是因为感情是真的,真实的情感都需要用心去经
营,那就会感觉累。后来年轻人说,大姐,我想和她好。肖凤鸣说,和她谈恋爱就
是和她好呀。事实上肖凤鸣已经感觉出年轻人说的“和她好”是什么意思,那是很
本土的说法,有点暧昧,跟房事有关。肖凤鸣是不能说的,她只能把话题转开来,
说,多锻炼身体,多参加户外运动。但是年轻人说,怎么都没用的,我还是想。现
在,他终于出事了。肖凤鸣觉得自己真失败,她内心颤动起来,那个女孩不知道怎
么样了,出了什么事呢?肖凤鸣把声音放得很温柔,她忽地想起勤富来,嘴歪了,
流口水了,还把开开骗到外面,非得和自己做一做。那么,这个年轻人呢,做了什
么?肖风鸣问。电话里没有声音,过了有两分钟,年轻人突然重重地说,我把她给
做了。
肖凤明手里的话机一下子跌落在床头。
肖凤鸣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可能就是劝年轻人去自首,但是,她的话又有多少
作用呢?正像年轻人说的,打个电话给你,就是为了听听你的声音,因为在这个世
界上,年轻人说,他已经找不到什么能安慰自己了。肖风鸣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
挂电话前,年轻人说,大姐,我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给你打电话了。
肖凤鸣从自己的空间出来,四周静静的,几个空间都把灯光调得暗暗的,一种
低沉的感觉。小真已经把灯关了,她的声音从黑暗的房间挤出来,睡意朦眬却强打
起精神想出一个话题来,肖风鸣能听见一些字眼:钱,网吧。聊天。只有杨光义所
在的第二空间亮着灯,他似乎从来没有把自己空间的灯调暗,这也许就是他的立场
吧,虽然他主持的是“性福生活”这样的话题,但是他的心是亮的,他是个明亮的
人。肖凤鸣走到外间,打开手机,很快有显示,勤富找过他。肖凤鸣给家里打了个
电话,勤富接了电话并不说话,只是叹气,肖凤鸣知道勤富又在胡想了,说,勤富,
睡吧,别多想了。儿子呢?勤富说,已经睡了。小凤,有没有男的找你聊天?肖凤
鸣说,勤富,我们能不能不要谈这些?我是在工作,和你以前在化肥厂背化肥一样,
是上班赚钱。我有点累,真的有点累,这会儿没有电话,我想睡一会儿。勤富说,
小凤,你不要多同那些男人说话,他们没一个安着好心。
肖凤鸣关了手机。她冲了一杯茶,放了很多茶叶,她很清楚,今晚又是一个不
眠之夜,自己的生活有千头万绪,电话里她是倾听者又是劝说者,有时想想自己好
像是一个手拿十字架的牧师。电话那端的人是陌生的,他们都有排遣不去的烦闷,
他们给她打电话,是因为她既不是牧师,也不用面对面地坐着。电话线阻隔了她和
话友间的距离,也许正因为有距离,他们才愿意敞开心扉,把平时不能说也无处诉
说的心事一一道来。肖凤鸣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角色,既不是心理咨询师也不是牧
师,而是一个对他们来说可以完全放松心理与负担的聊天者。她有时觉得自己的角
色是多重的——有时她会温柔,会撒娇,会跟他们开开玩笑,像一个天真可爱的小
女子;有时她又像是对方的大姐,宽慰着对方,听他们向她倾诉家长里短的事情;
而有时她仿佛很愿意扮作他们的女友或妻子,在深夜最无聊最寂寞的时候,用声音
抚慰着这些离家在外的男人。常常是当她接完一个电话,甚至都过去很久了,她还
会想起对方来,猜测对方的模样,对方的衣着,是什么样的身份。她总是会想,为
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需要说话?我们的身边从来不缺乏朋友,喝茶,聊天,泡吧。到
处是朋友。肖凤鸣想起有个朋友对她说过一句话,我们都穿着坚硬的外衣。
但是,她却不知道该向谁说说自己乱麻一样的生活。
肖凤鸣走到房间,她把被子重新铺了一下,又把枕头拍松,她斜靠在枕头上,
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肖凤鸣又转身把枕头抽出来,放在腿上。荞麦枕头,枕
面是丹凤朝阳棉布,大红的底子,镶金的凤凰做出欲飞的样子,还有大朵张开着的
牡丹,洋溢着喜气。枕头的口子是用手工缝起来的,针脚很细密,肖风鸣内心突然
温柔了起来,她想起他说,枕头是他母亲做的,他就站在旁边看着做完,荞麦是他
到田里采回来,在门前地上铺好竹席,在竹席上晒过很多遍,又加了一些芝麻,还
加过一些香樟树叶,头枕在上面,不但柔软,也会有淡淡的香味。
肖风鸣把头埋在枕头上,是香着呢。
她又想起那个人来,现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回家了吧?洗过脸了吧?衣服谁
帮他洗呢?吃饭还是用的大碗吧?手上是不是又有几个水泡?有没有用马蹄草敷一
敷?这样心思活络,肖凤鸣觉得自己真是不应该,为什么又会想到他呢?不过是一
个话友,电话里比较投缘而已,而这投缘却是需要多么昂贵的代价。一分钟一块钱,
他也只是个建筑公司的工人,偶尔才能享受这豪宴般的相约。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
他用钱买来的,有时常常会出现一阵停顿,她和他就听着电话电流的声音。这几天,
他没有来过电话,他在忙什么呢?这样想着,肖凤鸣又走出了空间,她打开手机,
很快按出一串号码,那串数字她是熟悉的,从听到这个号码开始,她从来没有忘记
过。肖风鸣看看经理办公室,灯黑了,经理一定回家了,杨光义还在大声地说着有
关性的问题。那些轻易不该示人、不该放在桌面上谈论的器官现在被他放在了阳光
下。她有点不好意思听,但那是他的工作,无论谁。只要拨通这个号码,那么,杨
光义就会用他大量的生理知识来回答你。
肖凤鸣犹豫着,她的脑海出现了很多张面孔,勤富,儿子,建筑工人,小越,
还有恩波桥上多年前的面容。要不要打电话给他?他在干什么呢?他是不是也在念
叨着自己?肖凤鸣很快跑到洗手间,屏幕上那个号码还在,肖凤鸣终于按下绿色的
确认键。是忙音。几乎同时,肖凤鸣听到自己空间电话响了,她几步冲进去。喂。
肖凤鸣带着很粗的喘气声,您好。
电话里沉默着,肖风鸣听得见点烟的声音,听得见叹息的声音,冲茶水的声音。
肖凤鸣端起手中的杯子,转了一下,是个白瓷小杯,杯沿浑厚,手柄圆润,杯身画
个修长的瓶子,里面滴出一滴水来,还有一张笑脸从瓶子后面探出来,说,嗨,我
是水瓶座的。你喜欢我吗?肖凤鸣很喜欢这个杯子,她记得自己有次去陶瓷市场,
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杯子,一看价钱,三十二,吓了一跳,心想用那么多的钱买个杯
子太奢侈了。后来,和杨光义聊天时,聊到星座,杨光义似乎对星座不太感兴趣,
看见肖凤鸣拿个一次性杯子喝水,说,换个好一点的杯子,女人端个雅致一点的杯
子在手里,看着也是种享受。肖凤鸣就说到那个杯子,说那个杯子好,像一个温柔
的女人,熨帖得很。
第二天晚上上班时,杨光义打电话给肖凤鸣,说,买了个杯子,不知道你喜不
喜欢,就剩一个了。肖凤鸣有点感动,轻轻地笑。不说话,后来才想起是杨光义,
不是话友,突然回过神的样子,说,杨光义,谢谢,哪天请你吃饭。杨光义在电话
里说,是不是不喜欢?肖凤鸣说很喜欢,但无缘无故买个杯子给我,我有点压迫感。
哪天你一定得给我个时间,请你喝茶吃饭都行。杨光义突然说,什么都要分个一二
出来吗?我们是同事,用得着这样生分吗?听口气好像有点生气,肖凤鸣来不及说
什么,杨光义啪一声挂了电话。
现在,肖风鸣握着手机,听那家常的喝水声,还有踢踢踏踏走路的声音,觉得
自己似乎对话友有了一点牵挂。她想起他在电话里说,自己是个建筑工人,走南闯
北地造房子,总想着赚到钱后回家造自己的房子,他的母亲年岁大了,苦了一辈子
还和自己窝在一间平房里,冬天冷夏天热。肖凤鸣一听到这儿,就想起“安得广厦
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什么什么的,忽地有点难过,也不知道是替谁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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