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杨光义下了班回到家里,见文娟正洗菜,系着围裙,身子仿佛又粗了一圈,以
前虽然壮实一些,但毕竟腰是腰,臀是臀,现在看起来是可以用上“膘肥体壮”这
个词了。只是头发好像刚刚洗过又吹了,直直的,用手帕草草地挽了个结,一绺黑
亮的头发顺着肩,轻轻地搭在后背,恰到好处的长度。杨光义想起来,爱美之心人
皆有之。他走过去洗手,又闻到很细微的香,猜文娟一定刚刚洗过澡。杨光义的心
里热腾了一下,这种香有点久违了,好像刚结婚那阵子有,那时虽然两个人也没多
少分不开的爱,也不见得有多少妥帖,但总没有到了生分的地步。什么时候开始的
呢,杨光义想起自己做医生的时候,文娟那时还是护士,外科医生和外科护士好像
注定要发生点什么的,但是两个人在一起三年了,也就是同事关系。直到那一次,
杨光义的手术出了一点差错,看着似乎问题不大,却很快危及到自己医生的职位。
虽然事后杨光义做了弥补,也没酿成大错,但是,病人家属却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先是在报纸上做了一大篇文章,把事情扩大,医院终于抵挡不住,要有点动作,当
然最好的动作是叫杨光义走人。
这时,文娟站出来了,文娟看起来高大茁壮,嗓门更是粗犷。刚分到外科那一
阵,杨光义一听她说话就要往病房跑,和病人拉家常,很敬业的样子,其实杨光义
是在避着文娟的声音,他有时听着文娟说话,都要不自觉地替她脸红,觉得一个女
孩子居然发出那样豪放的声音,实在是外科的耻辱。而文娟也是明白自己身上有很
多的缺点,女孩子的好处文娟却没占着一点,比如身材,骨肉匀称,笑靥如花,白
皙水嫩的皮肤,等等,这些字眼在文娟的字典里是找不到的。但是文娟照样渴望爱
情,只是她心气一直很高,恋爱过的男人不少,却一个也看不上。那时文娟的父亲
已经从乡镇计生站调到了卫生局。父亲有一次也忍不住问过一句,说,娟,你到底
喜欢哪一种类型?文娟没有说话,文娟心里是有一个人的,这个人虽然身材相貌都
不很出众,但是有一张好看的容易红起来的脸,文娟觉得男人有的时候脸红一红,
那一定还是很质朴的。因为自己谈了多年的恋爱,把年龄谈大了几岁,看了太多沉
不住气的男人,动不动就想文娟的父亲出把力,这样一来二去,文娟爬上三十了还
是一个人,而这个时候杨光义却只有二十九岁。都说,年龄在爱情这个问题上是不
存在问题的,偏偏杨光义不一样,杨光义是喜欢女朋友比自己小个三四岁,个子吧
也最好是小巧玲珑,同事们曾经帮他牵过几次线,都因为对方的年龄和自己差不多,
身材不够小巧,杨光义也都没谈成。
在这个关键时刻,文娟的站出来起了决定性作用,她先在父亲那里做工作,当
然是撒点娇,虽然这个年龄撒娇就像这个年龄穿超短裙一样有点做作,但是,文娟
豁出去了。女人一豁出去,男人多半拿她没办法,当然父亲照样没办法。这样,杨
光义没有被辞退,却调到了科室。也就是说,从一个外科医生变成了中层干部。杨
光义从逃避文娟到和文娟结为伉俪,多少应验了那句话,世间所谓的矜持,多半是
诱惑不够。
杨光义和文娟结婚后,感情却一直不怎么融洽,杨光义每每看到身边躺着一个
茁壮的身体时,总会生出许多遗憾来,觉得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没处释放,虽然夫妻
生活还算和谐,但杨光义事后总有被蹂躏之感。而文娟除了那么多的缺点外,还有
一个缺点,睡觉打呼噜,那声音像有千军万马挤到了一起,不分胜负,只有战后的
凄惶。有时翻过一个身,半个身子压在杨光义身上,杨光义总是要奋力挣扎才能得
以脱身,自己常常有虎口脱险的感觉。时间一长,杨光义就不怎么愿意和文娟睡在
一张床上。科室是不用值班的,但杨光义却总能找到很多理由去办公室,等他回到
家里,文娟大都已经睡着,有时没有睡着硬撑着,等杨光义在洗手间磨蹭着洗完澡
出来,文娟已经困得人眠了。这样,杨光义就会在书房睡一个晚上。第二天文娟做
家务时就会做出很多响动来,比如会偶尔失手打碎一个碗什么的。
现在,杨光义忽然觉得文娟其实也不是那么叫人难过,虽然说话冲一点,但总
的来说还是贤惠的,特别是杨光义到声讯台上班,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少了,都快
赶上夫妻分居的样子了,文娟虽然心里十分不快,也常常避着自己,但她很少大声
喊出来。杨光义洗了手,他伸出手来,想从背后抱一抱文娟,再用下巴抵一抵文娟
的头,但终因为近来两人少了肌肤之亲,更是生分,一双手在半空悬着,文娟觉出
异样,转过头来,说,你怎么了,阴阳怪气的。
杨光义想说点什么,看到文娟垂下来的双层下巴,很快放下手,进了书房。
书房有点宽,是很典雅的那种,博雅装饰的作品,称得上是书房的经典之作。
杨光义很喜欢。书房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原来只是阳台门,后来装修时把一面墙
拆了,装上了茶色玻璃,又用米色窗帘作依附,书房立即就柔和起来。
杨光义打开电脑,看新闻,又进到论坛,里面有很多言论。杨光义很快被一个
帖子吸引,说,那是个景区,以前是一座老式别墅,是老早时一个孝顺的儿子买给
母亲住的,后来这个孝顺的儿子破了产,被迫着到处逃亡,有人劝他把别墅卖了还
债,儿子死活不肯,到死也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已经穷途末路。那时曾经是标志性
建筑,已经废弃不用了,现在作为具有纪念意义的建筑保留了下来,政府打算重新
翻修,作为尊老与孝道教育基地。但是,有个网友不经意走到里面,大吃一惊,里
面住着个人,老得不成样子了,儿子长征时立过功,后来不知怎么被批斗了,死在
拳头之下。现在,她哪里也去不了,农村早没有了田地,老城改造又把她的房子拆
了,搬到新家交不出一大笔费用。她蜗居在此。但是,从她脸上看不出悲伤,她很
快乐,觉得现在的日子反而更好。后面又添了一句说,老太说,哪里都比不上在这
里安全。
杨光义想起自己是到过那个景区的,那里是有一座房子,旁边种满了樱花。他
那天被满目的樱花吸引,还拍了一些照片。
有点困,他把转椅放平了一些,身子懒懒地靠在上面。音乐声很轻,像是很远
的地方传来,杨光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当文娟进来喊他吃饭的时候,杨光义已
经睡得很沉了,他梦见自己在卖水果,装修水管,收废旧用品,那样的日子真累啊。
杨光义踩着三轮车被城管执法人员追赶,一车鸭梨,刚刚有了第一个买主,城管的
人就来了,他们很快掀翻了他的破三轮车:鸭梨滚了一地,一个一个散开去。很多
人来捡,眨眼之间一车梨就不见了,杨光义大喊,我的梨呢,我的梨呢——他醒了。
杨光义睁开眼,文娟站在面前,手里的面巾纸湿了,都是汗。杨光义一下跳了
起来,他心有余悸的样子让文娟吃了一惊,说,你怎么啦?
晚饭不声不响地吃了,文娟几次要和杨光义说点什么,杨光义都没有接下去说。
直到洗了碗又收拾好进了房,才开始说话。文娟很快把身子洗干净了,她半躺在床
上,杨光义坐到了写字台前,翻着几本杂志。文娟说,你怎么还不到被窝来?
杨光义哦了一声脱了衣服躺进被窝,文娟的身子突然缠绕过来,杨光义先是小
心地避让了一下,一双手有点犹豫。当他把文娟紧在怀里,身子颤动了几秒钟后,
忽地又放开了文娟,说,我上个洗手间。文娟有点愤怒地看着杨光义,你到底怎么
啦?
文娟对杨光义存了许多复杂的情感,当初杨光义出了那点事,自己想都没想就
站了出来,为杨光义做了那么多的事,外科都在说自己“巾帼不让须眉”了,虽然
心里也想着嫁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男人,也好躺在他的怀里感受男性的力量,偏偏
杨光义比自己还小了一岁,又是那么温文尔雅的、个男人。父亲为这事也说过几次,
说,光义这个人好是好,就是太憨实了,太憨实的男人大多缺少男子气。但是,这
一切,与文娟对杨光义的爱相比,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婚后,两个人的生活还算是
和谐的,虽然生过一个孩子后自己的体型翻了一番,但杨光义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杨光义有意无意地避着自己的身子她也是明了的,但是,夫妻嘛,不都是那样过来
的,忍一忍,再忍一忍,日子就滑过去了。叫文娟无法忍受的是杨光义突然辞职,
想当初父亲为了那个出错的手术,挑了多大的担子,人力财力物力抛开不去说,面
子上就过不去。以前父亲偶尔到医院,大家还是特别尊重的,但是,杨光义却交了
辞职书,院长那次在文娟面前说,你家的外科医生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事,摆在
谁的头上都要翻了天,杨光义我们院方是网开一面的。又有一次,外科那位大姐,
笑眯眯地对文娟说,娟,听说你家杨大夫在医治人的心灵了,据说水平还挺不错的。
这种种,你杨光义听得到吗?还不都是我文娟在帮着收拾残局。你倒好,不明不白
地一走了之。
那段时间,文娟一有空就要问杨光义为什么要辞职,开始杨光义不说,问多了,
杨光义有点火,说,每天一走进医院大门,我总看到“救死扶伤”和“为人民服务”。
这医院,都快成黑窝了。文娟知道杨光义说的那些事,动手术收红包,谁给得多先
帮谁做,开药拿回扣,给病人用过期的进口药等等。这些事,哪个医院没有啊,要
你杨光义一个人愤愤不平?你辞了职,以为能改变些什么?文娟一次一次劝杨光义
回医院,都快苦口婆心了。文娟说,你在医院有那么高的收入,什么保险都交了,
现在你这一走,什么都没了。
而杨光义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在家里休息了半个月,就去了声讯台。
按杨光义的话来说,留在医院,我跟屠夫有什么区别?文娟见事情无可挽回,心里
总是憋了一股子气,那段时间,她几乎不愿意和杨光义睡在一个被窝,床上的事也
懈怠了许多,有时看杨光义从声讯台回来,兴致勃勃的样子,她总要把背对着他,
累了累了,烦死了。杨光义从背后把她的睡衣撩起来,又把她的身子扳过来,她索
性坐起来说,你不是在主持那种节目吗?还不满足啊。这样一次两次后,杨光义就
读出了那些意思来,加上他自从主持那档栏目后,就知道了文娟那是拿夫妻间的事
在报复。
这样的婚姻形式时时叫杨光义觉得是在打一场拉锯战,你来了,我走了。又像
在拔河,与婚姻拔河,永远分不出胜负。
而今晚原以为会是个和平的夜晚,儿子在高消费的私立学校,不用夫妻俩操心,
那么,为什么自己总要避开来呢?既然这样厌倦现在的日子,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杨光义问过自己。
重新躺到床上,杨光义很快感觉自己又做错了一件事,他原来想好的还像以往
一样睡到书房,但他忽然间想起了那些当医生的日子,还有自己一步一步走来,似
乎都少不了文娟付出努力,他想,我这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感激里过完了。杨光义
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拿起书来看,文娟那边把身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整张床开始颤
动。杨光义,文娟开始说话。杨光义只把头转过去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书放下,
又拿起报纸来看。杨光义,文娟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杨光义开始皱眉,他说,你发什么神经?
文娟突然一个翻身,身上的睡衣因为只扣了一个,半个身子亮出来,裸露在杨
光义面前。杨光义很快用报纸遮住视线,没想文娟一把抢过杨光义手里的报纸,坐
起来,刺一声撕成了两半。我和你过够了,文娟说,我嫁给你八年,我都做错什么
了?她开始穿衣服,一边流着眼泪。杨光义突然从文娟的背影里感觉出了无奈,百
般无奈,但是,他懒得再起来,他知道,文娟这次又得回娘家住几天,明天老丈人
一定会打电话给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又说出很多夫妻间相敬如宾的道理来,杨
光义照例也会顺当地说,我知道我知道。
这日子真是过得越来越没劲了。
杨光义走在路上,他很想扇自己耳光。他又一次从家里出来,往声讯台去,他
想象得出文娟在屋里的火暴,他忍了几次还是没有回头,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文娟。
那么多年来,就算是和文娟睡在一起,但是内心却是不情愿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
那样,甚至他有时也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做那些梦,那些生活原本都和他没有
关系——村民卖水果被城管追赶,安徽工人修水管结不到钱,江西老表收购废旧用
品被当作小偷棒打,还有那些中年男人的聊天内容,除了身体器官出了毛病,那就
是家庭出了问题,而这些都只是话友们在电话里说的事,是隔了一条线的,怎么会
时不时进入到自己的梦里呢?自己曾有那么好的工作,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泡上一
杯茶,把当天的报纸逐张地看,等着时钟告诉自己到点吃饭了,或者发福利了,又
或者听科室的同事说,现在药品的回扣减去很多了,查得太严了,门诊推销不力,
影响本月奖金。这样的日子看着波澜不惊,却很安逸。那么安逸的生活自己偏偏不
想过,要跑到声讯台去接电话,不做外科医生,做个心理医生也是不错的。但是,
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杨光义觉得路越走越长,他远远地已经看到单位的楼了,那幢浅蓝色的大楼。
那里,各种生活呈现着,但是,怎么那么远呢?杨光义终于走不动了,他想起自己
的婚姻生活,就像城市的建筑,越来越冷了。
杨光义拐进两岸咖啡,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音乐很轻也很舒缓,杨光义要
一杯蓝山,他知道,很多到这里来的人已经不喝蓝山了,但是,他喜欢。看来,自
己也是怀旧的。端起杯子,小啜一口,又点了一根烟,欲望却在不经意之间漫天而
来,爬满了身子。他发现了内心的渴望,手有点颤抖,洒了咖啡,烟灰也落在了杯
里,杨光义把头埋进臂弯。他问自己,我要什么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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