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西堤路往东走,拐了两个弯,又穿过一条巷子,就是幸福路了。肖凤鸣看见
小越背着书包往前跑着。小越,小越,肖凤鸣喊。又赶着往前追了几步。小越转过
头来,脸上很快就露出了笑,眼睛红起来。
姑姑。小越喊。
你怎么跑那么急?肖凤鸣拿出纸巾来帮小越擦汗。小越说,奶奶病了。
屋子里很暗。有很重的气味弥漫开来,类似于狐狸放屁的味道,肖凤鸣忍不住
有点恶心。她回头看小越消瘦的面庞,走过去拉住小越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摩
挲,她看到小越的指甲尖利,又藏了很多乌黑的污垢。她突然搂住小越。小越有点
奇怪,她抬起头来,姑姑你怎么啦?肖凤鸣低下头,鼻子酸痛起来,眼泪很快涌出
来顺着脸颊往下,一滴两滴三滴四滴都往小越头发上掉。这期间,她又闻到了小越
头发散发出来酸馊味。肖凤鸣在心里喊起来,我为什么那么傻呢?是我生生害了小
越!肖凤鸣开始抽泣,眼泪和鼻涕汹涌着,小越,姑姑抱抱你!
那边阿婆已经很虚弱了,见到肖凤鸣抱着小越的头,咳嗽起来。小风,你是不
是要带走她?肖凤明突然惊醒过来,用手背擦了脸,又走到卫生间擤掉鼻涕,说,
小越,姑姑心里难过,你别跟着难过啊。又走到阿婆床前,握住了阿婆的手。阿婆,
我……终于没有说出话来,但是眼泪却滴在阿婆的手上。肖凤鸣看见阿婆是真的老
了,那双手握在手里,感觉不出肉感,只有松散和粗糙。想起阿婆的身世,从温州
出来,一路乞讨终于落在了一户人家做保姆,原以为是能一直到老到终的。
阿婆,他们,他们决定要离开这里,他们不带走小越了是不是?肖凤鸣看小越
走到阳台,轻声问。
阿婆的手从肖风鸣手里抽出来,撩起被角擦擦眼睛。他们来过一次,付了点钱,
小越读书的钱是不愁了。都怪我老得快,半个身子已经葬到地里,看着小越我舍不
得。
说话之间小越走进屋里来,肖风鸣忙住了口。从包里拿出一双袜子,又把一件
丝棉背心抖开来。小越,来,姑姑给你穿上。小越说,我不冷,奶奶帮我缝了件背
心。肖凤鸣撩起小越的外套来看,有一件背心,用旧毛线织起来,颜色很杂,又夹
了一截白手套的线,穿在身上越发旧了。肖凤鸣拉过小越的手,来,听姑姑的话,
穿上,这件暖和呢。
肖风鸣离开的时候回了几次头。看小越的阳台,小越在阳台上挥了挥手,说姑
姑再见。肖凤鸣也挥了挥手。见小越进了房间,灯终于亮起来了,肖风鸣抬起头来,
她看见有个月亮挂在天上。幸福路上都是香樟树,树阴浓郁,把月亮分割碎了,一
点一点的亮光。肖凤鸣的耳边还响着小越的话,姑姑,在这个世界上,就姑姑你和
奶奶对我最好了。可奶奶说,她等不到我长大了。姑姑,我爸妈是谁?他们不要我,
为什么要生下我?肖凤鸣摸了摸小越的脸,全是泪水,她把脸贴在小越脸上,姑姑
要你。
姑姑要你。肖凤鸣走出幸福路。她觉得自己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幸福路那
幢房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温州的阿婆,像风中的蜡烛,不知哪天会被吹灭。还有
一个是小越,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回到声讯台,肖凤鸣看见杨光义在休息室坐着,里面灯光很暗,肖凤鸣忍不住
也走了进去。肖凤鸣说,你不开灯吗?杨光义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又甩给肖
风鸣一根,没有说话。肖凤鸣觉得这样的氛围有点尴尬。说实在的,在声讯台,肖
凤鸣和杨光义是没有往来的,每天上班时间虽然都在一块儿。但很少说话,在肖凤
鸣看来,杨光义是个很阴暗的男人,听别人说他有一个富裕的家庭,妻子收入不错,
家务做得一丝不苟,女儿弹得一手好琵琶。这种家庭的男人怎会要选择每个晚上窝
在第二空间——性福生活里?但是肖凤鸣不说出来。自己还不是一样。不在房产公
司做销售,要来声讯台,还要选了晚上来赚这个钱。
肖凤鸣从自己房间拿出一小包茶叶,递过去给杨光义,说,给你,提提神。杨
光义推开来说,我不用的。
肖凤鸣于是回房,原想呆着不出来,又觉得和杨光义刚说过几句话便进房,像
是有意淡薄了他,又出来,闲闲地说话。看另外几个房间灯光幽暗着,声音也是轻
轻的,生意兴隆的样子,肖凤鸣说,今晚倒是特别热闹。
杨光义很快把一根烟抽完,站起来。肖凤鸣说,不坐了?杨光义犹豫一下又坐
下来,他斜靠在沙发上,随后拿过一本书,但因为灯光很暗,看不清什么,很快又
把书丢了。肖风鸣说,杨光义,你好像状态不好。杨光义没有说话,走出去,过一
会儿又走进来,居然拎了几瓶酒,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喝一杯。肖凤鸣看着杨光义,
这个男人有一双往下看的眼,藏着很多言不由衷。杨光义拿过一个一次性杯子,倒
满,肖凤鸣以为他要一仰脖子喝下,谁知杨光义递了过来。肖凤鸣来不及推辞就接
住了,杨光义像突然开怀的样子。说,原来你也会喝一点啊。真好,来。杨光义又
倒一杯,我们干一杯。肖凤鸣看看外间,没有开灯,从各房间透出来的灯,左一撇,
右一捺,把地板划得支离破碎。肖凤鸣说,我不会喝,但是我喝过。她端起杯子,
两三口就喝完了。杨光义很快把手里的那杯喝下去了,添满了又要给肖凤鸣满上。
肖凤鸣移开了杯子。说,还得上班接电话呢。话刚说完,经理已经站在房间门口了。
肖凤鸣有点抱歉地笑了笑,起身要走,经理走了进来。小风,我看小真的事还是由
你处理一下。肖凤鸣说,小真又怎么啦?经理说,小真又出去见了话友,好像还带
了一点钱回来。小凤,我是看在你的面上容留她的,那天你把她从车站带回来,我
是犹豫过。真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些什么。
杨光义把两个空了的酒瓶拿出去,经理回头看一眼杨光义,说,看杨光义好像
也不行,我们这个台,问题越来越多了。肖凤鸣接口说了句,会不会别人的问题都
跑到我们台里来了。经理用手拍一下脸颊,叹出一口气来,真累。
肖凤鸣走进小真房间时,小真还在睡觉,电话机搁在旁边,红灯闪着,看来电
话已经来过几个了,只是小真没有接。肖风鸣看小真歪着身子,怀里抱着个枕头,
又把脖子缩起来,下巴埋在枕头里。肖凤鸣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不忍心开口喊醒
小真,转身出了房。这时经理已经走进自己那个房间,肖风鸣听见经理轻柔的声音,
知道是一个能聊得久的电话,看来今晚经理暂时不会有时间过问小真的事了。肖凤
鸣看整个声讯台安静着,只有絮絮叨叨,只有倾听,只有安慰。
她在床上斜斜地躺下来,有点凉意,肖凤鸣随手抓过一个枕头压在胸口。又想
起小越。肖凤鸣掏出手机,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指,这是她
的一个电话本。上面有很多陌生的名字,也有很多陌生的号码,那个号码夹杂在话
友中间,肖凤鸣把它翻找出来。
电话响了很久才通。肖凤鸣听见电话里女人很尖锐的声音,我们已经付了一笔
钱给温州阿婆了。肖凤鸣突然觉得一下子没了话。是的,都付过钱了,也帮你的女
儿养那么大了,还想要求别人怎样呢?肖风鸣看着自己房间门上那几个卡通字:第
三空间小凤姐姐。轻轻说,没有别的事,我只想对你们说,谢谢你们。还有,肖凤
鸣顿了顿,勤富、儿子,还有父亲、母亲,双溪村的乡亲,很多张面孔在她脑海出
现,她不敢想象往日的故事传到双溪村传到父母那里会是什么景象。肖凤鸣犹豫着
说,我想,要是,你们不带小越走,我想,我带回去。对方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
了很多声音,大约是女人和男人在商议什么,肖凤鸣细致地辨认着,想听出什么来。
但是,电话突然挂掉了。
肖凤鸣又一次接通电话已经是工作中了。对方是个女孩,年龄不大,也就二十
四岁吧。哭着叫肖凤鸣大姐,说,她的男朋友背着她居然结婚了,还把那个女的带
到新西兰去了。女孩说,大姐,他怎么不讲道德呢?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肖风鸣以前也接到过类似于女孩被抛弃的电话,但是这次不同,这个女孩无处
追寻,因为她深爱的男朋友去了国外。肖凤鸣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带她来
到恩波桥,他们在桥上唱过越剧,你一句,我一句。那晚,孙越良拥着她,在桥栏
上坐着,后来,下了细雨,桥两边的茶肆一家一家开了,点亮了灯,孙越良说,你
听见了吗?肖风鸣应了一句,恩波夜雨。
就是那个夜晚,孙越良带着肖风鸣回了家。那个夜晚真是温暖啊,香喷喷的棉
床,孙越良健壮的体魄。肖风鸣感到由衷的高兴,那么多年以来,双溪村为了要走
出山村,成为县上的人,一代一代地努力,而肖凤鸣,终于也要走出山里,成为县
上的人了。
肖凤鸣后来有过很多次那样的回忆,她总是想,要是我那次答应了孙越良,先
去民政局登记把房子要到了,再接着谈恋爱,事情会怎么变化呢?我是不是就是一
个县上的人,跟着孙越良到县里的剧团,唱旦角?但是,肖凤鸣总被自己问得无话
可说,比如:爱情怎么能和房子联系在一起?
现在,电话里的这个女孩,她的眼泪和自己的眼泪,谁的更真实一些?肖凤鸣
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和她交流,她很清楚,女孩打进这个电话,是不会在乎钱了,只
要有人听她说,听她倾诉,无论你是否真诚,她都会不停地说。
但是肖风鸣很快把电话给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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