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勤富的身子还是很虚。
勤富当年在化肥厂里背化肥,那都是腐蚀性很高的,勤富是厂里的正式工,是
镇上的居民,但是多年的厂里生活让他落了很多病。比如,勤富的鼻子总是两翼开
张,因为化肥的刺激。他来回背上几次后,总要跑到厂区的花坛,那里有个小的喷
水池,他会张开鼻子,猛吸气。又比如,勤富的眼睛后来一见风就流眼泪,是因为
氨水给熏的。
但是勤富一直很自豪自己是个居民,他常常对肖凤鸣说,小凤,幸好你嫁了我,
不用种田不用担粪。勤富说,农民就是贱,该他们做牛做马。肖风鸣有一次实在听
不过,响了嗓门说,赵勤富,你不过是个背化肥的,要这么贬低农民吗?你吃的饭
从哪里来的?
吵架归吵架,肖凤鸣还是庆幸过自己找了个县上的人做丈夫,双溪村人在街上
碰到肖风鸣,总要用惊羡的言语来证实肖凤鸣明智的选择,说孙越良不过是个唱戏
的,也不过有一套房子,小凤你现在的房子听说蛮大的。还有人说,到小凤家里,
得要个交通警察,因为房子太大了,找不到方向。肖凤鸣自然知道那些话都是因为
宠着疼着她说的,房子也不过是一百十来个平方,三室一厅,一厨双卫而已,哪有
他们说的那么大呢。只是肖风鸣见了村里人总要把他们请到家里,家真的不大,但
在商业城最繁华的路段,已经为肖凤鸣撑足了面子。肖凤鸣见不得双溪村来人,见
一次拉一次,非要他们到自己家做客,让他们看楼下车来车往的马路,人来人往的
街道,还有人声嘈杂的商业城,吵是吵了点,但毕竟是城里最豪华的声音。在肖凤
鸣看来,繁华不过是体现在声音的大小,以及内容的繁杂。虽然后来双溪村的生活
日益滋润起来,房子造得比商业城高出一层半,但肖凤鸣总归是县上住在商业城楼
上的居民。
勤富一直不同意肖凤鸣去做声讯,说,我赵勤富一个居民,工人阶级,哪用得
了你小凤去接不三不四的电话。但是,勤富的境况却是日渐不济,化肥厂自从置办
了装卸车,就用不着赵勤富用身体来背了,又加上勤富背了九年化肥,有了职业病,
背驼起来生生把年纪往上长了个四五岁。后来,下岗回家后,勤富还是不肯把那件
“富春化肥厂”的工作服脱下来,见人就说“我们富春化肥”,一直说了两三年,
后来呆在家里,那当然是不得已的事,因为勤富左边的脸瘫了。
白天勤富很少出门,晚上偶尔会走出去,而且,因为多年背化肥,勤富的鼻子
灵敏度很快提高,他总是吸着鼻子对肖凤鸣说,小风,家里是不是多出来一瓶咸酱?
有一次,勤富从外面回来,肖风鸣看他皱着眉,痛苦万分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化
肥厂搬地方了。勤富说,搬到上游去了,江里都是那味道。这还关系不大,勤富对
人的体味也是特别敏感,那晚,他和肖凤鸣都快进楼梯了,又反身出来,站在楼下,
不动,等一个女子走近了,他索性捂住了鼻子,呸呸地吐出几口唾沫来,说,看她
穿的红是红绿是绿,小凤,她都有三个星期不洗澡了。后来,勤富就不愿多出门,
呆在家里。六月十五日电信日时,赵勤富到电脑城买回来一台二手电脑,用的是化
肥厂的补助,又装了宽带,按赵勤富的话来说是鼠标一点,世界就在眼前了。
肖凤鸣整理了一些衣服,儿子问这些旧衣服做什么用。肖凤鸣想起小越说,姑
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待我最好了。姑姑,他们不要我,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肖凤鸣摸了摸开开的头,附在开开耳边说,开开,你喜不喜欢有个姐姐?开开翻出
一件新的外套,有蜘蛛侠图案,说,妈妈,这件衣服是给我穿的吧?肖风鸣说,你
穿太大了。
开开拿了衣服就跑,来到房间,爸爸,我要穿这件衣服。
勤富把头从电脑里撇过来,说,穿吧穿吧,又吸了吸鼻子说,这件衣服是用什
么料子做的,像棉花烂了。肖凤鸣追过来说,这衣服我有用的。
勤富说,是不是又要给那个温州老太婆,真不懂你,她到底是你什么人,要你
操心操肝知热知冷。肖凤鸣说,我是给小越的。
勤富把头转过来,眼睛红红的,右眼角堆了一朵眼屎。肖凤鸣到洗手间拿来一
张纸,递过去,说,你总盯着看多伤眼睛啊。
说到小越我就更来气。勤富擦一下眼睛,骂出来,这粗毛纸给我擦眼睛,要我
瞎眼吧。那个小越,前不搭根后不搭线地喊你姑姑。你没有哥哥没有弟弟,哪来的
侄女?勤富把纸往地上一扔,开开,那衣服你要喜欢就穿着。勤富点一根烟,吐出
一蓬青雾来,淡青色的烟很快在房间弥漫,又端起杯子来喝口水,突然说出一句,
不会是你自己生的囡子吧?
肖凤鸣全身震动了一下,她走到外间,开开正好把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拉链
卡住了,脸涨得很红,肖凤鸣蹲下来,说,开开。妈妈帮你。你听爸爸的话,走,
自己写字去。
肖凤鸣拎了一个布袋子往幸福路去,这会儿是傍晚了,今晚肖凤鸣不去上班,
她请了假,前几天她到幸福路上去过一趟,温州阿婆看来时日不多了,那天咿咿呀
呀地和肖凤鸣说了一些,也没听明白她是温州哪个地方的,家里有哪些人。温州阿
婆摸索着从内衣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歪歪地写了一个人的名字,说是她的丈夫,
但是,出来有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温州阿婆依旧躺在床上,身子已经干瘪得像一根枯了的树干,肖风鸣几乎不敢
再多看。小越来开的门,看小越的眼睛,估计已经哭过几回,眼睛擦得红红的,鼻
尖亮亮的像要滴出血来。肖凤鸣想起小越说,只有奶奶,只有奶奶是要我的。现在,
小越的奶奶将要离开,小越呢,她要到哪里去?哪里才是小越的家?
过了秋天,温州阿婆终于走完了她乞讨的一生,抱养小越的那户人家办的丧事。
那一天,肖凤鸣也去了,阿婆被安葬到了乡下,一个山坳里。没有葬礼,像一粒细
小的虫子。飞过四季却像从来没有在这世上来过,没有生平,只有山丘上多出来的
那一堆土。
小越一直哭着,她拉着肖凤鸣的手,就那样哭着喊奶奶,又要奶奶把她也带走,
说她一个人不敢在幸福路住。肖凤鸣把小越抱在怀里,闻着小越头上发出来的香味,
是还未褪尽的乳香。肖风鸣无声地落泪。此刻,她终于明白,她将面对一个新的问
题。那个问题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肖凤鸣一直不愿意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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