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肖凤鸣从菜市场出来,左手是三个塑料袋,波菜,莴笋,一对猪腰,右手拎着
一长条卫生纸,双手都有点沉。肖凤鸣原来想好了的,今天晚上去那户人家看小越,
那户人家已经决定了要搬到上海,也说过要带走小越,只是小越不愿意跟着去。小
越不去上海去哪里呢?肖凤鸣觉得自己碰上了一个难题。菜场门口人很多,你走过
来我走过去,生活很繁华的样子。肖凤鸣停下来歇脚,一辆三轮车在她面前停住,
问,要三轮车吗?肖凤鸣看地上四五个袋子,又觉得手酸麻酸麻,问多少钱,车夫
说五块钱。肖凤鸣说,这么贵啊,都赶上出租车的价钱了。三轮车停着不走,说到
商业城要上两个坡,又不能走桂花路,绕道走很远的。肖凤鸣摇头说算了,我不坐。
三轮车还等着不走,后面有车上来,黑色的油亮的车,在后面揿响喇叭,声音不大,
有点温和,肖凤鸣慌乱地走到路旁。车还是停了下来,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头来,
小凤。肖凤鸣听见有人喊,她四周看着,没见熟人,弯腰用指头钩四五个袋子。小
凤,还是有人喊。肖凤鸣才知道是车里的人,她回头看过去。
肖凤鸣看见的是一张很熟悉的脸,十多年来,小凤的白天和夜里都曾为这张脸
痛苦过,也有怨恨,但更多的还是想念。有一次,肖凤鸣居然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
这张脸,要是当初答应了先和他登记,等分了房再慢慢培养感情,现在回头想来也
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那么多年过去了,肖凤鸣也试着要忘掉这张脸,但是,白天
忘了,晚上就想起来。有一次勤富突然问,小风,你还在想着孙越良是不是?肖风
鸣一反温顺,居然对着勤富吼了三声,不要提孙越良。不要提孙越良。不要提孙越
良。
现在,孙越良就在眼前,肖凤鸣真真切切地看到他了。他坐在车里,个子还是
那么高矮适中,头发也还是那样往一边顺着,刚好够到右边的眉毛,他的嘴唇还是
那样棱角分明,除了唱戏,像从来都不用生气。肖凤鸣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
么好。她很快低下头,又弯腰把那些袋子用指头钩起来,她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肖凤鸣招呼三轮车,她很快跳上去,说,商业城,快一点。
车在后面跟着一段路,肖凤鸣撩起三轮车上的布帘,她看见孙越良在后面,从
玻璃窗看过去,孙越良的脸庞很激动,他甚至抬起了手,对肖凤鸣挥了挥,肖凤鸣
看见他的嘴唇动起来,小凤,小凤。
肖凤鸣放下布帘,对三轮车夫说,走小路吧。
回到家,勤富帮肖凤鸣开了门,说,小凤,有人找过你。肖凤鸣问是谁。勤富
说,一个男的。声音有点娘娘腔。肖凤鸣走到房间,按返回键,一个陌生的号码。
勤富走过来,也按了返回键,说,不是你的话友吧。真过分,找到家里来了。
肖凤鸣说,是打错了吧。
勤富瞥一眼肖风鸣,骗谁呢?
肖凤鸣说,那你说是谁就是谁吧。
肖凤鸣走到厨房,三个菜,照旧是勤富爱吃的两个,儿子爱吃的一个,肖凤鸣
感到今天的菜有点走样,不是油放多了,就是火太旺,三个菜看上去无精打采。儿
子吃着没有说话,勤富却不同,他倒了一小杯米酒,慢慢地吃,吃的动作一慢,味
道就辨出真伪来了。勤富说,这个菜有点氨气,鼻子都刺痛了。又说,那个菜你把
盐当肥田粉放了,你自己尝尝。肖凤鸣各个菜夹了点尝尝,确实手艺退步一点,但
也不至于像勤富说的那样。肖凤鸣惦记着傍晚去看小越,忍着不说话。肖风鸣不说
话,勤富的话就更多了。勤富说,我现在越活越没劲头了。肖凤鸣看一眼儿子,又
看看勤富,说,勤富,吃完饭再说。
勤富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暾,我赵勤富怕什么,我再穷国家也不会叫我饿死!
儿子被突然的声音吓着了,瞪了一眼勤富,爸,你怎么那么凶啊,吓死我了。
儿子刚刚说完,勤富的眼睛就凶了过去,儿子的饭被赵勤富的眼睛盯在了嘴里,他
看着勤富,用左手摸摸脸,眼泪慢慢流了出来,又端起碗来,慢慢把嘴巴凑近了,
够到碗沿,扒了一口饭在嘴里,含着。肖风鸣放下筷子,到洗手间拿了毛巾替儿子
擦鼻涕,开开回头看一眼肖凤鸣,看见肖凤鸣眼里也有泪,就稀稀搭搭抽泣起来。
勤富啪一声摔了酒杯,说,我欠你们什么了,是不是我要死了,要你们哭丧?勤富
站起来,要拉开开,说,要哭死到外面去哭。肖风鸣抱住开开,说,勤富,你干什
么你干什么,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勤富松了手,跑到房间,对着镜子,挥手对自己抡巴掌,很响亮的耳光。肖凤
鸣每听到一声都把头缩起来,然后,她听见勤富在房间砸东西,左一声我赵勤富右
一声我赵勤富。又听见哗一声镜子破了,肖凤鸣冲进房去,镜片碎了一地,勤富的
手掌血淋淋像刚杀了自己。肖风鸣惊叫一声,忙拉着勤富走出来,勤富的脸变了形,
有点愤怒又有点悲哀。开开已止了哭,他到洗手间扛了拖把,在地上来回拖。肖凤
鸣说,开开,妈妈送爸爸去医院,你在家好好呆着。
勤富甩开肖凤鸣的手,自己到洗手间,放开热水器龙头,一会儿,热气弥漫起
来。肖凤鸣听见勤富在里面喊,小风,帮我拿短裤。肖凤鸣把儿子的饭换了,又夹
了菜,开开,到房间坐着吃,别惹你爸生气了。开开点点头端了碗到小房间,又把
门关上。
夜色降临了,肖凤鸣心里惦记着小越,但勤富在卫生间喊。肖凤鸣没有拿短裤,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勤富已经把卫生间的门打开,肖风鸣站在门口,说,勤富,我
们不要这样好不好。勤富的手已经用干毛巾包起来,看肖风鸣站在门口不进来,有
点愤怒,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过了,你现在嫌弃我了,是不是我生病你就嫌我了?
肖凤鸣来不及说什么,勤富一伸手把肖风鸣拉了进去。勤富说,想当初你是怎么嫁
到我家的,你做了居民就老三老四起来了。肖凤鸣摇摇头,她想说点什么,但是,
她什么也来不及说,勤富已经把她的裤子褪下,勤富的裤子也迅速褪下,地上照例
铺了一件庞大的雨衣,肖风鸣在卫生间的地上痛苦地挣扎起来。
四周开始安静下来,儿子大约睡了,灯也黑了。肖凤鸣看看床上的勤富,勤富
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柔和一些,看上去不那么狰狞。肖凤鸣忽然想起刚才勤富似乎流
了很多眼泪,他不停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活着这么累。现在,一切都安静了,
勤富睡得很沉。肖风鸣轻轻起了身,她抓起衣服慢慢走出房间;在卫生间穿戴,然
后她到房间,看儿子歪着头睡着,有点不忍,俯下身来,在儿子额头亲了亲,又用
手把儿子眼角半干的泪水拭去,儿子翻个身吞了口水又睡,肖凤鸣轻轻关上门,离
开了家。
重新走在幸福路上,肖凤鸣百感交集,那户人家明天就要搬到上海,今晚约好
了谈一谈,到底带不带走小越,当然他们也说了,主要看小越是否愿意跟着去。只
是有个要求,只要小越跟着到了上海,那么,这以后的日子,日日夜夜肖凤鸣永远
别想再见到小越。那户人家说,小越跟了他们,就不要再有任何走动,绝了和肖凤
鸣一切关系。
房间的灯亮着,肖凤鸣特别紧张,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留下小越。就算勤
富再打一顿,也认了,以后,她再也不想和小越分开了。肖风鸣穿过自行车的人群,
刚要拐进巷子,却见孙越良站在前面。肖凤鸣内心像有一颗炸弹,轰了一声,她差
点晕过去。她想转身走开,孙越良追上来,说,我那天看见你在这里,所以我等等
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
肖凤鸣终于跟着孙越良来到钱塘茶人,因为肖凤鸣很清楚地知道,她已无处可
去。
你过得很不好是不是?孙越良帮肖凤鸣要了一杯菊花茶。
肖风鸣说,我们不要:说这些行不行?你不是去北京了吗?听说你不唱了。肖
凤鸣端起杯子,她的手颤抖着,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一点也恨不起
来,都说爱之深恨之切,那么,是不是肖凤鸣爱得还不够呢?要是那样,那为什么
那些黑色的夜晚,孙越良都会出现在梦里?肖凤鸣摇摇头,她不明白也不想再说。
那天我看见一个女孩,是你的女儿吗?孙越良帮肖凤鸣添了水,不紧不慢地说。
而这时肖凤鸣却像被针刺了一般,跳了起来,你跟踪我?
小凤,我想问,那个女孩是不是影响你和你丈夫的生活?孙越良离开座位,又
走到肖凤鸣身边,茶室的背景音乐很舒缓,古筝弹奏,细小的珠子一般,带着稍微
的悲凉,在廊檐低回。肖凤鸣原来坚持着,终于被孙越良抱在怀里。小风,你过得
好不好?肖凤鸣只觉得音乐空间一下子宽了,有练功房,水袖,还有那些新新旧旧
的戏服。她渐渐地也拥住了孙越良,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心碎了,
满胸满腔的痛。
是不是孙越良都知道呢?也就是说孙越良自始至终都知道,肖凤鸣和他是有个
女儿的。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肖风鸣从钱塘茶人出来,又拒绝了孙越良的相送,
她拐了几个弯,重又来到幸福路,那里,一盏灯始终亮着。那里,小越在等着她。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