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天渐渐深了。这天傍晚,肖凤鸣在路上走着,小越已经住到了家里,开开很
高兴多了一个姐姐,两个孩子相处得很不错,虽然偶有口角,但终究是和平的。但
肖凤鸣的内心总觉得隐隐什么事要发生。是什么呢,她说不出来。只是走在路上莫
名其妙胸口要闷起来,偶尔能感到心跳急剧,她常常要把右手捂在左侧胸前,不敢
走路,觉得好像天一下子低了很多,像要塌下来。这种感觉很难受,她曾想过要和
勤富说一说,但是,勤富除了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好像他什么也不关心。肖凤鸣有
一次也想打个电话给同学,说说自己不开心的事,但是,几次她都放弃了,觉得自
己现在是城里人了,以前的同学分开那么久了,就算和她们说,她们也不一定能理
解。这样,肖风鸣每次走在街上,看车来车往,却总感到很孤独,好像那么多人,
她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每到这个时候,肖凤鸣就很理解打进电话的话友,
觉得他们一定也像自己一样,有很多话要说,但是找不到地方倾诉。
肖凤鸣想起自己第一天到声讯台上班,看那么多房间,一格一格,里面铺了小
床,一个房间两台电话机,二十几台电话,十多个接线员,她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
有那么多人打声讯热线,而且电话的内容多种多样——夫妻矛盾激化,不想被亲戚
朋友知道,就打热线;孩子读书不争气,说给谁听都觉得丢了面子,想想还是打个
热线咨询一下:有了外遇又是紧张又是幸福想叫人分享,也打电话;而杨光义那个
空间,总是说些和性有关的内容。当然,这种种问题在电话里接踵而至,接线员并
不是每个问题每件事都能帮上忙,只是话友有时也不是要答案。就像现在,肖风鸣
很想和谁说说小越的事,但是,和谁说呢?她甚至都羡慕那些拨打声讯电话的人了,
他们多么好啊,有心事,拨出一个电话,虽然费用不低,但是,总归是能有个人和
自己说说话吧。她想起第一天小越搬过来时勤富的笑,那笑里包含着多少意思啊,
让肖凤鸣怎么也猜不透。
上班时间还早,去哪里呢?满大街都是人,他们行色匆忙,各有目的。只有自
己,哪里都能去,又哪里都不能去,肖凤鸣头有点痛,她想起自己今天白天没有睡,
家里那么多人,房子总是显得小了些。而勤富,除了反复追问小越的身世,已经把
被窝都分开来了,肖风鸣的枕头也被勤富扔到了地上。肖凤鸣几次想和勤富争说,
想到小越,终究是自己过错,所以,肖凤鸣觉得现在自己回到家里要做的就是一件
事,忍气吞声,强颜欢笑。自从小越来到家里,开开已被勤富莫名其妙地揍过几次,
开开好像越来越懦弱了,有时看见勤富在吃饭就不到桌上来夹菜,但是只要勤富一
看他,开开又会急急地奔过来,闷头吃饭。小越有一次问肖凤鸣,姑姑,姑父是不
是不喜欢我来?肖凤鸣拢了拢小越的肩,说,姑父喜欢你。
电信大楼的钟已经敲过七下,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她原本也可以早一点到单
位的,只是,她怕同事问她,小凤,怎么又提前来了,是不是急着等话友啊?小凤,
这个月的话费你已经不低了,不要这么卖命吧。这种种,她又能说什么呢?
就走路吧。肖凤鸣开始走路,市心路,花坞路,恩波路,一条一条地走,其间
她碰到好几个熟人,他们都是快乐的,他们在秋风吹拂的晚上,出来散步。等肖凤
鸣到达单位时,正好八点。
几个空间的灯都亮了,只有肖风鸣的第三空间黑着。肖凤鸣换了衣裤,又洗了
脸,她在镜子前站了站,觉得脸颊似乎又瘦下去一些,原来额头很光洁,现在只要
把眉毛往上挑一下就看见一条一条的横杠,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苍老了。以前她很
少照镜子,那是因为她容颜娇好,按勤富当时的话来说,他看中的就是肖凤鸣的相
貌,皮肤白滋滋的,像刚制成的水磨年糕,光洁度高又弹性十足,身段也是骨肉匀
称,说白了,那时双溪村的乡亲们都说肖风鸣是要吃居民饭的。也就是说,勤富一
个居民那时要娶肖凤鸣这个农民为妻,说到底也是看中了肖凤鸣长得好看。虽然肖
凤鸣以前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好看而沾沾自喜,但是现在,她却为自己在变丑而闷闷
不乐。她倒了茶,多放了点茶叶,喝起来有点苦涩,是浓茶。
杨光义见肖凤鸣来了,走出来,坐到肖凤鸣对面的沙发上,开始抽烟,肖凤鸣
忍不住说,给我一支。杨光义很快帮肖风鸣点着了,外间的灯很暗,办公桌上那台
电脑没有关,屏保图案翻来覆去地晃动,“让我温暖你的心”这几个字像醉汉一样
颠来倒去。肖凤鸣把眼睛闭上,她很困,也觉得累,她闭着眼又抽一口,吸了进去,
说,真苦。杨光义说,小凤,你是累了,累了就请个假,又不是非得赚今晚的钱。
肖凤鸣忽然睁开眼,一下掐了烟。说,我缺钱。
杨光义的脸此刻模糊不清,他一口一口吐出烟来。又见他抬起头,看暗里的烟
雾,没有说话。
肖凤鸣站起来,她突然一个趔趄,杨光义上前一步就扶住了她。杨光义说,你
真的累了。肖凤鸣摆摆手,没有说话,又把杨光义扶着的手拿开来,说谢谢。
肖凤鸣终于在第三空间的小床上睡着了,电话响了几次,她听见了却怎么也起
不来。后来杨光义走进来,帮肖凤鸣接了一个电话。聊的时间不多,肖凤鸣就醒了,
肖凤鸣看见杨光义拿着话机,半俯着说话,他的身子倾斜过来,右手握着话机正好
在肖凤鸣的头上方,肖风鸣闻到了杨光义身上的味道。是什么呢?像是衣服在香樟
树箱子里放久了,刚刚拿出来穿,那香味还来不及被风飘远。肖凤鸣有点感动,她
很想握一握杨光义的手,她看到杨光义的后背,又冲动着想要趴在他背上,把头搁
在他的肩膀。肖凤鸣就那样眯眼睡着,杨光义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只是因为接久了
电话,有点职业的味道,笑声还是很爽朗的,牙齿露出来,在台灯下泛着暖暖的光。
肖凤鸣慢慢地坐起来,她起了身,半跪在床上,她把头靠在杨光义背上,她闻到一
种很男人的味道,有点清香,有点力量,忽地一下便淡了。杨光义的背一动,挺了
挺,左手伸过来,拍了拍肖凤鸣的肩,继续接电话。肖凤鸣从杨光义的谈吐里听出
来对方是个女的,大约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已不信任何一个男人,所有的男人
都是不可靠的,只有身边的这条狗。杨光义说,狗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然后,肖
凤鸣又听杨光义说一些伦理道德之类的。挂了电话,肖凤鸣忍不住问一问,这个女
人是不是和一条狗住在一起?杨光义惊讶地回过头来,说,你都听见了?肖凤鸣说,
我猜的。杨光义轻轻地吐出一句来:我担心她会出事。
肖凤鸣听杨光义这么说,忽然有点不安,躺在床上,千丝万缕的念想,觉出了
累,迷糊着终于又进入了梦乡。
后来的半夜,肖凤鸣一直在接一个电话,电话里的男人有很粗犷的声音,说已
经在街上走几个小时了,不想回家。肖凤鸣问为什么不回家呢?男人说,他不忍心
看到母亲那日日老起来的容貌,到现在他还没赚够造房子的钱。肖凤鸣突然想起来,
说,是你吗?是不是你?你那么久没给我电话。对方很久不说话,顿一顿又说,小
凤,我不想做建筑工人了,做建筑工人我一辈子都造不起房子。肖凤鸣轻轻问一句,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对方说,我也不知道,我想找个能赚钱的事做。接着他又问一
句,你好吗?这么久没听你的声音,你变了一点。肖凤鸣说,是吗?建筑工人又说,
很久不给你电话,我挺记挂你的。小风,你有没有想过我?肖凤鸣想说我想过的,
但觉得那样说作为一个接线员还是不合适,就没有开口,只说,你现在都好吧。
建筑工人说,就那样过吧。小凤,我听你声音变了很多了。你是不是不开心呢?
以前你都是很快乐的,声音也很好听。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肖凤鸣说,没有。
建筑工人说,小凤,我真是不舍得你难过,你都听别人说这说那,你永远没有
烦恼吗?你说出来我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
肖凤鸣终于说,我也有啊,但是我常常想到开心的事,所以就不会烦恼了。肖
凤鸣这么说时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谎言高手。没有烦恼,没有烦恼我也
不至于那么疲惫,但是,她不能说,她能和谁说呢?父母,兄妹,亲戚,朋友,同
事,仿佛都不是说话的对象,不是怕家人担心,就是怕被人笑话。只是,不说,心
里的事就越积越多,都快涌到胸外了。她喝口茶,用毛巾擦了把脸,忍不住说,我
的烦恼也是蛮多的。有时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肖凤鸣开始回忆往事。那个夜晚,那座恩波桥,还有,乡下简陋的练功房。孙
越良。当年的那场恋爱。肖凤鸣这么说时,仿佛那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是与
自己无关的,说到孙越良曾经来找过自己,勾起她无限的回忆。又说自己当年为了
坚守爱情,不愿意为了一套房子屈就,而后来还不是用自己美丽的身子换了个居民
户口簿,这样说来。自己当年的坚持就成了笑话。肖凤鸣有点动情,她觉得自己从
来没有那样敞开胸怀说过话,她记得有一次杨光义问,小凤,你为什么不说?肖凤
鸣问,说什么?杨光义说,你有那么多焦虑的事。那天自己好像盯着杨光义看了几
秒钟,吐出一句,你少猜人家的事。为什么你不说?杨光义叹口气,点了点头又开
始摇头,我们都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像上了锁的柜子,丢掉了钥匙。
今晚,肖凤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对电话里的建筑工人,却说了那么多,都
未曾谋面,所有好的感觉也都是电话里一些细微的触动,比如呼吸,比如叹息,加
上一些美好的想象。
等肖凤鸣意识到什么时,天已微明,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总觉得有什么事要
发生。没到钟点就急急下了班,往家赶。她远远看见家里亮着灯,估计勤富整个晚
上都没有睡,肖凤鸣知道,漫无边际的猜疑,无穷无尽的辩白将等着自己。
推开门,勤富的脸色果然铁青着。勤富刚才一直在打肖凤鸣的手机,没有通,
现在,他一见肖凤鸣就说,你是不是在和男人说话?你把手机关了做什么?肖凤鸣
原想说点什么,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曾经在心里喊过几次,是的,我是有很多
事瞒着你——我以前谈过一次恋爱,那是一个居民,来到乡下越剧班里教唱戏,我
们恋爱了。肖凤鸣到小房间看开开睡得很香,又到阳台间,小越一下坐起来,抱住
了肖凤鸣,姑姑。肖凤鸣说,睡吧,姑姑没事。
她看着小越重新躺下来,一张稚嫩的脸,眉头锁起来,肖凤鸣摸了摸小越的脸
走出房去。勤富还在房间说话,压低了声音但是在肖凤鸣听来却似敲响了大鼓,一
声重过一声。勤富说,你是不是和孙越良在联系?你们又混在一起了是不是?不明
不白找个囡子回来住,她到底是谁?肖凤鸣用手把两只耳朵扪起来,闭上眼,她开
始摇头,她感觉出脑袋很疼,像挨了一棍子。
日子看来真是过到头了,肖凤鸣每日被勤富追问,他追问有几个男的打进电话
来,你们在电话里说些什么。听说孙越良回来了,有人在恩波桥上看见过他了。勤
富说,小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勾当。有一次,肖凤鸣说,勤富,我们把日
子过得安稳一点不好吗?你非得把我们折腾死了是不是?勤富耸着鼻子说,我闻到
鸭蛋清的味道,你是不是和谁做过生活了?你以为我闻不出来。我闻了就想吐。勤
富补充一句。
有个晚上,肖凤鸣因为感冒了没去上班,她刚迷糊着睡去,勤富把她的被子掀
开来,说,你说你说,那个囡子是谁家的。你是不是和孙越良做了?肖凤鸣一骨碌
起来,出了一身汗。她终于在一个黄昏打电话给孙越良,他们还在钱塘茶人见了面,
当时孙越良取出一个信封,说,小凤,我想不出别的办法补偿你,我知道你家困难。
肖风鸣很快把信封推还给孙越良,我们到底要补偿谁呢?
小越还是跟着孙越良走了,那时肖凤鸣已经带着小越租到了城西一间车库里。
那是一个雪天,路上积满了雪,孙越良的车停在车库前,门开了,孙越良出来。肖
凤鸣牵着小越的手,小越,和叔叔一起生活,他会给你很安定的生活,姑姑很难过
不能照顾你。小越,姑姑很爱你。小越一把推开了她,又用眼睛瞪了瞪孙越良,转
身跑了出去,雪地上,是一串慌乱的脚印,伸到很远的地方。肖凤鸣和孙越良在后
面追了去,小越小越。小越边哭边跑着,直到看见肖凤鸣摔倒在地上,她才停下来,
往回跑,扶住肖凤鸣,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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