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国庆节的早上八点多,郑四季先醒来了。下床后,在卫生间刷好牙洗了脸,徐
丰也醒了。“Moming!”四季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然后把窗帘拉开。
“真傻!”徐丰笑道。他指的是四季今天特意换上的几乎没穿过的卡通图案的
运动装。硕大的图案绣得到处都是,而且至少有十种颜色。四季没理他,进厨房煎
荷包蛋。徐丰两个,她一个,每天早上都是如此。四季一边嵫拉嵫拉地煎,一边提
高了嗓门问:“今天怎么安排?”没听见徐丰回应,再喊一遍,“徐丰,今天咱们
怎么安排?”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回音。四季扭了身子探过头去看,徐丰在打电话
呢。四季继续煎荷包蛋,煎得非常完美,完美的形状,完美的颜色,象征着长假的
顺顺当当。四季不由自主地这么联想,不求花样翻新,顺顺当当就好。把荷包蛋和
牛奶端上桌,徐丰的电话也撂下了:“你的长假有着落了。”他吁了长长的一口气,
仿佛他一直在费神为她安排似的。
刚才徐丰接的电话是找四季的,四季在厨房,徐丰就直接代为接听了。电话是
四季的高中同学打来的,四季的高中同学会在一个月前成立了,他们——那几个热
心分子,中学时代就能看得出他们精力充沛,热情洋溢,果然现在还得益于他们的
这种特质——辗转打听到了所有同学包括郑四季的联系方式。十月三号,也就是后
天,他们要举行“十五年后再相会”的毕业后首次聚会。下午五点。凤凰大酒楼二
楼展翅厅。
四季连连吐舌头,又惊讶又慌张又兴奋,情绪一下激动得到了顶点。她问:
“谁给你打的电话?”徐丰说:“他说了个名字,可我没记住。”“一个字也没记
住吗?总有一个两个字有印象吧?”“真没记住。”徐丰无辜地摇头。“他真是我
的中学同学?”“那不会错吧?”徐丰懒洋洋的、不当回事的腔调就好像故意在跟
四季的急迫唱反调。其实不是,徐丰就是这么一个人,这四季清楚,所以四季一点
儿也没生气。
“那你说说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有没有介绍自己现在在干吗?他们是怎么
找到我的?喂!,你快说啊!”
四季的筷子已经点到了徐丰的鼻子前。徐丰吃起了荷包蛋,咕嘟吞下一口奶:
“你急什么?后天晚上你去了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啊!这个最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四季的面前。四季当然是要去的,十五年啊,
青春时代顿时重现眼前,绿得发亮,明亮得耀眼,白衬衣黑布鞋,树枝上的蝉声,
空气爽爽快快,大操场上听报告,教务长把学生的分数当成生命,把好学生供着,
体育课的跳马女生都得有头羊领着才敢跳。仿佛永远是夏天,从未有过寒冷。一想
到那时,就温暖得不得了,郑四季当然要去,那些像是浸泡在水草荡漾的波纹中的
面孔,早就在那儿摇摇晃晃、迷迷蒙蒙了,她得去把那些面孔捞出来。打捞他们,
就是打捞自己的青春岁月啊。她多么想重温自己的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郑四
季太激动了。
“你怎么这么激动啊?我从来没见你这么激动过。”徐丰疑惑地看着她。
四季晃晃脑袋,想把情绪整理一下:“你知道的,我们那个中学一点儿不起眼,
没有多强的师资,没有高分筛选的生源,考上大学的没有几个。我一上大学,他们
就再也不理我了,我自己也感觉好像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突然成立了一个同
学会,他们居然找着了我!居然没忘记我,我居然还能再见到消失了十五年的那些
人!我怎么会不激动呢?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我听电话啊——还是不叫我听的好,否
则我说什么好啊,我肯定无法反应,傻在那儿。那个打来电话的到底是谁呢?”
“我不参加啊。你自己去啊。”徐丰不仅不回答,还突然这么来了一句。
“我的同学会,你去干吗?”四季莫名其妙,反问道。
“是啊,咱俩想的一样。你的同学会,我去干吗?不过刚才电话里说结了婚的
就得带着老公老婆去,说是定的原则。”
“怎么?不但我们之间要比,连各自的老公都要暗中较量啊!”四季有一股抑
制不住的激动和跃跃欲试。
可是徐丰像是当真一般,一点也没有顺着四季的话开开玩笑的心思,他越发严
肃地声明:“我可不给你们那些同学提供品头论足的机会。你就说你还没结婚呢—
—这么一来,会不会有人打你的主意?”
四季哈哈大笑,原来徐丰还残留着一点幽默感呢。跟徐丰谈恋爱那段时光,四
季是多么快乐啊。那时候两个人多穷啊,工作多狼狈啊,连单独在一起的一个小空
间都没有,可是那个时候两个人简直每分钟都快乐,其实应该说是郑四季每分钟都
快乐。徐丰说的每句话都那么好玩,那么有趣。他聪明极了,又会不动声色,他把
对四季的热爱全浓缩在一句一句的俏皮话里,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四季只需要尽情
大笑就够了。在四季的眼里,世界上根本没有难事,有也全被徐丰的笑话给打败了,
退缩在黑暗角落里,根本不值得理会。
笑完了,四季恢复过来,说:“你还是陪我去吧。我不怕把你带出去跟他们比
较。再说,万一真有人看上我了呢?要知道,我们班的男生都特别棒。”随口说出
的话,说出来后,四季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咚”了一声。像是心脏被一个小榔头
敲打了一下。
“不许逼我啊!”徐丰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回了一句,继续吃他的早餐。四季知
道徐丰的主意难以动摇。但是,还有时间,应该会在十月三号到来之前说动他,他
不至于希望我成了形单影只可怜巴巴的样子吧。‘’你就说你还没结婚“——这怎
么可能,这多不正常!难道我甘心在同学会上被大家同情地想象成一个嫁不出去的
老姑娘?
“你不去,那你干吗呀?”四季得讨个说法。
“不干吗。休息休息,睡睡觉多好!”
又是睡觉!你还没睡够啊!四季心里气道。哗啦哗啦收拾碗筷,扔进洗碗池里,
先不去洗它,打开衣柜,翻找后天赴会的衣服。怎么是后天呢?定在明天不就很好
吗?干吗要等待这么久?他们真有耐心等待啊!这凭空拦在眼前的一天实在讨厌。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其他声音,徐丰打开了电视看新闻。整点新闻在播今天清
晨天安门广场升旗仪式的场面,激动不已的群众,晨光熹微的天空,这些都恰巧吻
合着四季的心绪。她的心也是在微微的颤抖和期待之中,这种很难抑制的情绪正如
同那片橙色的天空。
四季把卡通运动装脱下来,一套一套地开始试衣服。镜子前的这个人,平坦而
结实的腹部,有腰有屁股,还看不到哪儿有皱褶与皱纹,大腿到脚踝的线条顺顺溜
溜,皮肤是那么光洁和滑润。嗯,郑四季完全可以有足够的信心出发,到达那个凤
凰大酒楼,站在大家的面前,甚至还可以先保持沉默,让大家猜——这个如此年轻
如此青春的女人是当年的哪个丫头片子啊?我们班当年真有这么一个有气质有身段
的女人?郑四季没把自己当作美人,但是她把自己归为耐看的很顺眼的那种类型。
这样就好。郑四季对自己的标准就是这样。试过几套,四季拿不定主意。最后是把
候选的四套摞在一起。放在衣柜的一角。明天再做决定吧,或者去为自己买套新的。
这个主意一涌出,四季马上就否了。虽然四季把这次同学会看得隆重无比。但是她
不想用这么幼稚的举动来对待。而且,那样的话,徐丰更觉得我可笑了。是不是?
四季对自己说。
走出卧室,回到客厅,徐丰在打电话。嘻嘻哈哈的,甚是畅快。只听了几句,
四季就听出那头是钟阳,徐丰最好的哥们儿。两人无话不谈,或者说钟阳对徐丰无
话不谈,包括他老婆现在已经臃肿得不可能再把她抱上床,不关了灯已经很难跟老
婆亲热了等等。估计徐丰对钟阳也是这么毫无保留地拿实质性的内容给予回报的,
只是四季没有听到而已。其实四季不怕徐丰对人家说自己家里的私事。好朋友就是
这样的,否则还叫什么好朋友呢?
到了晚上,徐丰又看起了电视转播的NBA ,往常早早袭来的困意好像无影无踪
了。四季倒希望他这么不声不响地看下去,不要来打扰她。因为躺在床上的郑四季
正需要独自回味自己的中学时代呢。那些面孔,校长的,教导主任的,班主任的,
体育老师的。班长的,同桌的,以及,秦朗的。
跟中学的记忆联结得最紧密的,就是相册中打头的那张黑白照片。虽然只有黑
白两色,但是一看到它,看到十六岁的自己身上的那条裙子,就会立刻给它染上淡
青色。淡青色的斜方格两片裙。如果要描绘那时的郑四季,就是这个样子。那是中
学时代四季最喜爱的一条裙子,是母亲的同事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从未在北
京的街头见到过第二件。在那个服装的款式花色只有三两种的日子里,这条裙子给
四季的骄傲是那么持久。高二那年的五一歌咏会,每个班都准备大合唱节目。他们
班男生穿白衬衫蓝裤子,女生穿白衬衫花裙子。正是因为这条裙子,班主任顾老师
把郑四季调换到第一排的正中。在演出的过程中,学校给他们照了这张像,高高低
低紧密排成几排,人人张大嘴巴歌唱的合影。但是除了秦朗,他站在最后一排,左
边数第七个。只有他侧了脸,好像在望向礼堂的窗外,嘴微微张着,不像在唱歌,
倒像是在说话。四季看不够这张照片,曾经想把它放大。可是拿到洗相店,通过扫
描放大,人家告诉她画面效果很模糊,反而不如原版。相片上,秦朗离四季是那么
远,就像四季那时实际感觉到的那种距离。隔了许多排,隔了许多人,任你多么渴
望,终是遥不可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