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场的喧闹如果不是人们肚子的提醒,可能会永无平息之时。此刻,这一个屋
顶下的四十多人开始稍稍降低了一些分贝。纷纷取用东边一长溜的自助餐了。郑四
季也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寻找蒋岩。一下子就看到了他,他穿上了西服,洁净的
白衬衫仍显露出来,特别引人注目。蒋岩正与一个高大的男人聊着,现在还不知道
那人是四季的同学还是同学的丈夫。看蒋岩,他是“郑四季的丈夫”,可跟人聊得
像是“郑四季他们班的班长”。四季走上前去,“嗨”了一声蒋岩,又转头看一眼
这个高大的男人。天,四季没有想到他竟然是秦朗。四季刚刚恢复到正常温度的脸
庞顷刻又燃烧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对这个人居然还在起着化学反应!
那天知道了同学会时,四季的心里第一个闪现的就是他。夜晚,她在床上有长
长的一段时间睡不着,多半也是想到了他。在回想着过去的种种,想象着今天的相
见时。总伴着一丝惴惴不安。人们有过多少前车之鉴啊——把少年时最美的感情珍
藏好,永远不要去揭秘,不然失望总是随之而来。可是,假如不参加这个同学会,
就根本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也许此生都没有机会见到他。这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遗
憾吗?而且从此又会让她不得安宁,辗转反侧,自责和猜想没完没了。思来想去,
四季宁可接受第一种方案。也就是说,如果她见到了一个让她无比失望的秦朗,那
也胜过一个空洞虚幻的只在人们嘴里停留的名字。
眼前的秦朗,四季甚至都不必把眼睛放在他身上就把他认出来了。并不是说他
跟从前一模一样,恰好相反,他有很大的变化。他比从前粗壮了,从前他是瘦高的,
现在是魁梧的;从前他的头发蓬松凌乱,现在虽长而密,却都驯顺妥帖地向后,露
出饱满的额头:从前他总是那件深蓝色学生装,现在他的灰色T 恤让他看上去像是
刚从球场健身归来。怎么搞的,为什么他永远都吻合着四季的口味?从前的他让从
前的四季觉得他是所有人里最有魅力的,现在的他让现在的四季产生相同的感觉。
这太糟糕了!四季大概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不但认出了秦朗,而且同时产生了这
种少女般的微妙情绪。幸好,蒋岩将手伸出来,拉住四季的手,说:“我已经跟你
们的帅哥先聊上了,你肯定记得他是谁吧?”
四季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瞬间就会演戏了。她使劲看了看秦朗,蹙一下眉,犹
犹豫豫勉勉强强地:“是——秦——朗,”
“对啊!郑四季!我们班最害羞的女孩!”秦朗与她握手。
四季真的害羞了。因为她刚才的伪装。秦朗是多么爽快啊,为什么自己要这么
装模作样?已经迈过了人生的三十,这样的把戏太幼稚了。
秦朗转头笑对蒋岩:“我说得没错吧?你太太现在还跟小姑娘一样羞涩不安。”
“对啊,我就是因为喜欢她的这一点才娶的她。”蒋岩笑答。这笑容在秦朗看
来是满足,在四季看来就是他历来的顽皮。
“过得怎么样啊?郑四季!在哪儿工作,现在住哪儿?孩子多大了?”秦朗转
向四季。一连问出四个问题,四季紧张极了,跟从前无异。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这
样的表现,不管秦朗对她说了句话还是仅仅从她面前走过。而且,秦朗什么时候这
么关注过郑四季呢?什么时候问过她问题呢?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专注地望着她的眼
神呢?他高大、帅气、聪明、冷傲,所有男生加起来的帅劲儿,也不及他的一半。
他的一举一动能掀起一股浪头。他开口说话,人人竖起耳朵静听,他的身体带着魔
力,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都如同电流,击倒周围的女孩子。不仅仅是他们班,隔
壁班或所有班,想到说到秦朗,就不会水波不兴。全校女生的心都在为他怦怦跳吧!
四季相信,全校女生的日记中都记录着他的名字。不如此就无法想象,因为四季就
是这样的呀,四季的日记简直就是写给他一人看的。可是有什么用?只有最大胆最
活泼最漂亮的女生才有胆量主动跟他说话,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很多人的心在泛着
痛楚,很多人当晚的日记中会记录这心酸的一幕。曾经有一个黑皮肤大眼睛的外班
女生,不就是苦苦央求要换班吗?最后还厚着脸皮求到了教导主任面前。理由是他
们班的学习环境不好,身边的朋友总拉着她玩。可谁都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幸
好教导主任不信她的,而全体女孩子,认识的不认识的,全笑话她讽刺她孤立她,
那个女孩最后只得转校。因为要转校。她才产生的勇气吧,走的那天,大家看见她
叫出秦朗,站到远远的操场一端说话。两分钟以后,他们就散开了。女孩走出了校
门。秦朗回教室,脸上一如往常的平静傲然,仿佛刚才连一阵风都不曾吹过。女生
们为此愈发地迷恋秦朗了。
郑四季不知该怎么回答,是按顺序一一回答这四个问题,还是只回答最后一个
问题,或者笼统地说叫艮好很好“,抑或反问他:”你呢,你这些年好吗?“四季
卡在那儿,张皇结舌。很可怜。两秒钟的慌乱像两个小时那么长。
“还没孩子呢,不过我们正在计划中。”蒋岩在说话。是他。四季既惊讶又松
了一口气。蒋岩接着说,“你太太来了没有?”
“来了。”秦朗用眼睛四处看一圈,“在那儿——哦,忘了说了,是金永丽。”
秦朗回头对四季说。
什么?是金永丽!四季几乎要喊叫出来!代替她呼喊的是她张大了的眼睛和嘴
巴。秦朗笑了,他看到了四季的反应。因为金永丽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嘛,谁也不
会想到他们最终会成为一家人的。刚才他们已经面对了许多同样惊讶的表情。秦朗
温和地笑着,表示理解。可四季的惊讶超出了秦朗的理解范围。金永丽,她怎么配
得上秦朗!而秦朗,他居然选择金永丽!如果当初有一种超人的奇特的力量告诉四
季:秦朗未来的妻子是金永丽的话,那么四季必定会勇气倍增,信心倍增,她一定
会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勇敢地勇猛地去追秦朗,并且一定能成为他的妻子!与任何
其他人相比,四季都不会产生这么大的自信,唯有金永丽!四季甚至想喊道:即使
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叫金永丽的女人了,秦朗,你也不该与她产生男女之情啊!
这一次,四季愈发地被打蒙了。她立在那儿,还保持着仰视秦朗的姿势,可是
脸上的神情凝固了,不知道该怎么运动了。蒋岩用手指摩挲摩挲四季的手心,对秦
朗说:“走走,叫上你太太,咱们边吃边聊。”他们就由蒋岩带领着往长桌走去。
金永丽的身影就在那儿,一件红黑条的连衣裙,没有发福,身形跟中学时代接近,
但那不表示青春苗条。她的体形,混在男孩堆里,提醒你,你都看不出差异来。已
经听到她的大嗓门了,毛毛糙糙的,像麻绳摩擦着某种硬物。可能她不会知道这声
音有多么让人烦躁吧?她是学习委员。擅长背诵历史年代历史事件哲学论据课文主
题,是老师眼中的红人,所以嗓门可以大。可以指导他人,纠正他人,语气像党委
书记,整个是缩微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四季越走近她,越心疼秦朗。秦朗,
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搞的?你难道很享受这种嗓门说出的情话吗?你难道很享受拥
抱这样的肉体、亲吻这样的肉体吗?
他们坐到了一起。金永丽眉飞色舞地招呼,拍着四季的肩头,跟从前一样的带
着老人气息的举动。四季带着恨意,与她微笑,与她交换各自的现状。蒋岩端了两
盘子吃的过来。其中一个放到四季面前。这下四季的眼睛可以不必非得注视金永丽
了,她低下头,看盘子,里边有满满一堆凉拌海蜇,三片熏肠。两瓣松花蛋,一小
撮海带。看看它们,四季不得不抬头望住蒋岩,她的眼睛在表示:你怎么知道这些
都是我爱吃的?蒋岩不说话,往嘴里塞着东西。金永丽敲着桌面,假作生气地冲着
秦朗:“喂喂喂,你已经被比下去了,知道不?瞧瞧人家对自己老婆的呵护!”
“我有罪我有罪。”秦朗说着的同时身体已经扭过去,跑向食物,因此看不出
他的神态是在诚恳的致歉还是幽默的说笑。可即使是故作幽默,四季也绝对不能接
受。他是秦朗啊,别说任何的歉意不该从他的嘴里吐出,就是男人们最笼络人的幽
默感他也不能有。因为他不需要有。他坐在那儿,被众人围绕着,从容坦然,有时
被大家的谈话引发出一两声笑,这就够了。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假如我是他的妻子,
我必定会创造出这样的场面。秦朗他值得这样的场面。郑四季想着,不由自主躲开
气势旺盛的金永丽的脸,直接去看她的胸前。正如所料,那儿一平如镜,或者说陡
峭似壁。四季再急忙挪开视线,望向前方。秦朗左手端盘,右手握着夹子,高大的
背脊弓着,一个一个看过去,选过去。“永丽!”他突然回头大喊,把盯着他后背
的四季吓了一跳。“永丽!羊肉串要不要?”那么富有诱惑力的声音,是对着他的
妻子喊出来的。是对着一个叫金永丽的女人喊出来的,而且这句话是多么的世俗啊!
四季的眼前一下变得模模糊糊的。她知道自己哭了。
“那儿有酒吗?咱俩喝杯酒。”四季用泪眼望着蒋岩,请求道。蒋岩在看见四
季红润的眼睛时惊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起身去取酒。四季知道突然要喝酒的举
动有些做作,可是除此她没有别的方式来向秦朗告别。就用一杯酒吧,最简单的方
式,最自我的方式。
“我去看看那儿有没有酒。”四季站起身,对金永丽道,然后随着蒋岩走过去。
在大厅的西窗前,蒋岩递过酒来,说:“别难过,你的少女的梦破灭了,是因
为那个时候,你还不会看真实的东西,你用想象代替了真实。”这话又把四季逼哭
了。蒋岩把自己的酒杯靠过来,与四季的碰一碰,先一仰头喝下去。
两个男人挨着坐,两个女人分别在他们身边。四季专心地吃东西。也好,看到
了秦朗,这个打算与金永丽厮守终身的男人,四季能吃下东西了。否则,她依然会
语无伦次,手足无措,一副溃不成军的模样,哪里有胆量面对他吃下这些俗气的东
西。
“哎,你们俩很有意思啊。”蒋岩饶有兴趣地问秦朗夫妇,“高中那会儿,就
敢眉来眼去?”
“什么呀!”金永丽皱着眉,好像那是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是一门心思读
书的好学生,眼睛里根本就没有男男女女的事。”
“那怎么就住到一起来了?你们俩不会是同屋吧?”
大家笑,四季也笑。
高中毕业,四季和另外四个同学考上了大学,这四个人中有金永丽,可是没有
秦朗。考分出来时,四季并没有为秦朗感到悲伤。因为在四季眼中,秦朗从来就不
是一个弱者,相反,他高高在上,他何尝需要什么同情和怜悯呢?谁有资格来同情
和怜悯他?四季唯一感到遗憾的是,他们之间本就遥远的距离因为一个上大学一个
不上大学而更其遥远了。
秦朗很消沉,因为这一回他没有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可以说是人生中第一次
的打击,他发誓再奋斗一年。金永丽在到学校报到前的一个月里,主动找秦朗,要
帮他重新开始。秦朗这会儿也感到了他需要人帮助。金永丽很有耐心,即使上了大
学,每个周末都去帮他复习,坚持了近一年,然后帮他打听自己那个大学的招生目
标、招生老师,然后帮秦朗分析形势、填志愿,最后把秦朗帮进了同一个大学同一
个专业,而且,一入学,人人都知道了他们非同寻常的关系——秦朗已是名草有主
了,谁也不能近身。“就像一只母蜘蛛,织好了网,等了一年,终于网住了一只失
去方向的昆虫。”——这一句是四季听完金永丽的揭秘后在心里下的结论。
“怎么样?能不能说秦朗的命运是被我改变的?”金永丽环视一周,征询大家
的意见。不过,她的表情和姿态已经在清清楚楚地对大家说,“就是这么回事。我
拯救了秦朗。我是他的救命恩人。”金永丽的眼光收回来,落在秦朗身上。这个被
拯救了的男人笑一笑:“你也没有白付出嘛!我不是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吗?”
这回蒋岩和金永丽哈哈大笑,四季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当年的学习委员如今是不是全盘接管了你的所有生活?”蒋岩问。
金永丽又抢先一步道:“其实我也不愿意成天操心操个没完啊,可是你们问问
他,他离了我还能干什么——也怪我,都把他惯坏了,惯懒了,惯傻了。”
四季去看秦朗。正进入人生最充盈年龄的堂堂的一个男人,带着曾经会使人猛
烈心跳的微笑,轻轻地左右晃动一下脑袋,意思是:事实就是这样,我无话可说,
我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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