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季突然醒来。可能是被早上明媚的阳光照醒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但身体还
是软的。转了转脑袋,觉得不同寻常,自己竟然是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还睡着了!
看来整个夜晚身子一点儿都没转动,否则会滚下地来惊醒自己。“徐丰!”这一喊,
就想起来了。难道真是精神百倍,在彻夜鏖战?整个夜晚留给四季的除了一张纸条,
什么声息也没有。四季跳下来,给徐丰打电话。话筒里一遍一遍地在对她温和地解
释: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四季的脑子好像已经不会运转了。那些混杂的理不清的层层叠叠的思绪使她的
脑袋变得沉重迟钝。僵硬的大脑又使得身体也拖拖拉拉的,好像坠了一大块铅。四
季各处晃荡,然后趴在阳台上瞟望街面。
非常安宁,无风无云,蓝得刺眼的天空下车流反射出白光,飞速的,毫不犹豫
的,在疾驶的路程中向四季打着夸张的招呼。没有声音,好像在播放无声电影。四
季目光的焦点虚了,那些银光白光便连成了一片,成了抖动着的背景。背景之上渐
渐显影出四季相册里的那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昨天大部分都见到了。里边有
一个叫秦朗的。但不是四季认可的那一个。四季只认得那个侧着头,嘴微张着好像
很不屑大合唱的高大男孩。连那么隆重的需要排练许久的活动都不屑的秦朗,才是
她这许多年都忘不了也不想忘的人。即使是她与徐丰恋爱、结婚、两人出双入对,
他始终是那个背景,远远地望着四季,远远地给予四季一种深邃的目光。今天,这
种目光消失了,四季的心也平静了。
中学时光,直到昨天以前,整个都被自己误读了吗?是自己在无端地迷惑自己
吗?那只是她一个人的时光吧?四季终于明白,那就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中学时光,
跟一个叫秦朗的没有关系。
四季离开阳台,把自己梳洗干净,走出家门。
走到阳光底下,四季的周身一下暖和了,心也如同阳光下的池塘,荡起了温暖
的波光。她往公共汽车站走,等车,上车,用手紧抓住扶手,有座,可她喜欢这么
站着。中学时代的她,就是这个脾气,宁愿站着,宁愿挂在扶手上,眼睛望向窗外,
身边上上下下挤挤挨挨的人群都走不进她的视线。她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空间或者什
么都不想。四季下车,继续走,换乘另一辆,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晃动身体。汽车
正逆着时间之河而上。四季感到自己一点一点靠近了那个单纯迷茫又充满心事的少
女四季。应该去看看她了。带着崭新的目光。这正是十五年后才想回来的根本缘由
吧。
三十二岁的郑四季终于站在了母校门前。校牌还是那种字体,撇手撇脚的,很
自在;围墙两侧还是那成排的银杏,微风一过,银杏叶片如金色的扇面在翻转,伴
着细碎的刷刷声。正对校门的主楼,还是那幢三层的绛红色砖房,线条简单直白,
跟那个时代一样。四季的心被感动得发软,大概整个北京城也只有这一所学校没有
被翻修、拆毁、清除,还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因此也没有发生在此之上拔地而起
一座陌生的校园这样恐怖的事情!上帝真是在眷顾着我!
四季走近传达室,看到了一点点变化:从前是荣大爷看管着大门,上锁开锁,
现在是两个穿制服的小伙子,都在小屋中。一个翻报纸,一个用电热炉煮着东西。
四季敲敲玻璃窗:“能让我进学校看看吗?”两个小伙子都转过头来,问:“你找
谁啊?放假了,里边一个人也没有。”“我知道,我不找人。”“那你进去干嘛?”
“我是这儿的毕业生,我就是来看看校园。”两个小伙子一起拉开门出来,笑得怪
怪的:“就这么个破学校,有什么好看的?几幢楼,一个操场。”“还有一个破食
堂。”另一个接道。四季悠悠地说道:“对你们来说是这么回事,可对我不一样。
你们都是外地来的吧?你们一定很想念老家。你们想家的心情跟我想念它的心情是
一样的。”两个小伙子不吭声了,一个去拉大铁门,另一个仍然好奇,问:“大过
节的,怎么不去玩玩儿?”门开了,四季跨进去,答非所问:“我回来了。”
郑四季回来了,感觉好像昨天放了学,今天接着来上课一样毋庸置疑。进门宽
宽的甬道,、两边长长两排黑板,所有的通知、喜报、批评,各班的板报都在这儿。
秦朗会画画,每一期的板报都靠他来画报头。轮到四季出板报时,简直要痛苦好几
天。她不知道其他女生是怎么请的秦朗,她也不愿意去取经。她拟出许多条方案,
例如让长得矮墩墩的被唤作“地滚球”的郭大毅去转告,也可以请求顾老师去命令
他前来,或者写张纸条,在放学无人时扔在他的课桌里。种种预想颠来倒去,作各
种激烈的斗争,每一种都觉得“不妥,不妥”。最终,时限到了,四季在众目睽睽
下板着最僵硬的一张脸,走到他的课桌前,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你去把报头画一
下。”根本不敢等待他的反应,话音一落就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悔如滔天巨浪
瞬间把她打倒!为什么会用这种最最糟糕最最无情最最恶劣最最违背心意的面目出
现在他面前啊!要知道,她本就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这么冠冕堂皇地与他说话,而她
就这么愚蠢地糟蹋掉了!悔恨的心情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出现第二次相同的机会,
然后是毫不走样的冰冷的姿势和语气,然后是乘以十倍的痛苦和悔恨!郑四季站在
这些斑驳的黑板前,仿佛看到了正在一笔一画抄文章的十六岁的郑四季。三十二岁
的郑四季微笑了。
他们坐了三年的教室在甬道尽头的左侧,一幢白灰楼的三层。教室外有走廊,
课间大家都趴在那儿看楼下的水池、喷泉、来来往往的师生。在这条走廊上,发生
了令四季心跳不已的一桩事。有个男生带了《庐山恋》的剧本来,大家听说了,全
涌过去抢。几个性格泼辣的女生也去抢,不过只是在外围,挤不进去。四季和其他
女孩就侧倚着廊上的栏杆笑着这闹哄哄的场面。有人像是抢到了,可是手一滑,又
掉到了地上,人群就哗地弯下去,在纷乱的腿间拨拉,突然又炸开了,外圈的人一
下踉跄出好几步。秦朗就这么被许多只手推了一把,倒退了几步。原本是要撞着许
莉了,许莉尖叫一声,猛地缩到四季身后,秦朗就结结实实地压过来,撞在了四季
的肩头。不消说,四季被撞疼了,可是此后让四季牢牢铭记的不是痛楚,而是扑到
她耳边的呼吸。那么贴近的那么强烈的男孩子的呼吸,像火苗灼着了她!那种感觉
是与肩头的疼痛同时到达的,但是却在疼痛消失之后还持久不散,并且仿佛越演越
烈,越来越真切又越来越不可思议;真的就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怎么会发生这样的
事?怎么那么巧?怎么许莉偏偏反应那么快,就躲掉了?怎么自己偏偏就站在许莉
身边,离他最近?怎么他偏偏会踉跄一步向后倒来?想来想去,四季唯有以“天意”
来解释。大概老天看她那颗仰望秦朗的心太痛,才为她创造出这一个小小的安慰吧!
在这几幢环绕着荷花水池的教学楼后边,才是广阔的大操场。四季走进来,稍
稍吃了一惊:记忆中操场大得像无人光临的城市广场,比此时眼前所见大上好几倍!
那时候并没有一年到头都绿茵茵的草坪,跑道也是细碎的沙土路,但是银杏树护卫
的操场是大家最喜欢的地方。女孩子拉着同伴的手在这儿说心事,男孩子疯跑着挥
洒多余的精力,体育老师在各个角落整理收拾器械,还有借了老师的车歪歪扭扭在
跑道上学骑车。光影一寸一寸移动,放学铃不知响过了多久,操场越来越寂寥,终
于没人黑暗里,没人寂静中。
那时的操场给四季的感觉极其宽广,也是有依据的。因为即使全校师生在这儿
集合开大会,开运动会,开歌咏会,也从未觉得拥挤,相反,总是有那么多空地,
足够大家的跑动,也足以使这头对那头的呼喊声被距离吞噬掉大半,变成空空的无
力的回声。
那年冬天,快到期末了。上体育课,男生被胡老师遣去踢足球,女生则围绕足
球场地进行八百米期末测试。女孩子们一听最可怕的一项考试降临,顿时哭天喊地,
惊慌失措,有的已经蹲在地上起不来了。胡老师挂着残酷的笑容,手中掐着秒表,
笃定地慢腾腾地往终点线走去。散漫地踢着足球的男孩子们被这边吱哇乱叫的声音
所吸引,都伸长脖子名正言顺地望过来。其实他们本身也是喜欢观察和了解女生的。
秦朗个子高,要在他们中找到他是很容易的。有时四季根本就不必用眼睛去找,只
消眼神一瞥过,降落到别处的一忽儿,就已经把他看得清清楚楚的了。害怕长跑的
四季那时候也一下子发现秦朗正跟大家一起停了脚,立在场地中间向这边望过来。
四季说不清自己的心情,越发的紧张了,但是好像勇气也随之冒出来。身体在发抖,
小腿那儿又硬邦邦的,十分有劲儿的样子。在男生们的目光注视下,胡老师的发令
枪响了。四季随着枪响第一个冲出去,敏捷得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胡老师更不相信。
因为郑四季给他的印象是速度中等,绝称不上有长跑潜力。
真奇怪,现在都觉得奇异如魔法,跑出五十米,天空中飘起了雪花!漫天轻轻
摆荡而下,在空旷的操场上扯起了一张巨大的纯白的网。跑在第一个的四季就是冲
开这张网,冲人这片白色天地的一只小鸟。四季突然脚步轻盈,简直能飞起来,她
根本不需用力,身体已经轻松地腾空,她只感觉到她的每一步都充满了弹性,蹬出
了神奇的节奏。这节奏带动她整个躯体向前,就像鸟的翅膀,一扇一扇,轻盈有力,
凌驾于一切之上。那样的感觉真的太神奇了,但愿这一刻无限延续,永不完结。四
季仿佛在化境一般的奔跑中这么企求道。雪中的四季完美地跑完了八百米,把所有
人甩在后边。所有人也都惊叹不已:四季!你怎么回事?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们啊!
冲到终点的四季,还不待回答大家的讶异,猛然像被抽去了筋骨,一下跌倒在
地。胡老师急跑过来,有力的胳膊把四季搀起来。嘴里说:“傻孩子!跑这么猛干
什么?我总会让你们及格的!”
继续往操场尽头走的四季这会儿又发现了一处改变。以前东北端有一条长长的
高坡,坡的边缘用砖头砌就,南头有一扇低矮的铁门。这是防空洞。十多年前二十
年前大概哪儿都能找到这种不知来由的建筑。现在那儿推平了,空空的,使四季感
到有些不顺眼,有些不像操场了。操场就该配那么一个东西才完整似的。这个防空
洞对四季来说也并非是个摆设。她和万芸,中学时最要好的朋友总在那高坡上谈心,
那儿的野草膝盖那么高,当四季和万芸坐下来,草就够到了她们的肩背处。有时候
风吹过未,哗啦哗啦拂着她们的衣裳,再也没有比这儿更浪漫更静谧的去处了,正
适合两个知心的女孩子的窃窃私语。
她们都谈了些什么呢,什么都谈了,只要曾在头脑中驻足,统统会掏出来跟朋
友分享、分担。秦朗也在她们的谈话中出现过许多次,谁不谈秦朗呢?只不过别的
女生在别的地方谈罢了。四季还曾把一页足够大胆足够让那时的她心惊肉跳的日记
拿出来,给万芸看过。万芸真是她的朋友,从没有向别人透露过一个字。没有人知
道普普通通的郑四季澎湃的内心。可是四季也太憨,她太沉迷于这种心境了,居然
没有问问万芸:你是否喜欢秦朗?你对他是否也有心跳不已的异常反应?四季完全
忽视了这一点,也或者,万芸的心智比四季发展得早,她明白无需与好朋友比赛这
种情怀的强弱。倾听四季,她乐意这么做。
四季在校园中走走停停,徘徊不已。每一处依然如故的景致使许许多多音容笑
貌扑面而来,每一处有别于从前的变化又使四季怅然惘然。情绪就这样随着脚步而
起起伏伏,走到音乐教室,四季累了。
音乐教室还是音乐教室吗?一定不再是了,因为没有钢琴,没有风琴,什么琴
都没有,已经跟其他教室一样,摆着讲台和课桌椅。从前可以让男生用小刀刻画的
木头桌椅现在换成了发出亮光的贴膜硬板椅,不太可能在上边涂涂抹抹了,连笔也
不太可能在上边留下什么痕迹了。原本四季还极想在这儿寻找出一些熟悉的名字,
熟悉的话语呢。事物终有改变,这才是时间的力量。就像秦朗,即使他不变,四季
也会变;即使四季不变,他们对彼此的认识也会变。而且,终于是变了,不是吗?
四季将头靠在硬硬的桌面上,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经过了一段极漫长的时间,四季醒了。天色竟是黑沉沉的,教室也是黑沉
沉的,四周全是黑的,只有很远处有灯光在漫射。四季一下感到心惊,慌忙起身,
起身才感到浑身的疼痛,脖子,脊背,肩胛,双腿,又重又软,不由她控制地,重
新跌坐下去。
身体成了没用的累赘,大脑却很清醒:赶快起来!赶快走出去!赶快打电话!
秦朗,不,徐丰!
四季瘫软着拨通了电话。“徐丰,”那边嗯嗯啊啊的,“我在我的中学。”四
季不管了,只径自说,“来接我,快来接我。我不舒服。”他激战正酣,也会立即
推倒面前的麻将,飞奔过来吧。四季绝不怀疑这一点。关了电话,四季把沉重的脑
袋耷在课桌上,鼻子里的气息已经热辣辣的了。
这场高烧真是起得蹊跷,仅仅在校园中逛上半日就莫名地有了这么强烈的身体
反应?是因为激动难抑?“可是我始终是在沉静地回想、搜寻记忆而已。”啊!想
起来了,昨晚和衣在沙发上趴了一夜,真正地趴了一夜。这就是高烧的起因。可这
也叫四季不明白,四季清楚自己从凤凰大酒楼归来,胸中无限感慨,又因为那个蒋
岩,慌慌张张,原本以为会彻夜难眠呢,谁想到,平静悄然人眠,像死去一般。那
个蒋岩,他又在于吗?脑袋生疼的四季想不下去了。
两束手电筒的强光交叉着照到了郑四季弓缩的身体。“在这儿呢!”两个门卫
总算把这个游荡在校园中的落寞女人找到了。要不是这个急匆匆冲进校门来的男人,
他们早就把这女人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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