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季缓缓地醒过来了,好像是从一个深深的陷阱中爬出来的,爬到地面,触到
了一大片柔软嫩绿的草地,四季又找回了幸福和舒适的感觉。
“你这一觉睡得真长,知道现在是什么朝代了吗?”蒋岩立在门口,双手插在
裤兜里,正正经经地问。这把四季惊住了:“蒋岩!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我不在我自己的家,我该在哪儿?现在是该我问你啊,你怎么在这儿?
四季?”蒋岩继续那一副神情。
四季抬起身,四下里看,原来这并不是自己的家,这并不是自己的床。可是,
发生了什么?徐丰在哪儿?好像我趴在课桌上昏昏睡去,我不是让徐丰来接我吗?
难道他那场马拉松式的麻将战远比自己的老婆重要?“徐丰不肯来接我?他不管我?
他还在打麻将?”
“我想你根本就没给你老公打电话。你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是你来接的我?”
“应该是吧。那两个门卫仅仅是把你找到而已——你挺沉的,四季!”蒋岩脸
上浅笑的表情使四季又看到了办公室里的那个蒋岩。四季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办
公室,乔蕾、冯青青的反应从来都比四季快,遇到蒋岩的调侃或者调笑,她们瞬间
就能犀利无比地抵挡,然后招致蒋岩更生动猛烈的反攻,办公室里刀剑交错,火星
进溅,让四季叹服。今天,深沉了几天的蒋岩好像又恢复了本来面目,这是独自一
人的四季难以招架的。
“我给徐丰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一会儿回去。”四季说。
蒋岩不答,走上前,坐到四季床沿。他竟然伸出手来,抓住四季的肩,他说的
话更让四季觉得虚幻不真实:“别打,好吗?给我个机会,让我来照顾照顾你。”
四季流动的血液突然提速了,像过山车左冲右撞,把平静的躯体撞击得颤动不
已。血液冲到面部,几乎要冲破那层皮肤。那儿的温度已经超过了一盆火炭。“蒋
岩肯定看到我赤红的脸了!”这么一想,四季越发不好意思。因为脸红只能说明自
己把它当回事了,把人家的玩笑当真了,这对一个已经建立了五年婚姻的三十二岁
的女人来说。不是太让人笑话吗?自我反省的郑四季在蒋岩真挚的热烈的目光下简
直要被烧成了灰烬。
“你忘了?我结婚了,我有老公照顾。”四季终于憋出这么一句自以为能缓解
气氛的话,可是一出口,立即又后悔,怎么跟面对少年秦朗时一样的笨拙不得体啊!
“对他来说,照顾你是应尽的义务,对我来说,是老天爷的恩赐。既然我抓住
了这个机会,我就不会轻易地放手。”
“蒋岩,我知道你的语言风格。可是这不是在办公室,也没有其他人在场,所
以你说这种话就太过分了。”
“我一贯的肆无忌惮真是把我害惨了!我觉得我有点像那个在山坡上喊‘狼来
了’的孩子。最后他拼命地喊‘狼来了’、‘狼来了’,谁也不睬他,他的心情有
多凄惨,你能理解吗?我特别理解那一刻。四季,你不是听到了我三十号在饭桌上
发的誓吗?我不想再胡说八道,让你们误会我了。我真的是得彻底恢复我的本来面
目了。我想我原本是一个好人啊。”
“谁说你是坏人了?”四季笑道。
“是吗?我是好人?”蒋岩将双手从肩头挪开,拍了拍四季的脸,“那就在好
人这儿乖乖地休息,不许逃。好吗?”
四季还是在晕眩之中,不是高烧引发的晕眩。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头脑已经完
全清醒,晕眩是因为这个蒋岩。他的话,他的举动,使四季仿佛坠入了云团。没有
边际的云团,轻飘飘地柔弱地捧着她,使她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判断,在软绵绵的
醉醺醺的飘浮中进入了仙境。老实说,四季喜欢这种感觉。五年后的徐丰已蜕变成
了硬邦邦的水泥路面,走在其上,早就没有腾云驾雾的迷醉了,有的是脚掌下渐渐
形成的茧子,还有就是偶尔被路面的小石子硌疼的苦恼。
四季闭上了眼睛,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应该离开这里吗?可是真像有一种
磁力,叫人难以挣脱啊!
蒋岩反身走出卧室,大概去了厨房,那儿传来打火声和一些杯与勺的声音。一
会儿,他回来了,手中各端了一杯橙色的果汁。他先把它们放在地板上,然后手插
进四季的脖子下,扶起她来,立即又在四季后背塞入一个枕头,再把杯子端上来:
“晚餐的序曲。”跟四季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四季有些心慌,把脸埋进杯中漫起的
气雾中。喝一口,很甜,又有清香的酸涩,温暖地滑进了喉咙,淌进了胸口,那儿
也一下子暖暖的,香甜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你真会挑时间醒。”
“怎么了?”
“一醒来就让我给你做吃的啊。”
“你能做什么吃的?”
蒋岩认真地想,想了一会儿,下了决心:“我唯一做得好的就是煮方便面。不
过今天不能用方便面来敷衍,冰箱里有几个鸡蛋,我给你煮一碗鸡蛋面,想吃吗?”
“还是面啊?”四季笑。
“我可以保证我煮的面还能吃下去。”
“交给我吧,我已经有劲儿了,我来煮!”四季请缨,一掀被子,“啊——”
地叫了一声。她看到了自己的两条腿,两条裸着的腿。她用最快的速度缩回被子中,
想问又问不出,是你脱的裙子?
蒋岩好像听到了她的话,立刻接道:“是我替你脱了裙子。我想,你在家也不
会穿着裙子睡吧,那样很不舒服。”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条裤子,已经抓在了手
里,这会儿抛过来,“穿我的吧——脱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呢。”
一条浅灰色的运动长裤,四季把它套上腿,有些长,四季也不去卷,就让裤管
拖着,盖住了脚面。一副邋邋遢遢的样子,就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悠然随意。
厨房里算不上整齐,但是挺干净,这有些出乎四季的意料。冰箱里有许多瓶装
的辣椒酱,大桶的奶,还有五个鸡蛋,抽屉里有许多面条。操作台上没什么东西,
除了足够应付煮面用的油盐醋。
锅很大,很重,四季去龙头下接水时,还得两只手都握住柄。打火,火苗蹿上
来,蓝荧荧的,很纯。水开了,四季往里放面条,有些犹豫放多少,一把之后,再
放七八根,再放五六根,再把探出头的面条揪出来放进去,这么着,放了五六次。
然后拿筷子在锅里翻一翻,让面条都没在水里。
“我饿了。”身后蒋岩的声音,好像很可怜。
“很快,再等两分钟。”四季没回头,看着锅。
“不行,我太饿了,让我先吃一口。”两只结实的胳膊突地从后边插进来,一
下紧紧地箍住了四季的身子。四季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脸就被蒋岩狠狠地拧
过去,潮湿的唇封住了四季的唇。舌尖不讲理地滑进来,把四季的舌当作了自己的
领地,肆意地搅和、探触、逗弄它,轻咬它,它无处可逃,它被迫反击,它与它纠
缠在一起,它们都发了狠劲要把对方的汁液吸干。
这条柔软的仿佛又带着刺儿的舌头在像蟒蛇一样翻滚的间隙停顿了一霎,它不
舍地离开四季的唇齿间,蒋岩咬住了四季的耳朵。火山般的热气,勾起四季体内深
处的神经,四季感觉自己已经变做了一缕热带海洋中的水草,柔若无骨,随波逐流。
“到床上去。”蒋岩吐出这几个字。情形是这样的极端,蒋岩浑身都充满了力
量,他像个巨人一样,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跳跃,全身的每一处都发出怒吼;四
季却已经化成了水草,水草又化成了水,她只能被蒋岩劫持,被蒋岩包裹住,被蒋
岩碾碎。
在紧紧的纠缠之中,两人失去了步伐,四季站立不住,倒在地板上。蒋岩像章
鱼,把四季牢牢地钉在身下,让激流冲刷她的身体。
过了一阵,厨房里的焦煳味儿漫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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