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关于马丁的事,那就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了。那一年他九岁,学生花名册上的记
录是“张宝良”。因为一场大病,张宝良比一般的孩子要晚两年上学。他清楚地记
得,第一天母亲带着他去学校报名时,一个长着鹰钩鼻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圆珠笔,
一上一下地翻动着。
“你叫什么名字?”
“张宝良。宝贝的宝,善良的良。”九岁的张宝良回答得相当沉着。
但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张宝良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张宝良坐机关的父
亲,那个每天老实巴交、胳膊底下夹了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上班的父亲,竟然在一位
女同事家里被人当场捉了奸。另一件事更加离奇。一位长着真正标准鹰钩鼻的西方
人(当时在马路上还极为少见),他在老饭店喝着花雕、品尝着清炒虾仁和太湖白
鱼时,突然爱上了张宝良的母亲——一个细眉毛细眼睛、一说话就脸红的江南女子。
那天,张宝良的母亲穿着朴素的花布衣服,脑后挽了个低低的发髻。在发髻的最深
处,还偷偷塞着一小枝桂花。
她是店里一名普通的服务员,一个九岁男孩的母亲,并且早已过了三十……在
当时的中国人眼里,这可是人老珠黄的典型标志。
这两件事究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但在一天下午,当张
宝良的母亲正忐忑不安地陷入幽思时,传来了有节律的敲门声。
一位黑黑瘦瘦的女人站在门口,她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棕色公文包。
她的头发看上去有些稀薄,分别从两边拢在耳后,突出着一张阔大呆板的脸。她自
我介绍说:“我是你爱人单位的。”然后便昂首阔步地进了门。
张宝良父亲的事到底还是惊动了组织——女人是单位妇女委员会的,她满脸严
肃地坐下来,顺便看了看张宝良家四周的摆设。
一张吃饭用的方桌,旁边围了四把木头靠椅。安了纱窗的碗橱门漏着一条缝,
隐约能看见一条吃了一半的鱼。里屋的卧室门开着,从妇女干部坐着的这个角度,
能看见五斗橱,书架,老式的写字台(上面放了盆“六月雪”盆景),一台九英寸
的孔雀牌黑白电视机,以及一张大床的一半……妇女干部的眼光在那张床上停留了
不短的时间,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你和老张——你们平时感情怎么样?”
张宝良的母亲立刻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不过她眼前蹦出来的是那只标准的
鹰钩鼻子。她的脸红了一下,心里怦怦直跳。
“没关系,组织上只是来了解一些情况。”妇女干部把左腿重重地压在右腿上,
长长地充满惋惜地叹了口气。
“还……挺好的。”张宝良的母亲低着头,声音像两只秋后的蚊子在打架。
“那可就是老张的不对了。”妇女干部腾出一只手,来回按摩着自己的膝盖。
突然,这只手停顿了下来,在空中有力地挥动了一下,“不过,就算感情不好,这
事也是老张的不对!”
或许,是张宝良父亲的风流韵事,以及妇女干部客观意义上的添油加醋,它们
最终刺激了这位看似娇弱的江南女人。就在谈话过后的第三天,张宝良的母亲做出
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和丈夫离婚,带着张宝良改嫁给为了她一直滞留此地的鹰钩
鼻子。
就在办手续的前一天,那个黑黑瘦瘦的妇女干部又来找过她一次。张宝良的母
亲正在单位休息室坐着,一眼就看见她慌慌张张地扑进来。
“你要和老张离婚?”
张宝良母亲点点头。
“你真要和老张离婚?你可是个有孩子的人啊!”妇女干部瞪大了眼睛,满脸
掩饰不住的惊讶与愕然。
“以后孩子跟我。”
“跟你?跟你——那也不对呀,即便老张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也应该
看在孩子的分上啊……”妇女干部几乎尖叫起来。
几个月以后,妇女干部忧虑担心的那个男孩——张宝良,穿了一身新买的、略
显宽大的衣服和鞋子,一脸迷茫地跟着母亲上了飞机。他从走上舷梯的那一刻开始
就在哭。鼻子不断抽动着,两只手把眼睛都揉红了。停机坪可真大呀,远处的跑道
可真长呀,草地一眼望不到头,风吹得刷刷地响……冬天的风吹起了男孩张宝良的
新衣服、新裤子,吹起了他乌黑柔软的头发。风把男孩张宝良直接刮进了亮着灯的
机舱。在飞机远渡重洋的十几个小时里,有一次,张宝良迷迷糊糊地哭着从梦中醒
来。一扭头,他突然看到了窗外泛着金光的厚厚的云层。
“这是什么呀?”男孩好奇地问。
“是云。”母亲小声地说。
“我们这是在哪里呀?”男孩把脸贴到了玻璃窗上。
“我也不知道,大概……已经离开中国了吧。”母亲红着脸回答道。
张宝良没有想到,他再次回国,竟然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那时,他已经是个
二十九岁的大小伙子:黑头发,黄皮肤,说着一口流利的、带有熟练俚语和方言气
息的外国话。这二十年里,张宝良一直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在国外定居的第二年,
鹰钩鼻子就和母亲分开了,就像当初他莫名其妙地爱上她一样。张宝良的母亲经不
起这个打击,大病一场,竟然有些后悔当初没听那位妇女干部的劝告。等到病好以
后,她觉得没脸回国,但又得带着张宝良生活下去,就匆匆忙忙地嫁给了当地唐人
街中国菜馆的一个麻脸厨师——他比她大十三岁,上个月刚死了老婆。她的这个第
三次婚姻终于勉强维持了下来。
张宝良天性是个聪明的孩子,再加上母亲从自己惨痛的经历出发,愈发把儿子
看作自己生活中全部的希望,所以这二十年来,张宝良接受了相当不错的西方教育。
张宝良的中文教育是在当地的中文学校完成的,程度并不很高。但张宝良的母亲对
他要求很严,她甚至亲自监督他的一些课程。她渐渐发现,张宝良对文学和艺术尤
其感兴趣,他先是迷恋莎士比亚的戏剧和托尔斯泰的小说,后来有一天,她看到他
站在窗前,正大声地念着一首唐诗:
君自故乡来,
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
寒梅著花未?
总的来说,张宝良的青少年时代没让母亲操过太多心,他没有沾染上什么恶习,
不喝酒,不赌博,也不放荡。因为母亲和麻脸厨师很早就分床睡了,加上在这个问
题上,中国人母子之间从来就忌讳颇深,所以张宝良关于性的启蒙倒是个不大不小
的谜团。但是很显然,他也并不沉迷于此。
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张宝良的母亲基本上是心里有数的:他心地善良,纯洁,
诚实,但有时她也发现他有些“一根筋”。有一次张宝良去中国餐馆找母亲,却意
外地看见,麻脸厨师正在厨房里捏一个女招待的屁股。他大叫一声,冲上去狠狠地
推了麻脸厨师一把。
张宝良胸口剧烈起伏着,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母亲牵牵嘴角,从鼻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她伸出手,放在他柔软、浓密的黑头发上。
“可是……可是他背叛了你!”张宝良瞪圆了眼睛,气急败坏地说。
“你还小,有些事情,你还不懂。”
“但是……他不能背叛你!”
张宝良喘着粗气,跺了跺脚,然后拂袖而去。
张宝良的母亲发现,这孩子身上没有东方人微妙与消解的一面,却也没有西方
人的豁达与随性。他竟然活得出乎她意料的认真——这是她以前完全没有想到的。
她隐约觉得,这可能与她平时的教育有关,也与张宝良特殊的成长背景有关。
在异国他乡,他们平时的生活圈子其实是相当狭窄的;而为了忘却往事,她与故国
故乡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少……在遥远的、还飘荡着桂花香的记忆里,剩下的只是
一个古老的让她心怀隐痛的中国。
在张宝良十九岁生日那天,中国京剧院来到他们居住的城市演出。张宝良的母
亲带着张宝良去看。台上惊天动地的鼓声,咿咿呀呀的胡琴……那里面的世界太奇
怪,太不可思议,所以张宝良有着无数的问题要问。
“虞姬为什么要死啊?”张宝良不明白。
“因为霸王就要死了。”
“那么,霸王为什么不过江呢?”张宝良还是不明白。
“过了江,他就不是英雄了。”
“那他死了就是英雄了吗?”张宝良是不依不饶的。
有些问题张宝良的母亲勉强能回答,但有些就觉得困难。有很多问题她甚至连
想都没有想过。当然,就是想了也想不明白。有些时候,张宝良的母亲实在被问得
没有办法了,她就笼笼统统地告诉张宝良:“中国人最讲究的就是忠,信,义,这
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谁都没有怀疑过。”
但是这话说出来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这孩子的思维是她完全不熟悉的,这多少让张宝良的母亲有点担心。幸好从根
本上来说,她并不是个喜欢思想的人,再加上过了四十五岁,张宝良的母亲兴趣渐
渐转向了宗教——她郑重其事地请了尊佛像供在家里,每天早上沐浴、上香、拜佛
……她生活得相当平静、安详,而等到五十岁以后,她已经成了一名非常虔诚的佛
教徒。
只有一件事情是她较为迷惑的,不知道怎样向张宝良灌输才合适。因为鹰钩鼻
子,她已经完全不相信爱情这回事了,但是她又隐隐约约地觉得,这种想法是不对
的,至少,对于张宝良这样的年龄来说。她内心感到很矛盾,所以干脆回避不谈。
在张宝良二十九岁的这年春天,他母亲突然一病不起。但她拒绝在医院接受正
规的住院治疗,坚持要在家里养病。
在家里的病床上,她平静地走完了最后那段时光。在此期间,她虚弱而又坚定
地和张宝良长谈了一次。她表示说,她非常希望张宝良能娶一位中国姑娘……她看
着站在床前的张宝良,弥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忧伤。不知为什么,对这
孩子,她突然有种强烈的放心不下的感觉。
她紧紧拉着张宝良的手,说道:“回去看看,一定回去看看……要是有时间,
也到你父亲坟上去一次。”
二十年了,那里曾经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在她临终的记忆里,那里虽然不
尽完美,但至少是踏踏实实的,是可以让人把握的。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二十九岁的张宝良就此上路了。现在,他是当地一家中文
学校的青年教师,不过持有的却并不是中国护照。和二十年前那个哭着上飞机的少
年相比,如今的他已经有着相当丰富的旅行经验。他在一个临窗的舱位坐下,打开
小挡板,系上安全带。
他的脸在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下,透露出一种他母亲所担心的认真和固执……
对了,这时他还已经有了个上口的外国名字:马丁。
这是二○○二年的九月,母亲常说的,中国桂花飘香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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