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飞机再度飞越重洋的时候,二十年前那个哭鼻子的小男孩,突然又在马丁的
身体里复活了。
机舱里不停地播着闭路电视。在一段介绍“中国武术”的短片里,马丁想起,
在他跟随母亲去国前不久,还叫张宝良的他在电影院里看过一场电影。里面有个光
头小和尚,长得眉清目秀。这小和尚会飞,会跳,会舞刀弄棒,会轻功上楼。更重
要的是,几乎每一个坏人他都打得过,最终都会败在他的手下。
那天从电影院里出来,张宝良觉得周围的世界突然有了某种变化。一连好几个
晚上,他梦到自己手里捏了把剑,在竹林里飞来飞去。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放羊的白衣姑娘在底下冲着他唱歌……但紧跟而来的白天却一下子变得无法忍受了。
因为张宝良又成了个小学生,毫无尊严地被老师吆来喝去着。没人知道他是个英雄。
那几天,张宝良心里回想着电影里的那些场面,一脸庄严地坐在小板凳上。恍然中,
张宝良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和尚。
在马丁的成长过程中,这个场景常常时有浮现。有些时候,它甚至远远超过了
马丁对于家乡的认知。家乡。很多马丁的伙伴都有着对于自己家乡的出色描绘,有
一天,一个朋友告诉马丁,他那遥远的家乡刮了三天三夜的风,海水冲上了堤岸,
卷走了很多的牛羊……
马丁想了想,然后对那个朋友说道:“我的家乡在中国的长江三角洲。那里很
潮湿。那里的人过得很平静。他们长得不太高,并且都很感恩。”
马丁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清楚了。要知道,把事情和情感表达得尽可能的清楚明
了——非但自己是这样,而且要求别人同样如此——这一直就是马丁最为重要的特
点。就像现在,即便飞机还没着地,纵横分明的交通地图已经牢牢捧在了马丁的手
上。关于这城市的地理方位、名胜古迹、饮食特色、风土人情……一切的一切,马
丁都在早早地做着各种准备。
马丁几乎什么都想到了。马丁没想到的是:对于这城市匆忙而又深情的第一眼,
他竟然什么都没看清。
公路旁边三三两两地站着好多人。马丁远远地向他们走去时,只觉得那是一个
个晃动着的暗影。从浅灰背景里凸现出的深灰色的块状体,有生命,有重量的,躁
动不安因此不断移动着的,当然,也正发出各种各样声音的。
“为什么没有车?”
“前面的高速公路早就封掉了。”
“真的吗?”
“什么时候开始起雾的?”
“昨天晚上吧……也可能是今天早上。”“能见度很低啊,什么都看不清。”
一辆打着前光灯、发出刺耳喇叭声的小卡车,从不远处的一个岔道口慢慢地开了过
来。橘黄色的灯光打在雾上,有种被软化的、湿淋淋的效果。在一瞬间里,被灯光
罩住的那一小块雾团,与周围铺天盖地的浓雾区别了开来。就像插进雾里的一把迟
钝的匕首。车子开到路边这群人附近时,灯光在人群的脸上晃动了几下,所以说,
马丁比较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正说话的人的脸。
“我看,最多不会超过二十五米。”
是个还算年轻的女人。穿一身灰蓝色的休闲装,背着双肩包。看不大出年纪,
但看得出与年纪无关的疲惫与敏感。这是两种相矛盾的特质。但在她脸上却显得如
此和谐与圆满。简直是缺一不可。
“去城里吗?”年轻女人大声问道。
“去。”一个沉闷的男声从驾驶座里传了出来。像另一个世界里发出来的。
车子在乡间小路上开得很慢,就像茫茫田野里行进着的推土机。说来也怪,大
约十几分钟以后,雾慢慢散了。“我叫马丁,来探亲旅游的。你们好!”就像散开
的雾一样,马丁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司机回头瞥了他一眼。中年人微皱眉头……只有年轻女人不紧不慢地回答道:
“你好马丁。”她把灰蓝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上,露出了里面杏黄的T 恤。停
顿了几秒钟后,女人告诉马丁说,她是外地人,因为对江南有着深刻的记忆,所以
接下来的这几天,她准备到处走走看看。
“我是本地的。”
中年男人坐在马丁和年轻女人中间。在口香糖的作用下,他的声音显得柔韧而
迷离,然而眼神冷漠,并且直视前方。
快接近市区的时候,车子在一个小型加油站停了下来。加油的人不知怎么走开
了,停了好几辆车。他们耽搁了十来分钟。
马丁兴奋地跑到路边站了会儿。他带了只相当不错的相机。但不知道为什么,
从镜头里看出去,除了远处的几抹绿色,近处几间屋檐飞翘、犹如水牛角的房子,
以及远远近近流淌其间的水田沟渠,一切都非常不像马丁想象中的长江中下游平原。
在镜头的晃动中,马丁看到中年男人也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侧身接着电话。镜
头拉得很近,所以马丁注意到,在整个的接电话过程中,中年男人的嘴巴几乎一动
都没动过。
“你在观察我。”车子重新发动后,中年男人冷不防地对马丁说。
“没有,刚才……我在拍照。”
“我都看到了。你就是在观察我。”中年男人再次重复道。
他说话时从嘴里吐出一股热气,在挡风玻璃那里诡异地弥漫着。雾已经散尽了。
没有太阳。但天色却是明亮的。很多细微的事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中年男人名叫范思德。在遇见马丁前的二十四个小时,范思德是这样度过的。
昨天中午的时候,范思德与太太和女儿在一起。这是近几年来的老习惯了,每
个礼拜中,有半天的时间,范思德是专门用来陪太太和孩子的。他结婚多年,有个
七岁的小女孩。还有为数不少的女朋友(其中部分有肉体关系)。不过范思德的太
太倒真算得上是个美人,几乎透明的白皮肤,眼睛纯净得如同黑夜里的珍珠。很久
以来她就患有神经性的失眠症,但不是很严重;她还具有一般女人少见的美好品质
:极少对范思德纠缠不休。
在早年见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干过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以后,范思德现在经
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公司。他是个专心能干的生意人。他的办公室位于闹市区的一
座高楼,十五层。在电梯爬升的时候,只要三到十三层这点时间,范思德的生意脑
筋就能灵光闪现。很少有生意人具备范思德这样强烈的第六感。譬如说有一年冬天,
范思德站在窗口,看到对面大楼有个窗户里晃动着一个人影,是个卷发的中年女人,
每到下班时间她就定时出现在那里,打开窗,俯身朝下看。
“她一定会跳下去的。”范思德心头一动。
在很多正常的场景里,范思德经常能嗅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气息。比如说他太太。
年轻时她做过化妆品柜台的推销员,个子比范思德还高出一大截。她有很多爱好,
都是与美丽和幼稚有关的。和她一如既往的美丽、幼稚一样,它们也一直被完好无
损地保持到了现在。而等到范思德突然成了有钱人以后,她又新添了一种:收藏各
种款式、各种颜色的平跟鞋。
范思德的日常生活没有什么规律。一般来说他很晚才回家,要是太太还没睡,
他就边换睡衣边对她说:“陪客户了……头疼。”
他有点怀疑他太太知道些什么。他经常性的头疼,倦怠得连理由都懒得换一个。
有一次,他从女朋友那里回来,他太太坐在地毯上,嘴里一股酒气。他藏在灯光的
暗影里换衣服。有很短的一个瞬间,他希望她能说点什么。骂他,让他选择,摔碎
一些东西,或者离家出走……但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反倒有点不知所措,而
且感到一种非常奇怪的沮丧。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其实他谁都不爱。甚至包括他自己。但这种异乎
寻常的平静,却让他觉得:仿佛他的偷情也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起来。他甚至没有
什么负罪感。后一点尤其让他感到不安。
昨天中午十二点左右,范思德先去了那家餐厅。
那是座立在河中间的大玻璃房子。四根钢柱支撑着的一个两层小楼。水面上还
残存着几朵睡莲。餐厅里的女服务员,头上也斜插着一小朵睡莲。头戴睡莲的女服
务员把范思德引到一个窗口座位上去。才十几步路的工夫,范思德眼睁睁地看着那
朵浅紫色的睡莲变了颜色。他吃了一惊。差点叫了出来。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的女儿。点菜的时候,小女孩一直嘟着嘴,一只沾了泥的红
漆皮鞋在裙角上蹭来蹭去。
“你到底爱吃什么呢?”范恩德耐着性子问道。
小女孩挑战性地抬起头。过了会儿,她一字一顿、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地回答道
:“吃蛇,吃猴子,蟑螂,还有鳄鱼!”
“你说什么?”范思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要吃鳄鱼!”
在整个的用餐过程中,范太太一直莫名其妙地微笑着,而打扮得像橱窗娃娃的
小女孩呢,则老是记挂着那些长得又丑又凶恶的动物。范思德一声不吭地吸吮着一
只螺丝。这是只烧得非常鲜美的螺丝。仅凭着沾在壳上的一点汤汁就能知道。但范
思德怎么都没法把里面的螺丝肉吸出来。他先是使劲地用嘴吸,接着再拿牙签挑,
最后,他终于非常生气地把它连壳带肉扔进了盆子里。
后来范思德抽了一根烟。在飘浮不定的烟雾里,他这个残忍的女儿和永远美丽
的太太,她们渐渐变了形状。看上去,就像老天安排在他生活里的一桩阴谋似的。
下午的时候,范思德没像往常那样陪太太逛街购物,或是陪女儿上游乐场。他
站在大街上,梦幻似的告诉太太说他头疼。
这个下午他是真的头疼了。他去办公室里睡了一觉,前后大约有个把小时。外
间的电话铃不停地响,他不断梦到自己爬起来去接电话的动作……后来就刮起了风。
一声巨响,外面办公室的窗玻璃,或者对面楼里的窗玻璃掉了下去。粉身碎骨。
他是在天已经完全黑的时候来到女朋友家的。她是个性感的银行职员,和他交
往两三年了。和她睡觉的头一个晚上,范思德闻到她身上有种发甜的清香。他感到
一阵莫名其妙的欣喜。因为这香味,范思德把她和他的其他女朋友区别了开来。
敲门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嘈杂的音乐声和笑声。好像有很多人。他犹豫了一
下。
突然,门一下子打开了。
“一些同事和朋友……今天大家都休息。”
“你回去吧。”他的声音低低的,略微有些沉闷。
她皱着眉,一副没听清的样子。突然,她伸出手去,想要拉他。
“你走吧。”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你说什么?”
“滚!”他发出一声女人一样的尖叫。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在街角的一根电线杆下面站了会儿,拿烟的那只手莫名其妙地发抖。
雾气,正从这个世界的边边角角升起来,掺杂到原本就已浩荡的夜色中去。范
思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恍然之间,他觉得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开始时他认
为是雾的缘故,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他的眼睛变暗了,然而头脑里同样也是混沌
一片。四周飘动着黏乎乎的浮游物,这让熟悉的街道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但他分明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黑暗与陌生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它其实就在他心里。就
在那儿。
街道上、树桠间、空气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雾气。满得不得了,但也空得不
得了。
这天晚上范思德没有回家。但他也没有去找其他的女朋友。后来他随便挑了家
旅店,住了下来。在床上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刺
耳的电话铃声惊醒了。睡眠的网破了个洞,各种各样的东西便趁虚而人了。他打起
精神,抵挡了一阵子。但终于还是败下阵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把他彻底打
败了。
他的生活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非常严重的问题。但具体是在哪里,他又完全
说不清楚。是的,他感觉不到快乐。但问题在于他不应该感觉不到快乐。所有的能
够组成快乐的东西,它们都像雾气一样围绕着他,黏附着他:财富,成功,健康,
孩子,女人(还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甚至还有个人的生活空间。要知道,对于很
多男人来说,这可是件十足的奢侈品……现在,这个名叫范恩德的男人,他什么都
不缺,什么都有了,但可笑的是,唯独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快乐,却不见了。
他几乎觉得他整个的生活都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一件有意义……就像有人说
的,“他们的生活似乎像条咬着自己尾巴的蛇”——或许很多人都是这种咬尾巴的
蛇,但问题在于名叫“范思德”的他于偶尔之际,突然警醒。这个令人警醒的想法
让他受了不小的惊吓。所以在后来的时间里,他便一直处于尽力反驳这个想法的状
态。虽然这几乎是件更为困难的事情。
接近天亮的时候,他去了飞机场。看着几架飞机起起落落。在现在的范思德眼
里,它们和周围的很多事物一样,仅仅是些冒着油烟、冷冰冰的机器。没有生命。
尤其是没有感情。
他犹豫着,想随便搭上其中的哪一架,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然而时聚时
散的浓雾阻止了他。他异常沮丧地和机场管理人员吵了起来,声嘶力竭……在大到
荒凉的候机厅里,如同困兽一般的,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心里则想着各种各样奇
怪的念头。
遇到马丁的时候,范恩德其实正处于这种茫然无措、但又一触即发的状态之中。
没有任何理由的,他对那位阳光黑发的“外国人马丁”心存敌意——看上去,小伙
子显得那么健康,对一切东西都很有把握的样子……正是这种奇怪而少见的神态深
深地刺痛了他。要知道,现在的范恩德和很多人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相
信,所以也就什么都不盼望。
至于那个背双肩包的年轻女人,范思德几乎都没正眼看她。女人们都很坏,至
少都是幼稚无聊的。范思德不无伤感地想,在这个粗糙的世界上,就连柔软光滑的
她们,也是不值得去认真对待的。是啊,对于现在的范思德来说,女人的构成基本
上是简单的,大致可以把她们分成两类:一类是睡觉的时候身上发出清香的;还有
一类……范思德从鼻孔里冒出“哼”的一声,心想:难保这女人不是属于第二类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