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离开机场一个多小时以后,马丁、范思德,以及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人人住
了同一家旅店。那是个近郊的特色旅店。他们三个都该记得那江南典型的走廊……
很长,相当长,长得几乎没有道理。隔着五六步路就有一扇漏窗,烟雾般的光线像
蛇一样流进来。范思德走在年轻女人的后面,觉得那灰蓝色的背影……也像一条蛇。
蛇一样的女人石小萱今年三十岁。在她生命的前二十六个年头,生活的延展就
像这家旅店的长廊:明确,有序,而又漫长。她在一个相对封闭的镇区度过童年,
父母都是那种所谓的良民——有他们不多,但也不太能少的那种。由于父母的疼爱
(或许也能说是漠然),石小萱的童年以及少女时代衣食无忧,没有遭遇什么暴烈
的冲突,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来得优裕闲适。她长得不算很美,对自己的容貌也颇有
些漫不经心的神气。但她与父母的一张合影透露了一个秘密:她自有与他们不同的
敏感与禁忌。这事他们不清楚不知道,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就连她自己也完全
一无所知。
石小萱的丈夫是后来她在省城工作时的一个同事。长得瘦而精干,且相当健康。
在日常以及特殊领域的夫妻生活中,他都能表达出一份恰如其分的甜蜜——对此,
石小萱接受得心领神会,并且尽情享用。在那个由两室一厅改造成的三室一厅里,
她心不在焉地继承了父母对于生活的规则……要是不出意外的话,差不多就要顺着
那长廊一直走下去了。
在婚姻生活里,石小萱和丈夫有一个不经意中形成的习惯,那是从新婚的时候
就已经开始的:他们都相当热爱旅行。除了童年的闭抑,以及天性中不为人知的事
物,有一件事情是石小萱触手可及便能感知的——在旅途中的陌生地,她非常惊异
地感到了一种新鲜的性的兴奋……除此之外,她还尤其喜欢在早上,在她丈夫还睡
着的时候,一个人漱洗完毕出来散步。有一次,在宾馆门前的小路上,一个穿着制
服、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男人迎面走了过来。
“你喜欢吗?”他帽檐下面的眼睛朝她微笑着。
“什么?”石小萱不由警觉起来。整个身体朝上提了两公分。
“我是说——你喜欢这个城市吗?”年轻男人重复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种快乐、神秘而又相安无事的插曲,相当有效地掩盖
了婚姻生活的无味,枯躁,以及时有出现的忧虑。后来,他们彼此的几个好友也加
入了进来。其中有一个还是石小萱少女时代的密友。
她叫梅丽,是个脸色泛红、鼻翼两侧长了些小雀斑的年轻女人。每一次看到石
小萱的时候,她就吃吃地笑。笑完以后,则凑在石小萱耳边,讲一些听上去莫名其
妙的私房话。他们彼此都相处得很熟。也有那么几次,石小萱隐隐约约地觉得,丈
夫和梅丽有些略微过分的亲密……然而,比怀疑更快也更深刻的是她的释怀。那条
幽深的长廊有力地限制了她。
后来,有那么一段时间,石小萱经常会回想起那个可怕的下午。她站在旅店温
暖的窗前。窗外是悄无声息的雪,门外则是激烈的敲门声——“开门,你听我解释!
我要解释!快开门”——在她听来,却是一样的寂静。
因为想象中的寒冷和心里的愤怒,她浑身都在发抖……房门被她从里面锁死了,
童年的闭抑再次涌上心头。恍然中她也会心生幻觉:那些都是幻觉,真的是幻觉。
熟悉的烟味,陌生的香气,扔了一地的男人女人的影子。
在于今天的石小萱来说,那件事已经变得可笑,渺小,不足为道。但就像那覆
盖地面的第一层白雪。先是这一层,接着又是一层,一层连着一层。从此以后,世
界改变了颜色与质地。但是她难以忘记,那第一层白色飘落下来的时候。那样的遥
远,冷漠,坚硬。那样一种彻骨的寒凉。
那次的伤心地是在曲折幽深的江南。石小萱只记得那曲曲折折的长廊,钻了半
天却找不到出口的假山。到处都是谎言。连月亮都被水面切成了碎片。它们闪烁着。
也在撒谎。
第二天一早,石小萱独自一人踏上了归途。那一年她二十六岁,平生头一次觉
得,自己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
晚饭过后,范恩德打算去河边走走。
那是一条古运河的支流。当它在这个城市曲里拐弯流了一段以后,就汇入了那
条著名的大河——一个中国古代的皇帝下令修建了它。很多个中国古代的皇帝坐着
龙舟顺流而下。天上飞着仙鹤,船上飘着乐声。皇帝则吃着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
的仙丹。当他举目四望的时候,心里不免洋洋得意着:虽然说,这世界被大海分隔
成了四个大洲,上面覆盖着锅盖一样的“天”,那是由四根大柱子支撑着的,但中
国理所当然地位于它的中心……
在女儿还很小的时候,还没有任何“吃蛇、吃猴子、吃蟑螂鳄鱼”的意识的时
候,有一次,范思德开车带她来过这里。那是一个薄雾初散的清晨,小女孩在车上
就睡着了,后来他把她抱在怀里……她那有点发黄的细发被风吹散开来,乱得像河
边的芦苇,软得像他的心。
现在的范思德可不是这样。就在刚才,在旅店餐厅吃饭的时候,石小萱恰好坐
他旁边。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主动和她攀谈攀谈。就像一个普通的想和陌生女人搭
话的男人一样,范思德试探着问她:“你——还喜欢这个城市吗?”
在餐厅橙黄的灯光下面,他觉得她脸上的肌肉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他还觉得,
在她身上有一种抗拒与放荡交相混杂的气息。他认为自己的这个感觉是对的。总体
来说,对于细节与个体的判断,范思德几乎从不出错。但他从一个又一个从不出错
的判断,最终却来到了一片混乱不堪的境地……就像昨晚的浓雾……就像头发依旧
柔细、心肠却让他想起鳄鱼眼泪的女儿……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变成了这个样
子……他都不认识她了……就像他也不认识现在的自己……
是啊,天晓得他是不是“喜欢”面前的这个女人,现在,一想到这酸溜溜的两
个字,他就觉得头疼。真的头疼。要知道,对于现在的范思德来说,这只是一个陌
生的女人,还不知道她是香,还是不香……从她晚餐时的衣着以及脸上的气色看起
来,下午她洗了澡,可能还美美地睡了一觉。她坐在那里,姿势优美地吞咽着一棵
青菜,就像一个心态平静、悠然享受生活的旅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这种平静与优美再一次触怒了他。
“你看上去倒真像个淑女……”范思德叉起盘子里的一大块牛排,狠狠地咬了
一口。如果四周寂寥无声,肯定就能听到牛排发出的凄厉的尖叫。“不过很有可能
是假的。我知道大部分淑女都是假的,至少我看到的是这样。”
他们三个人的房间是挨着的:范思德,石小萱和马丁。石小萱回房开门的时候,
范思德假装堵在门口,一副马上就要破门而人的样子。
“你想干什么?”石小萱皱紧了眉头。
“你说呢?”嬉皮笑脸的范思德。
石小萱动了动嘴,没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你别生气。”范思德吊儿郎当地抬了抬下巴,“不过说实话,其实你生气的
时候更好看。”
走在河边的时候,范思德仍然沉浸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激昂情绪中。夜色清朗,
明月高挂,但范思德的心里仍然弥漫着昨晚的迷雾。他讨厌这个名叫石小萱的女人,
讨厌她的假正经,她矜持背后的淫荡(范思德判断她必定如此);他也讨厌那个名
叫马丁的假洋鬼子,下午那小子一个人背着相机上街转悠,回来时恰好遇到在假山
边散步的范思德。
“多少年没回来过了?”范思德冷眼打量着这个兴冲冲的年轻人。
“很多年了,”马丁咧嘴笑着,“觉得街上的人都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也说不清楚。”马丁挠了挠头皮说道,“反正和小时候看到的不太一样。”
望着马丁的背影,范思德不屑地撇了撇嘴。嗤,他见得多了。洋鬼子,假洋鬼
子,出来混混的,或者是正经做事的。甚至他还能看出,哪些洋鬼子是城里的,而
哪些则是乡下的,一认一个准。他太了解这些来到中国的洋鬼子或者假洋鬼子了。
在这样的了解中,无涉男女的是:与其说热爱现实的中国,不如讲他们更迷恋那个
虚幻的国度。往简单里说吧,只要什么不切合实际,那么他们就一定喜欢什么。而
这样的爱,几乎就像中国古代皇帝对于仙丹的膜拜了。而有涉男女的则是:男女。
嗤,这还用说吗,男女!
中国有一句老话,叫做“不是冤家不聚首”。在夜游船的码头,范思德又遇到
了他很不想遇到的两个人:石小萱和马丁。中国还有一句老话,叫做“百年修得同
船渡”。对于与两位同路人的不期而遇,马丁则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奋,他站在
湿滑的石驳岸上,小心翼翼地扶着石小萱上船。
这是今晚泊在岸边的唯一一条船,船家是个精瘦的小老头,皮包骨,骨连皮。
仿佛他身上的脂肪全被南方的暖日蒸发,又随着秋雨淅沥而下,掉进了他们身下的
这片河水。
水流得很慢,桨声却很响。月亮很正大,月光却很散淡。南方的黄酒黏黏地流
进了肚子里,却像花一样绚烂地开开来……三个人都喝了酒,而觉得自己有点醉意
的范思德,则在晚上刚刚能够看清石小萱进了马丁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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