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二十六岁的石小萱,在离婚一个月后做了几件事:调换工作,搬家,然后把自
己幽闭在屋子里。
再次走出房间是在三个月以后。正好是个晴朗的春日。阳光照在石小萱涩重发
沉的眼皮上,有一种层层叠叠的厚度。也就是一夜之间,石小萱突然发现,路边巷
口、树上枝头开出了很多花,长出了很多叶子;但一朵花究竟是怎么开的,一片叶
子又是怎样舒展成柳叶细眉……在它们成长的那些细微的过程中,她正独自一人躲
在房间里流泪。一滴灰尘掉下来就能让她哭。在一个人的成长中,需要最重要的两
样东西:眼泪,以及擦掉眼泪。
在唯一与外界接触的健身中心,石小萱认识了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友。几个星
期过去了,石小萱发现她白天在公司当白领,晚上则在一个名声相当不好的酒吧唱
歌。
她的名字叫“小钻”。虽然她平时常爱穿的一件短风衣,其实倒是银灰色的。
那是件方领的宽松衣服,衣服笔笔挺,腰带笔笔挺……但笔笔挺的腰带却经常一边
长一边短地垂着。“小钻”是单眼皮,仔细看还有点内双。她左边的眼睛略有些往
上吊,经常不很自然地斜睨着人。石小萱曾经怀疑她动过双眼皮手术。但无论如何,
看不出她是个妓女。当然,她或许真的不是。
有一天,中间休息的时候,“小钻”主动和石小萱聊了起来。
“昨天晚上……你哭了吧?”她把脸凑到石小萱跟前。她的眼睛亮闪闪的。她
那亮闪闪的眼睛在石小萱脸上仔细寻找着什么,就像一只在暗夜里觅食的小母猫。
“你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真的,你的眼睛现在又红又肿,就像刚刚才被蜜蜂蜇
过。”
“还有,你的精神也不好,非常不好……我没猜错的话,是为男人吧?……对
不对?你不想说那就不说吧……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其实你一句话不说我也全知
道……”
“小钻”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像春天飞过的云雀,低的时候
像草里低叫的蛾虫。这高高低低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如同菜花田里的蜂阵。嗡嗡嗡
嗡响成一片。纷乱,尖锐,还带着一种隐而不现的侵略性。
几天以后,什么都知道的“小钻”请石小萱去一个茶楼喝茶。天阴着,不时还
下点黏黏答答的雨。石小萱穿了件深灰色的棒针毛衣。很多小雨滴沾在毛衣的纤维
尖尖上,颤颤巍巍,颤颤巍巍,有点像玻璃缸壁上的死鱼泡泡。
那天“小钻”的身上也沾着了很多小雨滴。那是件亮橙色的绒线开衫,很是紧
绷地裹着。奇怪的是,雨丝从半开的窗户外面飞进来时,飘到“小钻”那儿去的,
软绵绵,轻飘飘;而落到石小萱这儿的,却多少有点像武侠里细小的银针……那些
暗器般的小银针在石小萱脸上撞过来又撞过去,又是疼又是痒的。石小萱不由得又
发了会儿呆,走了会儿神。讲起来也真是奇怪啊,很多事情都是那样奇怪,说不明
道不白的奇怪……就像现在,她坐在一个以前根本就不会理睬的女人面前。这个女
人可能是个妓女。也可能不是。但石小萱还没弄清她到底是不是妓女……就和她坐
在了一起。这可真是奇怪啊。
但“小钻”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连她的说话声都显得那样掷地有声,说一不二。
人家说“抬头三尺有神灵”。“小钻”觉得自己就是神灵。
“你可真是个蠢女人啊!”“小钻”长叹一声。
“女人都是蠢的。”石小萱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你非但蠢,而且还是个十足的傻瓜!”“什么叫傻瓜?”“你这样的!你这
样的女人就叫傻瓜……”
女人与女人之间,这样的争执总是没头没脑,无休无止。也正因为它的没头没
脑、无休无止,这样的争执通常也总是缺少意义的。所以到了后来,石小萱重新回
想起这个暗器乱飞的细雨天气,回想起这个“桃红柳绿”的女人世界,她发现,很
多很多的细节全都淡忘了,结结实实地忘了。哦不,也有记得的,也有一些被结结
实实地记了下来,比如以下这些:“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啊。”
这是“小钻”在说话。“小钻”是这样说的:“不对,要比你现在更年轻的时
候……那个时候我也哭。伤心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自己做了坏事要哭,别
人做了坏事也要哭。自己被人伤了心要哭,一不小心伤了别人的心也要哭……”
于是石小萱就问她现在。是啊,过去的总是要过去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那
么,“现在呢?”
“现在?”
“小钻”把桌上的茶杯拿了起来。喝酒的时候叫做一醉方休。那么喝茶就叫一
饮而尽吧。“现在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有人哭。我看不得别人哭。什么都行,无
拘无束,轻松愉快,轻浮放荡,有很多男人或者很多女人,怎么样都行……但就是
不能哭……不管是为什么,怎么着都不能哭……你懂吗?”
石小萱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不懂。”
又过了一段时间。
有一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雨。透过窗玻璃,石小萱看到穿蓝风衣的“小钻”
(今天不是银灰色的了)撑了伞,快步向门外走去。伞不是很大,另一边便滴滴答
答地挂下水来。雨滴在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肩上。水淋淋的湿了一大片。只能看清
脸的侧面。但那侧面也已经足够了:异常的年轻,异常的俊美……就像小时候在电
影里看到的希腊美少年。不知为什么,石小萱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下次见面的时候,石小萱主动提起了那位“希腊美少年。”“是个学生。”
“小钻”说。“刚认识的,他说……他爱我。”“小钻”耸了耸肩,表达一种轻松
愉快的情绪。
关于“希腊美少年”的情况,在一段时间里,就成为了两个女人之间的话题纽
带。
第一个礼拜,“小钻”大声地告诉石小萱:“他是学艺术的,学艺术的人都爱
幻想,不管男人还是女人……”
第二个礼拜的时候,“小钻”的声音轻了很多。很像一棵刚出芽的小草在走神,
也像一只娇嫩的黄雀在春天的夜晚自言自语——春天了,春天了……草什么时候长,
花什么时候开……春天了,春天了……蜜蜂什么时候采蜜,云雀什么时候回来……
“他每个晚上都来。不管刮风还是下雨。”“小钻”说,“刮风的时候他给我
送衣服,下雨的时候他为我打雨伞。每次来他都坐在同一张椅子上。每次我唱完,
他就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送我回家。他对我说,他送我回家是为了对我说同一句
话……”
石小萱好奇地问:“什么话?”
“小钻”看了看头顶上的天。天很蓝。蓝得像首饰盒最底层的那颗蓝宝石。
“小钻”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天。天很高。高得就像她现在的目光。看到了云,
看到了鸟,看到了风中的柳絮,还看到了……一只断了线在风中飘摇着的纸风筝。
“他问我,毕业以后可不可以和我生活在一起。”“小钻”说。
到了第三个礼拜,石小萱早早地去了健身房。那天是个朗朗晴日,一大清早,
太阳就像十五的满月般蹦了出来。到了中午,满世界更是如同春天般的温暖。但奇
怪的是,“小钻”既没有穿亮橙色的紧身毛衣,也没有穿银灰色的短风衣。那天她
异乎寻常地穿了件雨衣。
雨衣是半透明的,橡胶质地,还有点小。“小钻”黏搭搭地闷出了一身细汗。
“又不下雨,你穿什么雨衣呀。”石小萱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不好说,我觉得会下雨。”
“你有病呀,太阳老老高地挂着呢。”
“总会下雨的。总会下雨……”石小萱唯一的一次听“小钻”唱歌,是在那个
秋天将尽的时候。那一阵石小萱正同时和三个男人约会着。他们对石小萱的评价各
不相同。
石小萱耐心地听着。她下意识地用自己的左手握了握右手。一只手冷,另一只
手暖。但两只手瞬间握在一起的时候,仍然是一只冷一只暖。这种冷暖交替、浑沌
不清的奇妙幻觉,这时莫名其妙地把她摄住了。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她很
小的时候,在她还是个扎牛角辫的孤僻小女孩时。有一天放学,她发现自己忘了把
钥匙挂在脖子上。父母都在上班。就像树梢上挂着的白霜,要到一定的时间才会掉
下来,纷纷扬扬,纷纷扬扬……她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走着……渐渐地觉得这世界真
的是空无一人……倒是有一辆自行车停在路边,前轮的挡泥板掉了很多油漆,仿佛
在等它的主人。但四周并没有人。甚至没有住人的房子。
她是在走了很长时间以后,才来到那面围墙前的。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她站在
那儿,看着它。并且隔着相当的距离。
突然它就倒了。像电影里优雅奇怪的慢动作。漫天的尘土。但紧接着,灰尘变
成了雾,雾一般的光线又如同细细的流水,在她面前慢慢流淌开来……墙的前面是
一片她从没见过的田野。更远的地方是一棵树,虽然因为天气的关系,她看不清那
到底是杨树,柏树,松树,还是桃树……但世界毕竟在瞬间改变了模样。这让她暗
自兴奋不已。
后来,在她成年以后,那些雾、霜、雨、雪的季节,石小萱渐渐养成了一个习
惯:去街上散步。因为看不清四周,所以她便能幻想自己在别的地方。或者幻想自
己其实是另外一个人。因为雾,她自然而然地成了另外一个人。
二十六岁以后的日子,石小萱开始独自旅行。在旅行途中,她有时是淑女,有
时则是荡妇。以此见识各种各样的男人和女人(主要是男人)。这样的旅行在她三
十岁的这个秋天仍然延续着。然而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再度选择了她的伤心地:
曲折幽深、连月亮都在撒谎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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