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时聚时散的浓雾里,飞机缓缓下降着。就像暮色快要降临时,一只终于厌倦
了飞行的鸟。石小萱从座位上慢慢站了起来,向飞机后舱走去。
等她再次从飞机后舱缓缓步出……即便光线灰暗,明眼人还是可以一眼看出:
这个女人非但换掉了身上的衣服、裤子,颜色不明的鞋,脖子里的一条小丝巾……
这女人连带着把她深藏不露的灵魂,也偷偷替换了一下。多年前的那个女人再度回
到她的体内:洁白,单薄,羞涩。当然,还有那长廊一般的禁忌。
一个苍白的好女人。
她原先打算着,再去五年前的那个旅店。在原来的餐厅吃饭,在原来的窗口发
呆,在原来的床上睡觉……有一件事,是她暂时还没想好的:究竟是一个人睡,还
是两个人?另外有一件事,也是到现在为止她没有想好的:如果是两个人睡,那么,
她到底应该埋葬一个过去的淑女,还是扮演一个复仇的荡妇?
然而那场大雾阻止了她。她茫然无措地站在机场公路边,遇到了同样茫然无措
的范思德。当然,还有那个不断跑进跑出、兴奋得满脸通红的马丁。
她偷偷观察着马丁。
在有限的几次对话中,她知道马丁是回来探亲的。这个回来探亲的马丁想去看
看父亲的墓,还想去看看以前住的房子(只有一张地图和母亲的老照片),另外,
照他的说法,那就是“母亲希望我能找一位中国姑娘”。
她也偷偷观察着范恩德。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有时惜言如金,有时又大放厥词的中年男人,石小萱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她觉得他们是同类。是同道中人。前些日子石小萱刚看了
场哑剧。剧场空间密布着墙壁和树林。里面的人走进走出,走出走进……一开始他
们还做出大口喘气、大声呼喊的样子。后来就渐渐安静了。即便坐在开花的樱桃树
下,也完全不做梦了。
石小萱觉得,她和范思德就是坐在樱桃树下打盹的两个人。他们背靠着背。谁
也不认识谁。
倒是那个马丁。如果她和范思德是在一条黑漆漆、望不到尽头的长廊里走,那
么马丁则是两旁嵌着的那些漏窗。是从漏窗外面伸进来的几根杨条柳丝,脆生生地
绿着,还吐着小小的芽。石小萱甚至觉得,就连马丁的笑也是这样:脆生生的,手
捏上去就能发出声响的。
石小萱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与马丁一样的单纯和阳光。但是,下一个瞬间很
快就来了。那个荡妇、那个石小萱身体里的另一个女人,现在她正坐在大树的枝桠
上。她从碎金碎银的树影里伸出头来,冷笑着,看着石小萱。后来,她干脆就钻进
了旁边的假山洞里。她的声音穿洞而出,奇异诡秘:“撒谎!听到了吗——他在撒
谎!他们都在撒谎!你这个蠢女人!”
石小萱冷静了下来。她盘算着,先在这儿住上一夜,休整一下。等到第二天早
上,再去寻找那个五年前的旧址。她没想到的是,就在夜游的船上,却发生了这样
一件事。
这件事是由马丁引起的。现在,回过头来,终于又要讲到这位名叫“张宝良”
的马丁先生了。这天下午,马丁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略事休息。他倒是在床上躺了
会儿,但是床上、枕头上、搭在椅背上的上衣袖口,以及半开的窗户外面……到处
都弥漫着一种甜甜的气味。那是桂花的香气。那些小串小串、金灿灿的花瓣,它们
从马丁童年的梦境里摇落下来,精灵一般,纷纷扬扬,一路挥洒;而那样的一种香,
就像是从遥远的、二十年前张宝良母亲的发髻里传来的。
像中了魔似的,马丁穿好衣服被着长廊走上大街。等他再次回来,还是在那条
黑漆漆的长廊里,他一眼看到石小萱背着光站在那儿——她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
小小的发髻。短短的上衣是白色的,薄薄的纱裙也是白色的。还有一条看不大清颜
色的丝巾,它随随便便地搭在肩上,就像一只扇着翅膀的鸟。曲曲折折的回廊,每
一个拐角处都藏着扬声器。由远到近,是轻到透明的背景音乐;从近到远,则是梁
山伯在曲曲折折的山道上拉着祝英台的小手……恍然之间,马丁觉得石小萱微红的
脸颊是那样的楚楚可怜,楚楚可怜……他梦想中故国的姑娘就是这样的吧。很多很
多的记忆,突然在马丁的头脑里复活了。这一回,是他自己先红了脸。
“桂花……真香啊。”
马丁听到自己在说。说这句话时他用了很大的气力,但声音仍然很干,很涩,
甚至还有些哑。
“是啊,桂花真香。”
这是她的声音。现在听起来不太真实。有些奇怪。但又似曾相识。
这天底下,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奇怪。而有些奇怪的事情,常常就是在一瞬间里
发生的。比如就像现在,辗转二十余年,“父亲”的灵魂突然附着到了儿子身上。
就在这天夜晚的渡船上,那跨越二十余年的灵魂,终于借着酒力蠢蠢欲动了。
这天晚上,马丁喝了太多的酒,说了太多的话。
自然就会有人听不懂了。
而石小萱的回答就要简单得多。人之初,性本善?回答是否定的。人之初,性
本恶?回答仍然还是否定的。正确的回答是:人之初,性本非善非恶。人之初,性
本懵懵懂懂。在那个渡船的晚上,石小萱说得最多的就是这样懵懵懂懂的三个字,
外加一个表情化的符号——“为什么?”
“马丁,现在请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石小萱仰头看着他。
“为什么?”马丁皱了皱眉头,接着又搓了搓手,“什么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不为什么。”马丁的表情很茫然。
“不为什么?!”石小萱的追问却并不茫然。
“是的,我就是想说。想对你说。想把心里的话全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这是
为什么。”马丁说。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凭什么?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从马丁的眼神看起来,他刚才说的那些可全是真的。他是真的不懂。他说了那
么多真话,说了那么多心里话,却没人信他。他不懂。
但石小萱也是真的。石小萱也是真的想问为什么,真的想弄清楚为什么。“云
儿飘在天空,鱼儿藏在水中……”二十年前就是这样的,千百年来从来就是这样的
……然而二十年前,马丁的母亲信了那位“鹰钩鼻子”,二十年后的石小萱却不信
;马丁的母亲一开始不信,但是现在的石小萱——她始终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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