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其实那天晚上,从头至尾始终不信的还有一个人。对了,就是他,就是这个名
叫范思德的中年男人。
那晚临出门的时候,范思德在旅店的房间里照了照镜子。已经好几天没刮胡子
了,头发也是乱糟糟的,嘴角那儿还长出了一小串燎泡……他冲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张张嘴巴又动动牙,里面的那个就也冲他先张了张嘴巴,再动了动牙。也不知道为
什么,范恩德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仿佛镜子里那个龇牙咧嘴的“范
思德”并不是他。“范思德”其实另有其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
他在镜子前面发了会儿呆,被自己刚才的那个想法吓住了。
范恩德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名叫马丁的年轻人。如果说,现在的范思德就是一座
古老的城市,就是曲曲折折、幽深昏暗的江南,那么马丁则是一棵树。一棵在无菌
病房里生长起来的树。马丁是健康的,于是他认为别人也应该健康;马丁什么都相
信,于是他觉得别人也应该充满信任……然而事实上,恰恰正是马丁的明亮衬出了
范思德的灰暗。就像一个在岩洞里呆得太久的人,害怕最细微的光线一样——范思
德被马丁的阳光深深刺痛了。他恨他。没有任何缘由的。
他冷眼看着这个年轻人。很多年前的自己,是不是也像他那样?他曾经有过那
样的日子吗?单纯,明净,坚定。这些他都已经记不清楚了。然而有些事情他是记
得清楚的,比如有时候,他能听到一个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的声音:“相信?我告
诉你,就连你——范思德——我也不相信!”
这几年他老得有点快。与乱糟糟的胡子、头发一起滋生的还有他的怀疑。他没
法让自己不怀疑。就连一件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了,他也忍不住要疑虑。有时候他
会问自己:这是恶吗?恶难道就是这样的?难道在自己身上,有一种恶正在成长?
范思德没有想明白这件事。范思德同样没有想明白的是:这恶与他天性中的善相合,
使他成了一种几何学里的“磐折形”——在孩子的书本里倒是常能看到这种图形,
从平行四边形的一角,除去相似的较小的四边形,剩下的那个就是了。有那么几次,
范思德在纸上把它画了出来。他出神地看着它,觉得就像在看一个脑瘫患者。
他倒并不心疼自己身上的恶。让范思德心疼、让他有时候疼得苦不堪言的是,
有些时候,他天性里的善突然冒出了头。就像一个瘫痪病人蠕动了几下。而为了尽
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便说最极端的话,最冷漠的话,他便摆出一副最冷酷的样
子。道理非常简单,因为温暖——就连这东西也能刺痛他。
这天晚上,在桨声灯影的船上,范思德喝了不少酒。醉意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
和醉意一起爬上来的,还有一种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对于温暖和光明的企求。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看着船板上的马丁……他看着他,一个有着纯净眼神的男人。
一个眼睛里饱含着热泪的男人。范思德的心里有什么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也就那么
一小会儿。
然而,遗憾的是,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内心的恐惧。就像从来没有人注意到他的
软弱一样。
那丝恐惧和软弱,便随着河面上的风一起飘走了。
这天晚上,范思德迫切地想干点什么。话也可以这样讲:这天晚上,这个名叫
范思德的男人非常想毁坏些什么。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而且还是个人到中年的中国男人,范思德是极其
现实的。在这个务实的国度,在这个务实的年纪,范思德已经基本不做梦了。不做
梦这件事,更深刻的表现还在于:活了这么多年,范思德见识过世界上很多匪夷所
思的事,匪夷所思的人,而面对这些匪夷所思的人和事,范思德总能保持一种更为
坚定的现实。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比现实还要坚定。
换个简单的说法:范思德曾经看到过很多彩虹般美丽的事物……到了后来,他
认定了,它们都是气泡。因为是气泡,所以它们很快就将破灭。如果它们暂时还在
他眼前闪烁着,那么,现在的范思德更愿意亲手捅破它。
范思德急切地想证明一些东西。
比如说:船上的那个年轻女人其实只是个婊子。
又比如说:那个有着纯净眼神的马丁,其实也只是想到这里来找婊子的。
他在船上喝着酒的时候,内心就燃起了许许多多这样的小火苗。就像一个突然
变得软弱的人,想用一种力不能及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坚强。
他恍恍惚惚地想了很多。这一刻,他是这样想的:是不是偷偷地叫来一个妓女,
半夜三更去敲马丁的房门。而到了下一刻,他又开始那样想:或许,干脆还是化成
一缕青烟,无声地钻入石小萱的睡床底下……范思德脚下的这块土地,本来就是适
宜发生聊斋故事的。夜色降临,月光如泻。万事万物不再是白天的纤毫毕现。有些
东西正沉沉睡去,还有些东西却悄悄苏醒。世界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从船上回来以后,范思德在房间里躺了会儿。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两下关门
的声音。第一次比较轻些,第二次则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砰的一声,连范恩德也
吓了一大跳。他伸展了一下腿脚,换了种姿势,想把自己弄得舒服些。刚才回来的
时候,范思德走前面,随后则是马丁和石小萱,隔着大约十几步路的样子。那么,
这关门的声音,轻一些的应该是石小萱,重一些的才是马丁……不对,不是这样的
……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紧身裙的姑娘。一个陌生姑娘。
这位姑娘,她一只手插在肉鼓鼓的腰里,另一只手则有力地搭在门框上。见多
识广的范思德这回也有点蒙住了。奇怪的倒不是一个陌生姑娘突然出现在门口,奇
怪的是,一个陌生姑娘却用一种老熟人的眼光看着范思德。那眼光,像是在说:
“怎么着,这回逮着你了吧。”也像在说:“愣着干什么,快让我进去啊。”甚至
还像在说:“得了吧,你得了吧,谁还不知道谁啊……得了吧,得了吧!”
比陌生姑娘先进门的是她身上的香气。范思德从来没闻过这样浓烈的香水味道
——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气味,却唯独不像香水的甜腥气味。
范思德鼻子一阵发痒,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趁着范思德打喷嚏的工夫,胖姑娘已经迅速地登堂入室。她在沙发上舒舒服服
地坐了下来,还相当慵懒地跷起了一只脚。她穿着黑色的长统丝袜,小腿肚那里抽
了很长一段丝。远远看过去,就像爬着一条弯弯扭扭的白蚯蚓。
范思德非常恐惧地盯着她腿上的白蚯蚓,结结巴巴地冒出一句:“你……你…
…你来干什么?”
胖姑娘的回答倒是干净利落:“我来干什么,得问你啊!”
“问我?问我?”
胖姑娘一不做,二不休:“我来干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
范思德一时没找到正确回应的方式,眼睛瞪得老大,头摇得老响。
但胖姑娘的眼睛比他瞪得更大,“你们这些臭男人,你说你不知道,你还说你
不知道?!”
胖姑娘说话时,脖子那儿青筋突突直暴,如同一条曲曲弯弯的青蚯蚓。范思德
惊得跳开了几步。
范思德以前倒是见识过妓女,但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妓女。他甚至有些恍惚起
来,这样正义凛然地大骂男人,更像一个复仇天使,或许……还真不是那样的女人?
他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还顺手给她泡了杯茶。
这样的虚情假意,胖姑娘显然没有放在眼里。这个奇怪的愤怒的女人,在深夜
的陌生人房间里,突然爆发了起来……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也许是骂累了,也许是
觉得骂也是白骂,她腾的一声站起身来,冲进了范思德的浴室。
先是撼天动地的关门声。紧接着是哗哗的水声。甚至还没等范思德真正缓过神
来,胖姑娘又水淋淋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湿腻腻地贴在两边。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眶通通红,一副痴男怨女的
可怜相。范思德惊魂未定地看着她,感觉此女一定会倾情倾诉……砰的一声,胖姑
娘捡起沙发上的小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黑丝袜倒是扔在沙发角那儿。看不见白蚯蚓了,软绵绵、黑乎乎的一团,
更像一个传说中能够隐形的怨鬼。范思德朝着它看了半天,这才心惊胆战地用一根
手指挑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突然,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胖姑娘身上那种甜腥的
气味,把范恩德周围的一切都弄得香喷喷的——他的手指,头发,衣服,鞋子,甚
至还有那个扔满了秽物的垃圾桶。
范思德满腹狐疑地闻了闻自己的手指……想到这一切是如此滑稽可笑,他忍不
住大声笑了起来。再想,却还是忍不住,就接着再笑。这样反反复复地笑了几次,
范思德突然再一次举起自己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还是很香,却又有着
一丝一缕的熟悉。
电话不是她接的。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他在电话那头吼了半天。显而易见,对于这种不明来历
的铃声,此人同样怀着满腹的怨恨与愤怒——“快说话呀!”
“见鬼,真是活见鬼了!”
……
子夜时分,范思德形影相吊地在旅店花园里踱着步。那天正是十五,坐在冰冰
凉的假山石上,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挂在天上的一轮满月。天是冰蓝冰蓝的,月亮
则是泛着光晕的一个鹅黄圆圈。它安安稳稳地圈坐在那里,带着体温和气味,就像
刚从老母鸡屁股底下钻出来的一颗鸡蛋。范思德抬起头来看天,直看到脖子都有些
发酸了。他发现,那被很多诗人描绘得诗情盎然的月光,其实更像从冰蓝的水面上
冒起来的一小股烟……吹一吹就飘了,挥一挥就散了。
说来也怪,那天上的月光,和范思德心里的月光很快就融为了一体。天地之间,
不知从哪里刮起了一阵阴风。冰冰蓝的天,一下子像染了成堆成堆的墨汁,黑了炭
灰一片;那轮鹅黄色的鸡蛋也不冒热气了,灰了脸,垂了眉,更像一个卸妆后的小
妇人……更奇怪的是,夜风过处,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初一
听,是夜猫的叫声;再听起来,则是妇人在偷偷呜咽;等到屏息下来……却是一个
被人捂了嘴巴的小婴儿在哭——范思德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范恩德也是个具有
正常情感的无神论者。在冰凉的假山石上,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神和无神在
艰难地碰撞着,牙齿和牙齿也在艰难地碰撞着。处于两面夹击中的范思德,当他看
到远处的一点红光慢慢移近时,差点就失声叫了起来。
红光越来越近了。开始时还像萤火,到了后来,灯笼的形状渐渐清晰了。在灯
笼的后面,站着一个肤色黝黑的老头。他穿着奇怪的、类似于旧式长衫的黑色布衣,
脚上是双圆口黑布鞋,但在左手袖管上,却套了一块袖章似的红布。看上去,老头
的身体很好,高大健壮,力大如牛,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无神论者范思德却
突然恍惚起来,很多奇怪的感觉起起落落着。比如说,这老头实在不像是这个世界
上的人;而且也实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幸好,老头这时开口说话了。
“嘿,你在上面干什么?
“我……我在看月亮。”
也不知道是对范思德的回答感兴趣,还是因为范思德的回答,对月亮感起了兴
趣,老头竟然也提着灯笼爬上了假山。他在范思德的身边坐下来。还盘起了腿。
过了一会儿,老头开始说话了:“唉,月亮全给狗吃了呀。”
范思德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老头……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颇为警惕地问
道:“你是干吗的?”
老头笑了,说:“我嘛,是这里的保安。巡夜的。”
一阵沉默。而夜风中,那种奇怪的声音又起来了。
范恩德再次竖起了耳朵,他紧张地说:“你听,这……这是什么声音?”
老头看了看范思德的脸,不紧不慢地回答:“怎么,害怕了?”
范思德不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说道:“那可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了
一只小酒壶,几口酒水进了肚子,话也就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其实,这些事我
也是听来的。听上几代人说的。说这地方啊,原先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这大
户人家呢有个小姐,生得那叫是花容月貌,看见了没有不喜欢的,只可惜是个瘸子
……这位漂亮的瘸子小姐,当然没法和你一样爬到假山上看月亮,怎么办呢?后来
这家老爷就下了命令,让人在假山旁边造了一座小亭子……”
范思德探头一看,果然有座亭子。
范思德插进话来:“小木匠就出现了。”
老头一惊:“你知道?”
范思德鼻孔里出了口气,说:“就这点事情,谁猜不出来。”
老头很不服气似的追问道:“那后来呢?”
范思德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后来?那还用说,后来小木匠就把小姐给搞
定了。”
不知怎么的,老头突然伤感了起来,他长叹一声道:“聪明啊——现在的人全
都聪明啊。唉,我可是老喽。”他站起身,用力地看了范思德一眼,说:“现在的
世界不好玩了。奇怪的事情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啦……”
就像他神不知地来,老头很快就鬼不觉地走了。范恩德倒在假山上又坐了会儿。
想着那小木匠和瘸子小姐的事情。越想,范思德就越觉得刚才的判断是对的。思来
想去之间,范思德恍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蛇一样的闪了一下。
他心里一惊。连忙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他认得那条薄薄的白纱裙。刚才在船上,马丁失手差点把手里的黄酒洒在上面。
船上有风,纱裙一会儿掀起来,一会儿又垂下去……像一种儿时电影里令人兴奋的
慢动作。
现在,白纱裙在走廊那儿闪了一下。最终,它停在一个房间的前面。
“马丁——”范思德听到自己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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