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舅定要我也去大同。一门亲戚,满打满算就我喝过几口墨水,更兼有任基层
报社记者的短暂经历。我考出去几年之后,大舅姥爷的儿子,也就是大舅的大舅的
儿子,他的舅表弟,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同时查出直肠癌,开学前后离开人世。
还是你跑一趟吧。你不去,他们几个没一个有文化的,连名字都写不好,咋能
处理明白呢?我看电视上有的赔偿四十几万,可不能叫他们几万块钱随便打发了。
你小姨身体本来就不好,你是知道的。这么一搞,别连她的小命也送了。大舅的语
气不容置疑。承蒙他高看一眼,我还能说什么呢?已经启程的小姨、二舅、小姨夫
的两个哥哥一个外甥,甚至坐车都不知道取道郑州太原,非要像过去那样先到北京
再转大同。
只得勉为其难,匆匆收拾行装西进太原再北上大同。但半路上才知道,会合地
点并非山西大同,而是内蒙古乌兰察布盟的丰镇市,在大同以北五十公里处。这个
消息让我心里一沉。来前咨询过律师,也在网上发了帖子,再度证实山西省政府确
有明文规定,矿难的最低补偿标准是二十万。这个数字大约是全国最高的,因为矿
难实在太多太频,管理层不得已,希望用经济杠杆制约。这个精神,中央电视台经
济频道的经济半小时节目曾经报道过。现在突然变成内蒙古。预定计划全被打乱。
于是一边走一边埋怨他们几个没文化没见识,连个地点都问不明白。尤其是小
姨,在矿上住了一月有余,竟然不知道行政区划,实在是糊涂到了家。
老板把他们几个安顿在二○八国道旁边的一个车马店里,十块钱一个床位的那
种。买了两条烟,留下一千块钱和两个中间人,然后匆匆离开。说大家都是熟人,
面谈不方便。有什么条件,通过中间人转达。中间人是姨夫的同村邻居,也是他来
矿上的介绍人。所谓的老板其实只是三老板,小姨以前和他接触过,双方处得还不
错。大老板是矿主,二老板是这口井的承包者,这个要直接跟我们打交道的三老板,
则承包了其中一条巷道,方式是每出一吨煤,他提成若干。这还是年初的事情。他
接手之后,已经出过两起事故,死伤各一。先前那个死者也是信阳人,赔了十三万。
这一点小姨和中间人都知道。他们都说,老板今年恐怕没有钱赚。
一个消息让我松了口气——矿难地点确实在山西,二十万的标准依然理论上有
效;另外一个消息又让我心里一紧——中间人说,老板的底线是十四万。超过这个
数,他拿不出来,随便苦主怎么办。这人也没文化。混过江湖;喝过稀饭——信阳
人不说坐牢,喝稀饭:下过矿井:出过事故。按照他们的标准衡量,是个爽快人,
为人也不错,大家平常处得都很融洽。如果谈不拢,他起身离开撂挑子的可能性是
存在的。这一点、姨根据双方一个多月的交往。也表示认可。
大舅为小姨考虑,主张四十万。舅舅管外甥天经地义,我一直将之视为任务。
刚接到消息时义愤填膺,五十万甚至都想过。这些黑心矿主只认得钱,就应该叫他
赔个倾家荡产;行前咨询律师,除了山西省规定的死亡赔偿,还应该有父母的赡养
费用,子女的抚养费用,死者的丧葬费用,亲属来往的交通食宿费用与误工补贴。
父母赡养年龄计算到七十五岁,他父母都已超过这个界限,这一块不存在,但小姨
身体不好,没有劳动能力,应该考虑。丧葬交通费用要不了多少,也就是一万块钱。
她女儿刚上初一,抚养到十八岁,再加上小姨的身体状况,即便考虑到矿上的现实
条件,我想二十五万也应该是合理的。对方的十四万,与此距离遥远。
怎么办?我满脑子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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