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块钱的车马店以前在电视上见过,切身体验还是头一次。不是自己多有钱。
而是外出机会少,出来也就住宾馆。别的不说,至少要有卫生间能洗澡看电视。这
几样,在这里都是奢侈品。床单沙发都看不出底色,论资历估计不比我小多少。说
句心里话。水我都懒得喝,不渴到招架不住的地步,决不开口。
唯一的念头就是走。赶紧走,马上就走。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何况如此
情境。亲友们已经在这里悬了两天一夜,此刻更是归心似箭。此前我嘱咐二舅答复
矿方,等我去了再谈。据说老板当时反应很强烈。说还要来记者,看来是想搞我啊。
要这样,干脆别谈!
当时这曾经满足过我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但现在看来,却是个天大的失误。一
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能力,二是增加了亲友们的焦虑情绪,消解了他们坚持下去
的斗志。在这期间,老板再没有照过面,姨夫人在哪儿,也没个准话。如此情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简直就是绝对真理。
两个中间人,大的是哥哥的小学同学,乳名孩娃;小的是小妹的小学同学,乳
名杨猫,当时可没少欺负小妹。现在大家还习惯于这样称呼他们。孩娃是真正的中
间人,杨猫严格意义上只是见证人。送医院抢救直到最后给姨夫穿上寿衣,他们俩
始终在场。老板的意思是让大家别误解,以为当初抢救没尽力不及时。他们俩在矿
上干的时间长,死亡可谓司空见惯。杨猫自己也出过工伤,去年腰被撞断。他说,
在医院的急救室门外,三老板打电话向大老板汇报时,后者在手机里的态度很明白。
我们一起商量条件。三老板次日早上要过来,双方摊牌。直到这时,我才发觉
自己处境尴尬。我唯一的武器,不过是知识。但那些东西要生效,需要一个大前提,
法律。而对方根本不打算承认这个。也就是说,游戏规则需要重新制定。其实行前
他们已经说得很清楚,希望私了,过来谈判。我如果要坚持,只能成为唐吉诃德的
当代中国煤矿版。
公了是有风险的。首先,我们客场作战,他们有地利之便。不能无端怀疑地方
官员腐败,与黑煤有染,但再廉洁的官员,与煤矿老板关系不好也不可想象。果真
如此,不是官员廉洁,而是老板无能,不会公关,煤矿早晚要关张。孩娃杨猫和小
姨都说,不明白这矿有什么背景,只知道周围别的矿关关开开,但这个矿很少停工。
这就是公了的第一个风险,能否顺利立案。当地政府同意公开立案是典型的小概率
事件。即便官员足够廉洁,煤矿至少也是当地的经济增长点。税收啊CDP 啊,这些
数字政绩都离不开他们。他们决定数字,数字决定官员前程。弄不好,该矿还是当
地村、镇乃至县里的招商引资项目,矿主脑袋上也许还有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的
光环。
即便顺利立案,还有第二个风险。只要立案,官司肯定能赢,判决绝对远高于
二十万,这一点没问题。关键在于能否生效。判决执行难,乃中国国情,地球人都
知道。因跟三老板很熟悉,大家都知道他的底细。他今年才开始承包巷道,以前也
跟他们一样是苦力出身,并无多少积蓄。包巷以来,已经出了两起事故,死亡那起
加上抢救费用,损失在二十万以上;再算上工伤,总数接近三十万。他确实不一定
能拿出这个钱来。虽说大老板法律上有连带责任,理论上不存在能力问题,但慢说
旷日持久地拖下去,就是十天半月,我们也拖不起。
说穿了,大家压根儿就没有打官司的心理准备。只得私了。小姨问我怎么办,
我说这关键在你。满意不满意只是个心理感觉,别人无所谓,关键在于你自己。因
为以后的生活,要你自己过。
最后商定,索赔十八万。若不成,则起诉。
暂时没了事由,二舅他们几个又开始打牌。当然是挂彩的,我们这里叫黑三张,
山西当地叫扎金花。杨猫说,去年他来牌赢了一万多,其中就包括三老板的。
刚开始小姨也在打牌。我到下面倒点水喝,然后坐在国道旁边的旅店里,看川
流不息的大小车辆,发呆。间或也看看在机场新买的书,《菊与刀》。
极度无聊,只得再回房间。路过第一扇门,里面依旧热闹着,第二个房间本来
是空的,此刻忽然人影一闪。是小姨。正在抹眼泪。从开始知道噩耗到现在,大家
的表情一直很正常、小姨也是如此。最多不过几声短暂的轻轻叹息。落泪,我还是
头一次见。
脚步略一犹豫,折身拐进去。见了我,她赶紧擦干眼泪,恢复常态。这让我大
松一口气。所有的安慰都是那么的苍白。无论如何。结局都得她自己独自承担,无
人可以替代。我能说什么呢?那些空洞的场面的无比正确但一钱不值的劝解话,不
说自己过不去,说出来自己更过不去。如此一来,等于免除了我的心理苦难。我还
可以像过去那样,对事故的结局故作不知,视而不见。无法判断小姨真实的心理活
动究竟是要强,还是像她自己说的,跟人一起热闹不觉得,独自一人才会伤心。总
之她已停止哭泣,我不必紧张。
小姨说,事故来得非常突然,但又仿佛存在预兆。她刚从煤矿回去,头天到家,
第二天就接到这个消息。这口井的产量越来越低,最近这段时期经常停工。许多工
人趁机回家,小姨叫姨夫一起走,他不肯。以往说到这个问题,他总说这里多好,
不热,也没有蚊子,回去干吗。说急了就来句气话,不回。多咱死多咱回!
很久没见过姨夫的面。我无法知道他这么说时心里到底怎么想的。煤矿生活远
说不上好。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能见到月底结算从不拖欠的现钱吧。除此之外,
再想象不到还有什么。蚊子少倒是事实。因为干旱缺水。大同的人均水资源占有率
是山西的二分之一,全国的二十分之一。但这实在不成问题。饮食起居即便习惯,
也没理由比老家更习惯吧。
小姨带着女儿临走前,一家人到三老板的住处告别。她家属当时也在。都是老
乡,论起来还能找到不少共同的熟人,两家一直处得挺融洽,三老板也爽快地给小
姨预支了五千块钱的工资,以便她回去给女儿缴学费。就在告别前,姨夫突然对女
儿冒出这么一句话:盈盈,再看你爸一眼吧,要不就看不着了。他当时是带着笑说
的,似乎是玩笑,但在煤矿上却是天大的忌讳。谁也不知道他干吗要这么说。更不
会有人知道,那竟然一语成谶。就像我毕业时那样。那时偶然看到一幅不甚准确的
地图,到烟台与去青岛的铁路本来在蓝村分岔,那上面却印成了胶州。于是我随口
道这地方好啊,去烟台和青岛都方便,将来我就到那里去。结果真的在此僻地一隅
葬送了最后的青春,直到现在。
牌局吵吵闹闹地结束。二舅曾经跟姨夫下过两天井,他过来说,姨夫就是胆大。
许多地方明明有警示牌,别人都不敢去,他偏要去。为什么,因为那里煤多,好装。
别处十几分钟甚至几十分钟才能装一车,而那里也许只要几分钟。结果到底出了事
故。冒顶。致命伤不在头部,而是内脏。我问孩娃,知不知道井下的危险,他说谁
不知道?下井除了小心,只能赌运气。该死该活生死簿上都有定数,逃也逃不掉。
这两次出事他正好都在旁边。头回出事后,吓得好几天没敢上班。杨猫插话道关键
在个人。有人每月都全勤,还恨不得上连班,他不。自从工伤之后,每月只上十几
个班,反正完全凭自愿,老板并不像广东兴宁矿难中的黑心矿主那样强迫。能挣一
两千块钱,够在当地开销就行。其余时间都是打牌。娱乐不说,还挣钱,连三老板
都不在话下。我说他的钱你也敢赢?他说怕什么,牌场无父子,愿赌服输么。杨猫
身上的皮夹克显然不是地摊货,也比较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这群人中间显得
很打眼。
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年轻。
饭后是历史上最漫长的一个下午。脱掉外衣,以最标准的午休姿势躺到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头昏脑涨地起来,他们几个的牌局也散了场,在苍蝇的伴舞下,
死气沉沉地盯着那台只有两个清楚频道的破电视。我皱皱眉头与鼻子,进去坐下。
很奇怪,此刻我满脑子都是对煤矿与井下的好奇,似乎身份不是苦主亲属,而
依旧是小报记者。于是不住地追问杨猫。
这事实在离谱,怎么听怎么像传奇故事。但是孩娃给予了证实,小姨也隐约听
说过,说姨夫还曾经跟她商量,过段时间转到那个矿上去。那里产量高,钱更好赚。
我顿时感觉脊背阵阵发冷。问杨猫道老板叫你去你就去,不怕出事?杨猫道老板出
钱雇的我,我要是不去,今后还怎么干?再说我们有准备。人又多,一般出不了事。
那两天我们抽最好的烟,喝最好的酒,住最高档的宾馆,每天两百块钱补助。出了
事老板兜着,死伤都管到底,事成之后还有奖金,其实挺带劲的。我说死的那两个
人,有没有你杀的?杨猫说没有。我们去的那个办公室都很老实,根本没动手。这
事谁还是傻子,反正矿是老板的!我说要是他们动手,你会不会开枪?杨猫的回答
很干脆,说开,肯定开!既然老板给了钱。那我肯定得拼命。再说到那时候不拼命
也不行,你自己的命就没了。
一缕阳光从窗间照进来,我使劲眨眨眼睛,才看清杨猫的面容。和往常相比,
那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一如既往地平静。凉意慢慢从脊背浸入心底。老半天
之后,我才弄明白那一刻的情境,即自己并非那个矿上需要面对杨猫他们手中刀枪
的人,大家还是老乡。我鼓了鼓勇气,才问出这个问题。如果明天谈不成,老板叫
你跟我们动手,你怎么办?杨猫毫不犹豫地说不可能,咱们是老乡,老板找谁也不
会找我。我固执地追问道,我说的是假如。假如他一定要你动手,你动不动?杨猫
犹豫片刻,成熟地笑笑,说那怎么可能。我不。兔子不吃窝边草么。我说兔子可能
真不吃窝边草,因为窝边没有,草已经被吃光了。说完苍凉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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