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矿方代表,也就是三老板,次日一早到的。我们提出先看看人,他不同意,说
离这里很远,还是谈好再说吧。这可是他最大的筹码。我顿时醒悟以前的幼稚与幻
想,还指望好吃好喝。把我们安顿在这样的鸡毛小店,省钱还是小事,更关键的是
可以强化我们的不适与焦虑,促使我们尽量妥协,及早了结。这,可真算得上是血
的教训。
小姨觉得抹不开面子,决定还是通过中间人孩娃传话。但反馈的信息是不可能。
十四万是最终条件,老板是爽快人,不喜欢讨价还价。我们紧急磋商,决定降到十
六万。如果还谈不成,就把他控制起来,直接送到公安局。
孩娃传话过去,老板起身就走。我血涌头顶,彻底忘了杨猫说的那个血腥故事,
和二舅疾步追出去,在上车前的那一刻将他拦住。我说事情还没解决,你就想走,
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说这不是你们的态度嘛。十六万以下免谈。既然这样,我呆
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渐渐看清老板的庐山面目。远非想象中的青面獠牙,或者黑心烂肝。模样跟二
舅孩娃他们差不多,最大的特点是脸上的皮肤很黑,只是服装比他们稍微整洁一些。
右手食指残,左手从手背直到胳膊遍布青黑色的麻点。都是以前事故的留念。
我说法律上规定的赔偿数目,老板很不耐烦,说你别跟我讲法律,我虽然没文
化,但喝过几年稀饭,听管教讲也能学到不少。法律是法律,问题是这超出了我的
能力范围。我拿不出那么多钱。你非要打官司,那我只有跑。反正那矿也快开空了。
信阳老家还有两间破房子,你们不嫌就搬走。他妈的,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今年点
子不正,倒霉!老幺——姨夫的乳名——也是运气不好。要是摊在大老板身上,别
说二十万,三十万他也能拿。我不是没这个能力嘛。反正就是这个情况,你们几个
就是把我剁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提到小姨的身体状况,以及家庭条件,老板
说家里不困难,谁会下井?上次那个是倒插门,上面四个老人,下面六个孩子。这
杨猫孩娃他们都知道的。同样也在这个房间,从大到小一溜六个,谁看了心里不难
受?但还是个没办法,最终不也赔了十三万!
老板带了一个帮手。山西当地人,也开煤矿,也喝过稀饭。贩卖枪支进去的。
心黑不黑不知道,反正脸特别黑,衣服也黑。指头上套一枚大金镏子。他帮腔道实
际上还是你们运气好。要是出在去年,十四万也没有,最多四五万。就是年初也没
这么高。正月初九我矿上死了一个,赔多少?才九万!你们要打官司也行,一分钱
也别想拿到。
我叫他们几个看住老板,自己悄悄带着小姨到楼下打电话。那天才知道,事故
发生地也不在大同境内,而是左云县,隶属朔州市。小姨和二舅虽然去过,但都是
跟别人去的,一去就住下,根本说不清地点,遑论详细路线。就连长途区号,都得
现查。
先打到县公安局,询问能否报案。对方一听,说这事不归我们管。我说怎么不
归你们管,私自转移尸体,不是已经触犯刑律么,那人说证据,证据呢?尸体在哪
儿?我顿时语塞。醒过神来正要开口,那边已经收线。
我一下子明白了何为脑溢血。接着就要追拨,却被老板拦住。他说别急,我先
记下话费,一次一次来。我如同又挨了一记闷棍,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再打
过去,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听,却又不是刚才那个,我如同牛人枯井,有力无处使,
除了再复述一遍前因后果,还能如何?但那些相同的汉字似乎没进听筒,全部淤塞
在自己大脑里,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那人道这事不归我们管。听到这话,
我先前因愤怒而产生的理直气壮全部烟消云散,赶紧说那该哪儿管呢?他说你找矿
业局吧。随即我耳边又是清脆的一声喀嚓。
查到矿业局的电话,心里直犯嘀咕。还要继续复述,实在让我打怵。还好,刚
说到一半,那边已经飞起一脚把皮球踢了出来。你找安监局吧。我没等他说完,赶
紧道他们电话号码是多少,能麻烦你告诉我吗?那边的态度挺好,都是文明用语。
对不起,我不知道,请你打114 查询。
安监局的态度是左云是产煤大县,境内煤矿很多,出事故是难免的。既然只有
一个人,还是你们自己协商好些,大家都方便。听到开头那几句话,我脑海里忽然
浮现出一段毛主席语录,险些没当场背诵出来。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情是
经常发生的。真的,看了那么多相声,没有一出比这个更滑稽。
怎么办呢,我是个正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突然之间破了裤子。前排观众已经
隐隐看出名堂,只有后排观众还没发现。是小姨解救了我。她摇摇头叹口气,说算
了吧。
最后一番努力的唯一结果,是白白浪费长途电话费二十六块五毛。
我们再度集中磋商。决定是不言而喻的两个字,妥协。来的这些人除了二舅和
小姨,姨夫的大哥原本是乡村兽医,已经过了资本原始积累阶段,在信阳买了房子,
洗脚上楼了;他另外一个哥哥长年在信阳做木材生意,向山西的煤矿发防护用的木
材;他外甥以前在信阳上班,现在辞职开出租车。加上我,都算是有点见识的,不
是只能逆来顺受的农民。但我们的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不能硬来。本来还有一点
扭送见官的打算,但就在最后,我突然悲哀地想起一个致命的细节:事情发生在山
西,丰镇没有管辖权。丰镇人民警察肯管信阳人民的麻烦事吗?没有人敢怀那样的
奢望。否则老板何以选择这里作为主场!姨夫的外甥说咱们先拿到这些赔偿再说。
你要是觉得有把握,回头再跟他们搞!
妥协的结果是十五万。老板说下去跟矿上通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凑够这个数。
我们几个,和他的帮手在上头闲话。不知怎么回事,老板单独跟小姨接上了火儿,
还价十四万五。说我确实拿不出恁多钱。到了年底,如果还有赚头,不就是五千块
钱吗,我一定到你家去看看,再给你补上。
小姨只得点头同意。她说受不了那样的感觉,丈夫尸身无着,他们却在这里围
绕他的命讨价还价,卖命一般。左右不过五千,过去吧。
约定次日一早老板带钱过来,双方签协议,然后看人,火化。我们都要求老板
早点来,老板说我尽量早来。但是首先得准备好钱。十几万块钱,我拿出来就那么
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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