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中午老板叫旅店准备几个菜,要喝酒。说不管咋样,至少是老乡。我本来就对
杯中物不感兴趣,这种状态下更无兴致。简单吃点随即提前离席。旅店老板不会做
米饭,稀饭煮得像干饭兑水,干饭煮得像稀饭过火,含水率一直成问题。没办法,
我只得以莜麦面果腹,全当体验生活。
这时才知道,姨夫就停在丰镇市火葬场。而此前他们都说,因为火葬场没有地
方,临时放在丰镇市医院的太平间。当然,即便家属去,拿不出字据,人家也不可
能让探视。
历史上第二个漫长的下午开始了。帖子上留了手机号,号召有心又有力的网友
发短信提供信息帮助,但是手机一直沉默着。只得再去网吧。在单位时上了班第一
件事就是上网,留言和邮件随时都能看到。又是一天过去,也许会有什么重要信息
呢。
但上去一瞧,QQ上没有一个头像闪亮,信箱里有两封新邮件,一个是卖软件的,
另一个要推销传真机。不看心里空虚,看了更加空虚。我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
重要。再去新小说论坛,帖子还没沉到底,但把它托起来的却是一个网名叫我是骗
子我怕谁的网友的回复,道对啊对啊,赶紧发短信吧,费用不是一元就是两元一条。
这手法还比较新鲜,估计很多人不知道。大同哪有什么矿难。
看来是个过客。常客应该知道我的网名。我匆匆写个回复,说你真聪明,就是
聪明得有点过头。我真希望这是个骗局。对,要是个骗局多好啊。但写好之后,最
终却按了取消键。
死一个或者多个人,如何死的,有谁会关心呢?对他们来说,那都是别人的事
情,与自己无关。这个帖子,还是快点沉底吧,何苦搅扰列位看官的清兴。
空落落地回到旅馆,没滋没味地吃完晚饭,大家闲聊打发时间。孩娃和杨猫叙
述的一个细节再度令我震惊。他们说,姨夫当初送进大同——左云离大同更近,也
可省去别的麻烦——医院太平间时,是第六例矿难死者。当然,事故发生在不同的
煤矿,大家彼此都不认识。我问他们,下井前,有过安全培训吗?他们摇头。说哪
怕你以前从来没下过井,只要愿意下,老板也不会阻拦。我又说,事情已经处理完
毕,你们既是工友又是乡亲,你们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能接受这样的赔偿条件吗?
他们答道,按说呢,赔的是不多。但摊上这个小老板,也只能这样。这应该是最好
的结果。他要是只给十三万,咱们不也是没办法?我长叹一声,说你们怎么办,还
回矿上干吗?孩娃说不回矿上干,还能干点什么?咱们老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婆孩子亲娘老子,都得活命啊。
我们正在闲聊,小表妹盈盈打来电话。在向晚的寂静中,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
耳膜,然后点点滴滴地砸在我心窝上。妈,我爸怎么样,好点了吗?可怜的姑娘,
全世界只有她还不知道,她可以叫爸爸的那个人已经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今生不
会再回来。小姨迟钝片刻,说好点了。你不用担心,后天上午我们就一起回去了。
盈盈说那可好。妈你知道吧,爷爷奶奶把咱们的房子都拾掇干净了,你们回来就可
以住。自从小姨生病,姨夫被迫出去打工,他们就一直在信阳租房子住,老屋门前
已经野草萋萋。小姨他们跟公公婆婆关系一直比较紧张,如果不是碰上这个急事,
她也不会把女儿临时托付给他们。
昏黄的灯光散漫地照在我们脸上,烟在周围飘荡,充满虚幻的感觉。很久之后,
屋里还沉默着。只是空气越来越糟糕。我从不主动放毒,也不想被动受害,窒息的
感觉因此越发强烈。于是起身离去。
没过多久,小姨来找我,跟我商量,给她公公婆婆一万块钱行不行,他们会不
会不愿意。那一刻,我的感觉很怪。敌我矛盾结束,人民内部矛盾取而代之?现在
回想起来,那种态度正好证明了自己的无知与浅薄。貌似仗义疏财看淡金钱,实则
人云亦云没过脑子。金钱的涵义,远非我能背诵的那几首风花雪月的诗词所能涵盖。
我说不少,他们要是讲道理,应该能接受。按照法律,你和盈盈都是第一受益
人,你们一分都不给,也能说得过去。即便赔偿二十万以上,法律规定的赡养年龄
他们也已经超过,并没有这一块的赔偿,给不给不在别的,只在你们之间的感情。
小姨说感情,他们对我们哪有什么感情?
次日老板来得很早,还不到七点。我怀疑,他并没有回左云,丰镇就是他的大
本营。要知道,中间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但是不到七点半,他接了一个电话,随
即匆匆离去。说是手续上还有什么问题。
再过来时,已经十一点。原来是火化手续有问题。尽管他给火葬场的头头塞了
五百块钱,但对方还是要先办死亡证明,他只得赶回去现开。那人可真是好干部,
收了钱也不忘原则。
小姨不出声的眼泪,想必已经填平那条直通火葬场门前的坑坑洼洼的土路吧。
进了办公室,两份文件摆在面前,需要小姨签字。一份是死亡证明上的同意就地火
化,另外一份是和解协议。小姨不识字,由我代签,她摁手印。十有九人堪白眼,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个读书人,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本来以为死亡证明上可能
是别人的名字,没想到不是,就是姨夫的大名。他虽然死得轻如鸿毛,却也光明正
大,没有偷偷摸摸地死去。赵正宇,这个称呼的利用率很低很低,他差不多一直是
老幺。今天好容易用上正式的称呼,却是这样的场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死亡原
因是脑血管破裂,出具单位是当地的煤矿医院,医生也姓赵。只是龙飞凤舞的书法
罩住了名字,后面两个字我不认得。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姨夫的确切年龄,四十。岳飞三十九岁罹难,郑成功三十
九岁去世,还有格瓦拉与肖邦。姨夫比他们多活了一年,而这一年,正是暗五天日
的井下岁月。在他刚刚赚出买车的本钱时,一切戛然而止。
“本协议具有法律效益”。这是和解协议的最后一条。看了这条,我笑了。在
心里。嘴角只抽搐一下。荒唐的不是“益”这个别字,而是非法的文件,竟然也要
寻求法律保护。
小姨在死亡证明上摁好手印,指着和解协议随口问道,这张也要摁?火葬场方
面的人沉稳地笑笑——不是心里,而是嘴角上——说那是你们企业的事情,与我们
无关。这些混蛋,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想必早已驾轻就
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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