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与我没有关系,但和我两个不同工作单位的同学都做过同事,因为她如花似
玉但总遭蒙尘,因为她在世俗的眼光中勇敢地活着,我竭力地为她辩护过,实际上
我不大了解她。我只是根据一些现象来猜测,而且,对一个敢于追求自己幸福的女
人,我总是抱有好感。她们不合妇道,我这样的普通人做不出来,不,想不出来的
事都会发生在她们身上。我的两个同学一个是护士,一个是旅游局的导游,她们都
说她只要是有用的男人便一定能搞定。她们说她换过几个男人,那时候又在跟旅游
局长勾勾搭搭了。
“她想调到我们局来,我看也是迟早的事情。”孔琳,我的那个英语导游同学,
她低低地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示意给我看,柔和而暧昧的灯光下,六十岁左右的局长
姿势标准地抱着一个长发和裙带共舞的美女在舞池里旋转。那天是旅游局全体员工
大联欢,孔琳那时候刚去旅游局没多久,却听到了不少有关胡蝶的传闻。
我原本想像她如同狐狸一般的样子,妖艳、不安分的眼睛勾来勾去。但当她风
拂杨柳般从我面前过去的时候,我跟孔琳说:“要是我是男人,我也会喜欢她的。
我倒是觉得你们那个什么局长的实在恶心。”
孔琳诧异地看着我,然后笑了,她说:“你去问问彭清清,会更喜欢她,她的
故事精彩着呢。”我知道她说的是换了几个丈夫的事情。
“听过好几遍了,找个时间我讲给你听。要看怎么讲了。”我对着孔琳的耳朵
说。
“我看你也不是好人。”孔琳装模作样地离我老远。
我、孔琳、彭清清,还有很多人,我们都是好人,在合适的年龄找合适的丈夫,
生一个孩子,在油盐酱醋和锅碗瓢盆中享受、抱怨、叹息、顺服,感到幸福,然后
慢慢老去,做一个贤妻良母,坚持从一而终。但胡蝶不是,所以她不是我们所说的
好人。
那一天周一舟也在场,他西装革履,坐在一个角落里,和他认识的一个旅游局
的会计在聊天。
后来听说,那个局长原本是周一舟的病人,病好了后感激周医生,来往比较密
切。可能那天他们是应邀前往,不过一种是朋友间的交际。可是,那种女人,每个
人都觉得怎么猜测她都不过分。
“人家老公在这里,不知道你们操什么心。”我对孔琳说。
“也怪,他怎么能够容忍?”孔琳看不惯胡蝶,其实那时候她还不大了解胡蝶,
八成是受了彭清清的影响。
彭清清是我说的另一个同学,她是胡蝶所在医院的内科三病区的护士。而胡蝶
现在的丈夫周一舟正是这个科室的医生。胡蝶本来也是护士,结了婚以后凭着公公
是主任的关系,调到了护理部,基本上没什么事情。她比彭清清大十岁。彭清清刚
来这个医院的时候十八岁,胡蝶二十八岁。
就是那一年,胡蝶给周一舟做媒,频繁地来往于三病区和护理部之间。她一来,
两个人就去值班室,那里说话方便些,本来也可以理解。后来次数多了,大家便有
些怀疑了。不大好明说,只有特别要好的才嘀咕。
不是跟人家做媒的吗?怎么跟幽会似的。
哼,做什么媒?给自己做吧?
这周医生也是,好好的个小伙子。你也是个过来人了,这点都不懂?或者两个
正在做事的人心照不宣地眼神碰到了一起,然后都笑了。
“周医生原本是个腼腆的人,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她别有用心。”彭清清那时
候说起来这事就激动,本来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那时候就觉得她太奇怪了,人家的
事情,说说就罢了,你那么操心干什么。现在想起来,彭清清有她的道理的。但她
哪里是胡蝶的对手。她自己也知道,所以一味地恨胡蝶。恨胡蝶的人不止彭清清一
个,不过彭清清的目的更单纯一些。一直到后来东窗事发,胡蝶的老公直接来找周
一舟。
胡蝶的老公是外科一个主任的儿子,但本身不是知识分子,身高马大,一看就
是有劲的。见了周一舟就挥了两拳,周一舟立刻捂着肚子蹲下了,他又冲上去想踢,
幸亏被其他人拉住了。
“你个人模狗样的狗日的,欺侮到老子头上来了。”他被三四个人拽住,冲不
上去,嘴里却不闲着。周一舟被人架走了,他很大声音地跟在后面骂。
就你那熊样还想占便宜。我告诉你,再有下次,让你断子绝孙。他骂得很难听,
写不出来,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周一舟被扶到放射科照了个片子,总算骨头没事。休息了两天,也来上班了。
从此再也没有看到胡蝶到三病区来。不过,两个星期以后,胡蝶住到集体宿舍里了。
据说她先是向院领导申请宿舍,院领导不同意,有家的人,再说要是给她集体
宿舍不是明摆着支持她胡闹么。这不是小事,更何况她公公还是主任。院领导不同
意,说有家的人医院不提供宿舍。
这个胡蝶,用以前的钥匙打开了以前的宿舍,那里面已经住了两个人,不过还
有一张床是空的,堆一些两个人的箱子。胡蝶将那张床收拾了一下,将自己的铺盖
搬进去了。
那两个人当然不干,其中一个就是彭清清。两个人先去领导那里汇报,领导一
向知道胡蝶厉害,打过招呼了,实在没地方给她,她就搬到院长办公室来。所以就
劝那两个小妹妹:“先忍忍,她自己有家,还有儿子,住不了多长时间,这一阵子
过去了就好了。你们不要多理她。”彭清清胆小,就是心里生气,嘴上也不敢说什
么。可另外一个,也是个不好惹的,她对彭清清说:“凭什么?我们这里干干净净
的,倒要她来污染。”当然对着胡蝶就时常流露出了不满,常常摔碟子敲碗地指桑
骂槐。
胡蝶原不是吃素的,开始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理亏,不大说什么,住了一个星期,
心里有了另外的想法。她要说说清楚,她还要在这里住不少时间呢。那时候她打定
了主意要离婚。而且,闹就闹,这些领导,她捏准了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
她打定了主意,因此,不再躲了,她直直地问到那个女孩的鼻子下面:“你说
够了没有?你别以为我是好欺侮的。”
“哼,有本事去跟领导闹。谁也不是好欺侮的。”当时彭清清躺在自己的床上,
听到她们俩吵起来了。
“你个小骚货,我忍了你很多天了。这地方是你家吗?”胡蝶手里拿着一把梳
子,点着女孩的鼻子骂出了难听的。
“笑话!不知道谁是骚货。好端端地骚到这里来了。”
“你再说一遍!”
“骚货。名副其实的骚货。”那个女孩原本也是听说些胡蝶的厉害的,但事实
比她知道的要厉害得多。
胡蝶的梳子脱手而出,偏了,摔到了窗外。胡蝶的手头当时还有一只茶杯、一
个热水壶、一只饭盆,要是吓吓人的,顶多再将茶杯饭盆扔出去。没想到,胡蝶举
起了那只热水瓶,笔直地朝那个女孩砸下去。女孩的尖叫和热水瓶的巨响一个先后,
宿舍里顿时热气弥漫,满满一水瓶的开水四处流淌开去。如果不是那个女孩躲得快,
很难想像后果。女孩持续尖叫着冲了出去。满地的开水和瓶胆的碎片依然没有吓住
胡蝶的气焰,她一直骂到领导赶来。而我的那个可怜的同学,彭清清,躺在床上一
动也不敢动。
后来,院领导当场就给了胡蝶一个宿舍。只有她一个人。别人当然也有意见的,
背后嘀嘀咕咕地说人怕凶、鬼怕恶,这世道就是这样。但也就是说说而已,谁愿意
跟她住一个房间呢?
彭清清胆小,现在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她怎么敢?万一真砸到了后
果想都不敢想。”
我也在想,她一点不怕吗?她真的想砸死那个女孩?往深里想想,她怎么可能
不怕。那天晚上,她在自己争取来的宿舍里,是不是搂着周一舟哭了,要是周一舟
还不敢来,她一定抱着枕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现在无
依无靠;她一个人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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