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医生分配到这个医院来的时候,胡蝶的孩子都已经五六岁了。那一年她二十
八岁,眉梢眼角有了些细小的皱纹,看不出来。风韵这东西便是和年龄有关的一种
沉淀。可能种类不同,有的人是沉静,有的人表现出的是看透后的从容、淡定,而
在胡蝶的身上,你细心些,能看到热闹下面的寂寞,平静后面的躁动。她生了孩子
后就通过关系调到了护理部,不用上夜班,也不忙,知足些的应该日出而作、日落
而息,在上下班的铃声里送迎晨昏,在油盐酱醋里打发悲喜,在孩子渐行渐短的袖
口脚管中看到希望。很多人都这样过,上班时间完成上面交给的任务,下班时间交
给自己一草一木衔起来的家,要是有些个人爱好,每晚看一两集永远看不完的电视
剧,或者在密密编织的毛衣手套里迎接冬天,你不能说那不是幸福。那是我想像中
最女人的女人,贤惠、安静、温暖、满足,但那不是胡蝶。
胡蝶那时候在护理部,原本是管各科室护士的临床操作和下达一些有关护理方
面的文件。后来,因为她的热心,宣传科也经常调她过去帮忙,比如周末舞会的安
排,一些大的节日的文艺汇演,就是在这样的活动中,她和周一舟接触频繁起来了。
周一舟那时候刚分配到这个医院,是个外形帅气、很有精神的小伙子,如果硬
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就是那么大的小伙子。却特别地容易腼腆。胡蝶经常开他玩
笑,有时候弄一些小小的当让他上,他没有不进去的。他是一所著名医学院的高材
生,智商没那么弱,只不过他喜欢让她高兴。她比他遇到过的,想像过的任何一个
女人都要美,是他喜欢的那种成熟的、风情万种的美。他喜欢那样的女人,举手投
足间让你想入非非,他愿意想入非非,他曾经想过她一丝不挂。想过将她抱在怀中,
压在身下,他都想过,她不是女神,她活色生香,她亲切、实在,她经常在他左右,
唾手可得的距离。他对那些小护士崇拜的眼神一点感觉都没有,唯独对她,脚步声
都能听出来,踢踢踏踏,有些拖泥带水,但令他心驰神往。他是有些腼腆,但不会
那么容易上当,他可以装得跟真的一样,让她笑得前俯后仰。周一舟在大学的时候
交际舞就跳得很好了,可那时他说不会。
“还要胡老师指教。”他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很认真很正经的样子。
“瞧这孩子,又体面又干净,以后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姑娘。”她夸张地将他从
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咯咯地笑起来。他也笑,难为情的样子。
胡蝶比他要大出三四岁,整天以长辈的姿态自居,又是五岁孩子的母亲了,别
人不大会想到其他的。
一直到活动结束了,胡蝶还是有事没事往三病区跑,说是要给周医生做媒。做
媒哪里要总是两个人关在一个房间里半天?
胡蝶到底不是有那么多心计的,她只是一门心思地想见他,她不想想,她是谁?
在什么地方?有多少双眼睛?她全都没有看到。自从那天以后,她整个人像突然苏
醒一样。她活了二十八岁,才知道什么是柔情。实际上她早感觉到了,只是不敢相
信。这个腼腆的孩子,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止不住地颤抖;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又
湿又热。他没必要这么紧张的,如果他仅仅为了学跳舞。每次排练结束,大家都争
先恐后地往外跑,赶着回家,总是他留下来,帮着她收拾东西,关门窗,他不大正
眼看她,只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看她。有一次她冷不防地迎上他的目光,他马上就慌
乱了。他不像其他几个医生,喜欢跟那些小护士打打闹闹,他只注意她的动静。他
真的,喜欢她吗?他竟然喜欢她?她回家将自己关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一个地方
一个地方地看自己,脖子上有皱纹了吗?乳房不如以前坚挺了,手臂怎么会这么粗?
渐渐地她很少跟他开玩笑了,两个人的眼神开始互相躲避了,他还是最后一个离开,
在她的后面,关上门,然后两人说再见。
那天出来,天下雨了,本来是毛毛雨,别人都匆匆地离开了,等到他们要走的
时候已经是中雨了。
“我近,我回宿舍给你拿把伞?”他说。
“不要,这雨下不久。我等等!”胡蝶说,转身又进了房间。
“那,我走了。”他说。
“嗯,再见!”她有些失望,甚至有些羞耻。她听到门被带上了,只留下她一
个人了。她常常有孤独的感觉。
可是她转过身,他居然在她后面。她站不住了,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周一舟吻
她,小心翼翼地吻她,额头、眼睛、鼻子,再滑到她的脖子、耳朵,这样吻她,他
想过一百遍了。他咬着她的耳垂,低低地叫她的名字。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
喜欢她。他的嘴唇继续往下,经过脖子,到达锁骨,他使劲地往下撸她的衣服,她
的圆润的肩膀。胡蝶腾出一只手来想要自己解衣服,他抓住了那只手,胡蝶半个呻
吟到了他的嘴里。他到底吻了她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无数次的潮起潮落了,只
知道自己也变成水了。
外面的雨什么时候停的,谁也不知道,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胡蝶伏在周一舟怀里,哭了。这个才是她梦想的爱情。谁能相信,她有一个五
岁的孩子,却刚刚知道什么是爱情。你不相信,你怎么解释她孤注一掷地离开了辛
辛苦苦建起来的家?她水性杨花?之前并没有她说不清楚的绯闻。她的名声真正坏
起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越来越受不了那个粗俗的男人对她身体的侵犯,她开始找理由拒绝。
就是这样,周一舟被打了;然后是主任全家对她的威逼利诱,她第一次敢于顶
撞了,以前她为什么那么害怕,总是存着卑怯?因为她一个人,因为她一直在他们
一家之外;现在她不是了,那是只有她能感觉到的两个人,她不怕了,她义无反顾
地搬出来了。她跟他们说:“逼急了,最多大家一起去黄泉。”他们说她是不叫的
狗,关键时刻才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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