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七年的秋天,韦大姐又受处分了,这可不是第一回。在战争年代,干部犯了
错误,都有被罚去炊事班背锅的经历,打仗了再回去担当原来的职务,仗打完了继
续回来背锅。倘若有了新战功,功过相抵,就不用再去背锅了。她是营职,一般是
处罚到团部炊事班“帮伙”,但这次不是在团部,而是在师部伙房。这次“升级”
似乎意味着什么,她不在乎,她不认为这次错误性质严重。
郦萍早就听父亲说过韦妈妈不少犯纪律的事儿,所以丝毫也不觉奇怪。据说,
有一次她打了胜仗回来,她把打了败仗的兄弟部队从宿营点热烘烘的被窝里撵了出
去,错误算严重了吧?背了几天锅后,后来还是谢福寿师长替她说了一句好话:主
力就是主力嘛,官复原职。
有一年,部队撤到长江以北的泰顺地区,泰顺地区的老百姓世代都认为最好的
细粮是小米。可小米沙子多,嚼起来满嘴嘎巴响,你韦妈妈是南方人,吃不惯这小
米,带头发牢骚说怪话——肚子吃得像沙包,打仗省得做工事。气呼呼地把小米倒
在大路上,吼道:沙子是铺马路的,难道我们肚子也要造马路不成?
引得当地百姓众怒。
驻地老百姓吃的是高粱煎饼、柿子蒂、豆饼末子、山芋干,省下的小米交公粮
供应部队,谁见了都生气。要不是施文辉教导员在村干部的陪同下,挨家逐户做检
讨,你韦妈妈早就去团部伙房背锅了。泰顺地区是新解放区,群众不了解解放军,
可韦大姐一句“落后”,为她再犯错误埋下了伏笔。
我们营那次是打阻击战,战斗即将打响了。我陪韦营长和施教导员在作最后一
次视察,一阵哭喊声吸引了我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见到我们一行,便伏在地
上直磕头:俺家四间屋,长官要扒了修工事,好歹给我留一间呀,庄稼人盖个房子
不容易呀,我上有老,下有小,十多口子……
韦营长皱着眉头,冲施文辉甩下一句“乱弹琴”,兀自架起望远镜观察敌情。
施教导员耐心地说,动员会上不是说了,毁坏的房子,政府会来处理的。这房
子不扒掉,打起仗来敌人的炮火也会毁掉呀!
可老头儿是个顾家不顾命的主儿,死活不让拆房。
说到这里,郦挺很有些感触地说,战争不是个好东西,倒霉的永远是老百姓。
郦萍追问,后来呢?
战斗打响了,你韦妈妈大怒,叫人把那老头儿捆了带到营部。阻击战后,虽然
我和你施伯伯、“伢子”副营长一个老窝子的人给她“打补丁”遮掩,无奈老头儿
是个认死理的人,告了上去:解放军能这样耍态度?毛主席朱总司令怎么教育你们
的?纵队发了通报,这可不是在老根据地,这是在新区作战,关系人心向背,非同
小可。于是,撤韦营长的职、送师部禁闭的命令是谢师长亲自下达的。可韦大姐还
认为是老一套,晚上她被带到师部厨房一间独房里,倒头就睡,竟然没一丁点心思。
第二天,天蒙蒙亮,她被一阵喧哗搅了好梦。她按捺不住了,骨碌起身拔出手
枪,冲出门,朝天就是一枪。可她立马呆了。门外是一个汉子在砍柴火,毫不在意,
手握一把斧头,左抡右劈。他上身穿一件粗布汗褂,黝黑的手臂隆起一块块肌肉,
凸出的筋脉,随着他每一下劈砍,张扬收缩,汗水顺着满脸胡子朝下流。
许多年后,你韦妈妈给你妈妈讲体己话时透露了她当时这一瞬间的感受。你韦
妈妈说,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男人,哈,那一坨坨的肌肉里,藏着多大的劲儿!
那一条条脉管,记载着多少次搏击的战史!她心微微一颤,产生一种从未体验过的
感受。韦大姐从对方那只独眼证实了他的身份。
你是——独眼龙吧?
那汉子反问,你是韦老虎?
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战士从不同方向端着枪跑来,看着韦大姐
手中的手枪,如临大敌。“当啷”一声,那汉子扔掉了斧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那一圈零乱的胡丛中的阔大嘴巴翘起一角,露出几颗黑黄的牙齿说:她枪走火了,
紧张什么?三个战士打量一眼韦大姐,退下。他们对她很熟悉,她是师部伙房的
“常客”,对她没戒心。
当“独眼龙”听了韦大姐此番到师部蹲禁闭的缘由,也不顾男女界限,就像平
常对老部下一样,拍着韦大姐肩膀,说:“咱俩对脾气,犯同样的错误哩。”然后,
又安抚道,“别急,就当在师部打牙祭,到打仗时候,哼,国破思良将,家贫思贤
妻——”说到这,似乎提醒了他,搭在韦大姐肩上的手火烙般抽了回来,不好意思
地“嘿嘿”笑了。于是,两个老“背锅”的人一见如故地攀谈起来。
郦萍听到这儿,不由又问:“这独眼龙,后来就是韦妈妈的丈夫任团长吧?”
“就是!”郦挺回想起往事,思绪也信马由缰,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说起任团长,在我们红星纵队可是赫赫有名,他的一只眼睛是被日本鬼子打瞎
的。“独眼龙”的独立团可是谢师长的宝贝疙瘩,打起仗来,谢师长是不轻易把这
个团撒出去的。这个团由“老骨头”组成,营连职都是幸存的老红军,战土大多是
四二年前参军的老兵。“独眼龙”在一次酒后就拍着胸脯口出狂言:娘的,老子团
里随便拎出一个班长,到其他团当连长都委屈。独立团能打仗,别个团一天攻不下
的山头,独立团一个营上去,不消半天就攻下来了,不服行么?“独眼龙”和他的
“独立团”合称“独团”,不仅团长“独”,几任政委因脾气不对,都被他撵走了,
他是全师各团中独一个将团长政委集于一身的人。这次幸会,对韦大姐来说,很有
英雄相见恨晚的感觉。部队整编后,编在一个部队,她对“独眼龙”早就敬重有加,
只是一直没机会相遇。
这次“独眼龙”犯的错误,也是与韦大姐类似。就在我们营打阻击战的时候,
我们师的大部队正在攻击一个高地,久攻不下。纵队司令员在电话里发狠了,大发
脾气:奶奶个熊!敌人四个整编师已经围在我纵队四周,你必须在天黑前,把高地
这个敌人的轴心敲掉,不然我们就腹背受敌,敌我态势就要逆转!你打完一个营,
我补你一个营,打完一个团,我补你一个团。你拿不下来,哼!老子先杀四条腿
(指骑马的师团干部),再斩两条腿!
谢师长急了,把帽子一甩,下令动用最后的预备队嫡系独立团,连刚成立的只
有两门山炮的炮连也压了上去。接替九团攻击任务的独立团果然厉害,不消一锅烟
的工夫,就攻上去了,可是,就在离主峰一百米的地方,被敌火力点压制了。谢师
长从望远镜里看得真切,立马下令炮兵连支援。“咣当”、“咣当”,两发炮弹落
到正在朝前推进的自己的阵地上,“独眼龙”跳脚大骂。
阵地上,任团长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警卫员手提闹钟,又瞄瞄用血肉之躯在
密集的火网中翻滚送炸药包的战士,高叫起来:毛主席来电话啦,说独立团能打!
这下子,下面来劲了,很快拿下了高地。“独眼龙”乘胜追击,消灭了残敌,回过
头来打扫战场。炮连长正在指挥炮兵和俘虏搬运敌人遗弃的大炮和弹药。见状,他
火了。占领山头时,他见过炮兵阵地,就在思忖自己团建立炮兵的事儿,这会儿正
冲这个而来。妈的,敌人是老子打跑的,任团长居高临下地说。炮连长向任团长敬
了个礼,报告,我是师属炮兵连连长,随后就呆立着,也没马上命令停止搬运。一
提炮兵连就勾起任团长的火,一见还在搬运,他更为恼怒:老子部队在前方流血拼
命,你在后面捡洋捞。连长回过神了,不甘示弱,我们也打了敌人呀,他们是向我
们投降的。在一侧的几个俘虏点头证实。他似乎得理了,接着说,我们是师部的,
你命令谁?你算老几!炮连长是个老资格,给纵队司令当过警卫员,下放到战斗部
队,刚从团副参谋长撸下来当新组建的炮兵连长,正委屈,不买账。谁敢抢老子的
战利品就突突谁!炮连长嗖地拔出了佩枪。见状,任团长的警卫员们也掏出了枪。
炮连长刷地扯下了军装,裸露的上身布满了疙疙瘩瘩的伤疤,迎着警卫员们的枪口,
来呀,朝这来。他指着胸前的伤痕,老子可是经过南方三年游击战,八年抗战,老
子不是吓出来的,有种的来呀!那伤疤证明他无数征战并不是浪得虚名。警卫员步
步后挪,握枪的手抖了起来。你反啦!任团长呵斥,把他给我捆了!警卫员们一拥
而上把炮连长像捆粽子似的绑了。谢师长闻讯策马赶到,给炮连长松了绑。你们真
没出息!居然当着战士和俘虏的面,丢人!谢师长鼻子一哼,打孟良崮歼灭74师,
有的部队打援,有的主攻,打下来了,,谁抢过功?谁说是自己打的?大家合力嘛。
这样吧,刘邓二野千里阮进,辎重丢了不少,他们需要补充,这次缴获的全部交二
野的部队吧。
当夜,任团长被叫到师部,他被发配到师伙房。
炮连长也受了处分,降为副连长,不到三天又官复原职。那天,纵队司令去师
部,他躲着不见,说不好意思见司令员。司令一句话:三一年的老红军了,不多了,
那个连长还给他吧。对此,“独眼龙”很是耿耿于怀,老子还是长征过的红军呢。
“韦妈妈怎么会和任团长好上呢?”郦萍一脸疑惑,韦妈妈年轻时照片她看过,
说不上很漂亮,但很端庄,嫁一个独眼,让她不解。
郦挺淡淡一笑说,“独眼龙”和韦大姐那时还说不上恋爱,只是彼此认为对脾
性,谈得来,至多是些互相牵挂的感觉而已。在“背锅”时,每天傍晚,常可见到
他们骑马在师部炊事班附近的一条小道一前一后奔跑,两匹马时而狂奔,时而并排
悠闲溜达……炊事班长发现他们关系有些“那个”了,很负责地做了汇报。谢师长
听了,不以为然地说了一句“乱弹琴!”炊事班长见师长没有下文,把目光投向政
委,他不知道师长是指他们“乱谈情”,还是批评自己多管闲事。政委低头咕哝一
句:孤男寡女的……他抬头瞥了一眼等回话的炊事班长,挥挥手,知道了,你回去
吧。
就在炊事班长“打小报告”后不到一个星期,命令下来了,“独眼龙”官复原
职。
接到命令那天,“独眼龙”利落地打好背包,又要打大仗了!他跨上战马,没
有和以往一样迫不及待向师部急驰,双手拉住缰绳,对愁眉不展前来送行的韦大姐
低声说:莫急,根据我的经验,你也快了!“独眼龙”走的那天,韦大姐一直把自
己关在房间里,饭菜不思,倒头大睡。她是个“好战分子”,一听枪响就急,捞不
上仗打就疯。炊事班长见惯了这种“闹情绪”,闹一阵就好了,自然不管不问。果
然,晚上掌灯时分,韦大姐自己到灶台上开始找东西吃。
韦大姐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性质严重了,同样绑人,“独眼龙”犯内部军纪,
自己可是犯了群众纪律,掂出政委批评的分量。这是在新区,你还以为是老根据地
的群众啊,会谅解!她懊悔,但没有后悔药可吃,无非多惩罚几天,这么一想,也
就通了。
可是,一天又一天过去了,她没有等到命令,倒是等来了任团长。“来看看你。”
出来散心的“独眼龙”给她带来令她沮丧的消息:“这段时间无仗可打!”这次
“独眼龙”回去,不仅是以团长身份发号施令,而且还要履行他兼任的政委职责。
原来,红星纵队远离根据地,行动频繁,长期处在战争艰苦环境:部队缺乏系统的
政治思想教育,加上用大炮欢迎过来的“解放”战士增多,需要提高部队阶级觉悟,
纯洁内部和加强纪律性。根据命令,红星纵队在驻地进行了三个月的整训。这次整
训主要是开展民主,揭发部队内部各种类型的个人主义意识、非无产阶级思想,批
判违反政策、破坏纪律行为,提高政治观念。“独眼龙”自然被“刮”到,也就有
“散心”之说。难怪,韦大姐没被“复职”,她的部队有负责政工的施教导员,不
打仗,暂时用不着韦营长。韦大姐的党组织关系在师部炊事班,在这过组织生活,
参加这里的整顿。况且她是基层干部,正面教育、自我教育为主,挨批没有“独眼
龙”所在团的“火力”猛,自然无所谓堵心和需要散心。
你韦妈妈给你妈妈说过,那三个月内,她过着安逸的生活,享受师部首长的
“小灶”伙食滋养,按部就班充足的睡眠,多年爬冰卧雪造成的内分泌失调恢复了
正常,有了姑娘家的“来红”,脸上也有了一抹红晕。
可能与“独眼龙”时不时来散心,有了好心情吧。郦萍插话。
可能吧。父女相视一笑。
郦挺说,整顿中,当然涉及了她那些打骂群众、侵害群众利益的事儿,尽管韦
大姐还是那副直白脾性,叉腰骂娘,有理大吵大闹,无理大吼出气走人,但同志式
和风细雨的批评还是灌进了一些,有所收敛,做了自我批评检讨。日常学文化积极,
主动劈柴烧饭刷锅,还教炊事班同志打枪、骑马,用行动表现悔过。这一切,很有
组织性的炊事班长都如实地报告了师首长。
那天,郦萍不明白,父亲说到这儿就没有再说下去,以后也绝口不提韦妈妈的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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