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韦大姐病重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干休所,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过
道上的两条长椅,坐满了干休所来探视的人。他们一来就相互打听着,目不错珠地
盯着“重症病房,闲人莫入”的两扇玻璃门,希望能看见躺着进去的韦大姐能笑呵
呵地走出来。
说来也是,干休所的人从来就对韦大姐是七分尊敬,三分畏惧,因为韦大姐刚
进干休所,就给大伙来了个下马威!
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争执声惊扰着大院的夜空,夜不成寝的老首长老太太们没
有任何办法,都在一个大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不好意思说谁。
干休所曾采取措施,晚饭后就锁上棋牌室的门,可锁被拧了不知多少把了,一
次拧锁的一位老首长也被抓了个“现行”。没办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牌友们
索性发扬当年连续作战的作风,占着牌桌,轮番回家吃晚饭。更有甚者,叫家里送
饭,还敢撵他们不成?干休所支部会上也就此批评过几次,但收效甚微。
那天,韦大姐刚住进干休所,被棋牌室的喧哗声吵得睡不着觉,勃然大怒,披
衣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棋牌室:“妈的!老命不要了啊?你们有力气是么?统统给我
去挖坑种树去!”哗啦啦,她一把掀了麻将桌。首长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相
机溜出了棋牌室。“哼,都还是带过兵的人,什么影响?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让兵
们学你们这个屌样……”韦大姐的骂声尾随着他们的身影。
以后,每到晚上九点,棋牌室就没了灯光,谁也不敢再这样“放肆”。
尽管类似的事儿挺多,韦大姐也曾让其中一些老同志难堪过,但他们才不会计
较,老同志间有种天然的感情。这不,韦大姐一病倒,大家伙儿不都心急忙慌地赶
来了!
老于阿姨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她陪送韦大姐到中心医院急救室后被礼貌地请
了出来,一声不吭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她是个很固执的人,当年在警备区和周政委
的夫人为争当家属委员会主任有了间隙,虽然挑起“第一夫人”之争的责任在周夫
人,可周夫人也是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和她境遇差不多,但老于阿姨就是看
不起她,嘴一撇:“嘁,她又没上前方打过仗,不就在文工团唱唱跳跳,靠一张脸
蛋吗?”以后,她们先后住进干休所军职干部的连体小别墅,前门后楼就是互不来
往。
现在,老于阿姨环顾四周,干休所能动弹的老同志都来了。他们彼此点头招呼,
或用无言的目光会意。咦,迟敏怎么没来?一股愤懑之气,从她心中油然而生:再
怎么,也不至于……咦,自己小儿子王跃进怎么也不来?老于阿姨轻轻骂了一句
“畜生”。
重症监护室外等候的一圈人外,一个人从角落里闪了出来。
她是干休所原先地位略次于王坤司令的周政委的遗孀周夫人迟敏。她年近古稀,
虽然白霜爬满了她的双鬓,可举手投足间依旧颐指气使,是干休所至今还端着首长
夫人架子的女人。
刚才她躲在一角,不在老于阿姨的视线之内。
渡江战役胜利后,全国胜利指日可待。与她相仿年龄的女军人都嫁了师团职干
部,唯她不为所动。她不能随便嫁人,她知道女人嫁人无异于第二次投胎,她才不
愿意像母亲那样嫁个小职员,一辈子受穷受累。文工团员迟敏在一个战地黄昏成了
军政治部主任周兴的妻子。她在衾枕酥软的婚床上,享受着丈夫的恩泽,同时,品
尝着命运给她送来的胜利果实。她用美貌和洁白的胴体牵住了周兴惠赐的衣角,丈
夫拼死征战得到的,她一结婚就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迟敏和老于阿姨这一批女军人是一九五五年—一起复员的。她毕竟也是知识女
性,又没有老于阿姨那类女军人有战功的资本,只是在家里与周政委闹了一阵,也
就偃旗息鼓了。她没有辙,这事不赖周政委,况且她有义务维护周政委的形象,夫
贵妻荣嘛。那时,学习苏联老大哥,做英雄母亲,她的肚子就没空过,一气生了四
个女儿,取名为“多来”、“米发”、“索拉”、“西多”。当时正值取消供给制,
实行薪金制,孩子已不能由公家抚养了。没了保育员,得自个儿照料,她就一心一
意当了家属。
周夫人与王司令的妻子老于阿姨本来关系是不错的,和平环境时期,首长们按
部就班上班,家属们闲来无事串门聊天。这些首长夫人都打过仗,自然免不了会说
起想当年,这周夫人就没了谈资,就不去扎堆。她们是资格高,文化浅,而她是资
历浅,文化高,她要跟她们争的是警备区最高政治领导周政委夫人身份相匹配的地
位。
为此,她和老于阿姨没少明争暗斗。
按理说,周政委家和王司令家先后搬进了红军巷干休所,两家老头子先后谢世,
她们都是遗孀,这把年纪了,不必斗气了,可周夫人仍喜欢争个高低。
有一年春节,干休所分苹果,每家分四箱,考虑迟敏是干休所第一位遗孀,所
长和政委商量后,决定减半,发给迟敏两箱。那会儿,王坤司令刚住进干休所,战
士们自然按首长离休前职阶高低挨家挨户送到各首长家门口。送到迟敏家是最后一
户。以前分东西,第一家总是最先送到离休前职务级别最高的周政委家,现在这顺
序一掉换,迟敏就发了火:“拿回去,我不吃苹果。”战士手足无措,直纳闷:过
去送东西来,她从没拒绝过,还挑挑拣拣呢。
这天傍晚,一辆小三轮拉着十余箱苹果,招摇地开进了迟敏家,卸下小半院子
的苹果,是她让女儿女婿买来的。干休所院内立刻围起一群老娘们,在她们惊讶、
惶惑、愠怒之际,突然人群里一阵骚动,只见韦大姐拄着拐杖来了,人们闪出了一
条路。
韦大姐左手用拐杖“笃笃”敲着水泥地面,冲周家门口吐了一口:“呸!你算
个什么东西!”老于阿姨上来搀扶韦大姐,韦大姐挣脱了,“我还没老哩!”余怒
未消继续训斥,“老骨头们还在,还轮不到你逞脸,哼!”
闻讯急急赶来的金所长隐在一棵树后,压下暗自的喜悦,偷窥韦大姐如何调教
周夫人。周夫人是干休所最难缠的老娘们,是个剥了皮都会跳的人。
可是事实并没朝所长设想的方向发展。
周夫人装作没有听见,掩上了门,拒“敌”于门外。周夫人素来不买任何人的
账,换了别人早就跳起来了,可这是韦大姐,老周活着时对她也得让三分,周夫人
不敢造次。
许久,周家忽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还有让周夫人堵心的一件事。老于阿姨的小儿子王跃进当上了副市长,听说是
韦大姐找了省委组织部戚副部长办下来的。迟敏得知此事,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她
现在离休了,可是依然希望子女们能继续她过去的辉煌。
迟敏很策略地找到了冷眉阿姨,冷眉阿姨是老于阿姨圈子里的人,她委婉地托
冷眉阿姨去找韦大姐出面,为西多说说好话。冷眉阿姨果然当了说客,谁知韦大姐
顶了回来,冷冷一句:“她自己有腿,自己怎么不去找?”
于是,迟敏出现在省委组织部戚副部长办公室里。戚副部长客气地把她让进了
办公室,细心地听她叙述来由。未了,戚副部长说:“老迟啊,干部提拔是有程序
的,周西多是区管干部,不像王司令的小四,是省委组织部管的干部,我无权插手
下面的干部使用啊。周政委就是活着,他也会同意按规定办的。我们都是党的高级
干部,都应带头执行组织纪律……”
“你算什么高级干部?”迟敏气咻咻说了一句,甩门而去。
戚副部长被弄得很狼狈。按过去划分,他这个职务至少是十三级以上,属于高
干;按现在划分,高干是省部级以上,他还不够资格。
迟敏羞辱了戚副部长,出了一口气,事情没办成,在床上哼哧了有小半个月。
她觉得自己老周家已被别人弃之如秋扇了,同样类似的两件事,却是两种不同的结
果。韦大姐是厚此薄彼,偏袒老于阿姨,对她却是太不够意思。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她与韦大姐势不两立。
三八妇女节,地方上召开座谈会,邀请红军巷干休所的老革命参加。周夫人也
收到了请柬。老同志参加座谈会,喜欢穿上老式将校制服,在胸前缀佩象征他们革
命历史的勋章、纪念奖章和军功章。大清早,迟敏早早穿上那件发黄的五十年代的
双排扣女式军装,把头修剪成五十年代流行的齐耳短发,对镜照了一下,可是胸前
总缺点儿什么。她灵机一动,翻箱倒柜,找出周政委那两枚“独立”、“解放”勋
章,缀在了胸前。
周夫人到会的时候,座谈会已经开始了。
韦大姐正在发言,她穿着脱壳黑棉衣,左胸缀着“八一”、“独立”、“解放”
勋章,右胸缀着苏维埃时期的三等奖章、八十年代军委发的二级“红星”奖章……
依次而坐的老于阿姨胸前挂着“独立”、“解放”奖章,还有一枚新近发的抗日战
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章。
周夫人的目光落到了胸前只有一枚“解放”奖章的冷眉阿姨身上,垂首瞄了一
下自己胸前的勋章,嘴角掠过一丝自得的微笑。她款款走向标有她姓名的座位,含
笑四顾,向四周的人点头示意。
她落座时看到,正在说话的韦大姐迅速扭头望她一眼,浑浊的眼睛忽闪了一下,
眉毛拧了起来。她别过头,装作若无其事,拿起茶杯,掀开杯盖,轻轻吹着杯中漂
浮的茶叶。
大概是周夫人胸前的勋章起的作用,会一结束,肩扛摄像机的记者把周夫人引
向会场一侧:“阿姨,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吗?”周夫人矜持地点点头。
陶醉的周夫人摆好姿势,准备接受电视台那位漂亮的女主持的采访。
冷不丁,伸过来一只苍筋凸现的手,一把扯掉了周夫人胸前的勋章——是韦大
姐。
“出什么洋相!你凭什么佩戴它?你打过一枪吗?你!”
众目睽睽之下,满脸通红的周夫人掩面而逃。
奇耻大辱啊,韦大姐让她丢尽了颜面,她健在,就让周夫人没脾气也没法神气。
韦大姐住院后周夫人是赌气不去探视她,可她又不能不去看望她。说来韦大姐是个
粗人,无儿无女,比她不幸多了,况且也战友一场,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她不能老
了,还让别人说她狭隘与小气。再说,谁也逃不过这一天啊!
周夫人轻轻地走到重症监护室的玻璃门前,忐忑不安地踮起脚朝里张望。
接到韦大姐的病危通知,施文辉的家乱成了一团。
年迈的施夫人拿电话的手抖个不停,小兵,小兵,她呼喊着儿子,一股温热的
液体顺着她的裤管流到了脚面,在地板上汪成一摊水。施小兵把母亲扶上床,安顿
好,溜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父亲,欲言又止,转身跨出家门。
韦大姐的老部下施文辉此时已患老年痴呆症,完全不认识家人。有人来看望他,
他也不能对话,别人离开时,他要么行个军礼,要么就是拉着手久久不放。
施小兵大汗淋漓地骑着一辆自行车去火车站买票,他要尽快赶去看望韦阿姨。
军区干休所小车很多,但父亲从不准家人乘坐,干休所给他配的小车,施文辉从来
就非常自律,也几乎没用过。
车票未买到,车站出了告示:受台风暴雨影响,浙赣线发生泥石流,最早要到
明晨六点才通车。
“妈妈,只有向干休所要车了。”小兵回到家里俯在母亲床头轻轻说。
施夫人半睁着眼睛,把目光投向侧边那张床。循着母亲的目光,小兵看见另一
张床上的父亲,睁着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他脸上搜索与自己有关的记忆。一
贯对父亲言听计从的母亲,到这时候也不敢擅自作主。施小兵急得瞄了一眼手表:
“妈,现在不赶过去就来不及了!”
扑通一声,把正欲起身的小兵吓了一跳,一回首,见桌上父亲那只宜兴紫砂壶
滚落到地上,施文辉那只手颤颤巍巍地在抖动。
“爸,要喝水吗?”小兵俯下身子。施文辉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很
紧。他眼睛居然发出光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喊:“派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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