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十年代初的一天,韦大姐着便衣斜背着一只挎包去地委、地区机关看望老部
下。那会儿,县城除了地区机关有两辆北京吉普车,几乎没有机动车。大街上,韦
大姐脱掉了外衣,搭在手上,大摇大摆走在马路中央。这时,一队自行车齐打着转
铃呼啸而过,这自行车系锰钢的“永久13”和“凰凰18”,在当时是一种身份的象
征。这一队人都是地区、军分区头头脑脑的子弟,他们组成的“高干子弟”车队,
是小县城的一道风景。深居简出的韦大姐自然不知道这威风,她避之不及,被最后
一辆自行车撞了腰。“奶奶个熊,眼睛瞎啦!”自行车停住,车上的小青年手扶车
把,一脚踮地:“你骂谁?你懂不懂交通规则?马路中间是行车的,你为什么不走
人行道?”
韦大姐觉得有些理亏。
“哼!”小青年嘴一撇,见围观人在聚集,调整车头,双手放把,表演起车技,
在人群中蛇行,嘴里吹着口哨。小青年慢悠悠拐进一个小弄堂,钻进“地区重工业
局宿舍”的院子。他不知道有一双追踪的目光在尾随着他。
第二天大清早,一身戎装的韦大姐闯进了县公安局郦挺局长的办公室。
“人抓来了?”她纵身坐在局长的办公椅上问。
“大姐,昨天下午按您的要求弄进来了。”郦局长像个听差的,给韦大姐奉上
了热茶。他从部队转业后,到了此地工作,和老领导一直有来往,彼此形同家人。
“好,给我好好关他三天!”
“大姐,他是地区米家山局长的儿子。老米你是知道的,再说……”
郦局长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昨天米局长给他家来电话,大发雷霆,问他凭什
么随便抓人?他当然不好说是韦大姐下令,只说他儿子米可可自行车撞了人,需询
问一下。
“正因为是米家山的儿子,关三天还太少!”显然,韦大姐余怒未消。
郦局长噤声了,眼睛不住朝门外瞄。昨天米家山在电话里大叫大嚷,说明天上
班就到他办公室来算账。他此时希望米家山早到,让他自己来了断这桩私案吧,看
他在韦大姐面前敢耍什么大刀。
“郦挺,郦挺!”米局长人还没进屋,那气咻咻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
“咦——韦大姐!”米局长一进屋见到韦大姐,颇感意外,连忙伸出了热情的
手。韦大姐却板着脸,不理睬。米局长很没趣,把目光投向郦局长。
“你家可可昨天把韦大姐撞了!”郦局长冷冷地说了一句,拧转了脸。
啪,韦大姐拔出手枪往桌上一拍,犹如惊堂木:“我以前是怎么教育你们的,
你怎么教育你儿子的?现在还财主思想,欺侮人!”
“是啊,都是‘四人帮’把思想搞乱了。老米,你把孩子领回去,要好好教育
一下。”郦局长见机赶紧息事宁人。
“谁说放人?你敢?关三天,一天也不能少!”韦大姐收起手枪,整了一下军
帽。
“韦大姐,孩子明天要参加电大考试,要不——”米家山眼睁睁看着韦大姐扬
长而去。
后来,还是电视大学校长出面作保,放米可可先出去考试,考完回看守所,老
老实实蹲了三天。因为韦大姐每天一个电话,还专程来公安局检查了一趟。
米可可就这样和韦大姐相识了。米可可从小就听爸爸妈妈唠叨过韦大姐,那时
随父母到市里不久,还未曾与韦大姐谋过面,这就算是一个“见面礼”了。
以后,米局长离休了,韦大姐和他家走动密切起来,故乡人亲哩。他们唠过去,
也唠现在,自然也谈些家务事,儿孙媳妇,油盐酱醋。
米可可只知道爸爸妈妈很敬重韦大姐,后来才知道原委,且不说在游击战争时,
韦大姐宁肯自己挨饿,把拳头大的锅巴给米家山果腹等不胜述说的一系列往事,就
说“文化大革命”中,米家山关在“牛棚”最落魄时,昔日的战友避之不及,韦大
姐是唯一来看他的人。
米可可现在是市里最先富起来的人。
初“下海”,遭米家山夫妇反对。“电大”毕业生,好孬也是个大学生,放着
吃公家饭的国营厂不干,神经啦?那天,米可可把事儿给前来串门的韦大姐说了。
韦大姐当场反驳了米家山夫妇:“什么搞私有化?七主义八主义,让老百姓过好日
子就是好主义!”
“他是干部子弟又是党员,怎么能带这个头?”米家山对韦大姐说。
“上面不是号召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党员带头富,这叫先锋模范作用,哦,
你穿着解放鞋去动员穿皮鞋的人,鬼才相信你哩!”韦大姐转而对米可可说,“你
要有自信,懂么?”
韦大姐替米可可做了主。
米可可没有韦大姐以红星奖章垫底的自信,可他当过兵,吃过苦。他先是利用
电工特长给别人工程装电线做下手,转眼间成了包工头,后来名片上印着经理字样,
再后来,经理字样一转身变成了董事长。他是越干才越有了自信。
韦大姐找上门时,已是今年春天。那一天,韦大姐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上了米可
可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大楼,不顾外间女秘书的阻拦,一言不发用拐杖顶开了董事长
办公室的门。阻拦的女秘书一瞧董事长畏惧的神态,很懂事地给韦大姐沏了茶,放
轻了脚步出去,随手掩上门。
韦大姐不理不睬,眼睛呆呆地盯着窗玻璃外那女秘书杨柳摆动的腰肢。
“小伢子,你腐化。”韦大姐冷不丁一句。
米可可一头雾水,他猛然察觉到韦大姐指的是配女秘书之事,连忙解释,未了,
说:“现在生意场上都这样,再说也是给女大学生一个就业机会嘛。”
“小伢子,我刚听人说,米可可如果翘辫子了,哭他的准是女声大合唱(指他
的女相好多)。”
米可可明白了,准是别人中伤。生意场上进出舞厅夜总会、卡拉OK酒吧,他确
实熟悉不少女性,但他很检点,他很肯定地回答:“韦妈,我绝没腐化。”
“真的?你保证。”韦大姐眼睛如锥似芒,尖硬、锐利。
“我保证!”
他知道韦妈一生最恨腐化。有一次地方剧团来仓库拥军演出《铡美案》,演出
完了,按惯例,仓库最高首长上台与谢幕的演员握手。韦大姐拉着饰包公、秦香莲
的演员的手握了又握,没理睬饰陈世美的演员。后来演员与部队首长合影,她推开
簇拥在她一侧饰陈世美的演员,说:去,你没资格。
“小伢子啊,你今天有了别墅、存款,社会地位也有了,余下的应该拿出来,
能不能给老区家乡做些事,那时候他们支持过我们革命……”
韦闽西大校是最后一个赶到医院的,她在外地,上个星期天她还跟韦妈妈通过
电话,电话中韦妈妈说话还底气十足,一再声称自己身体很好。精气神儿挺好的妈
妈,几天工夫说不行就不行了,韦大校真没一点思想准备。
韦妈妈与闽西感情最深,就是后来她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在朝鲜战场上牺牲后,
仍跟妈妈姓韦。五三年春天的一个清晨,在幼儿园小床上熟睡的她被推醒了,揉着
惺忪的眼睛,只见戴着大盖帽,齐耳短发,扎皮带,打绑腿,服装宽大的一个女人
张着双臂蹲在那儿迎她。她扑了上去,叫了声“妈妈”。她抱得很紧,似乎怕妈妈
会消失。她并不知道这个妈妈并不是她亲生的母亲。从闽西一出生,她就对亲生母
亲并不熟悉,那时和母亲一样打扮装束的女人很多。她只记得,她们都喜欢她,争
着抱她逗她,带好东西给她吃。
韦妈妈对她宠爱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打小就没让她穿过一件打过补丁的衣服,
给她买漂亮的裙子,给她买皮球、气球、洋娃娃和小轮车。早上,亲自给她梳辫子,
夜里用手给她当枕头,哼小调哄她入睡,夏天整夜摇葵扇给她驱蚊……她出麻疹,
几日高烧不退,韦妈妈将奶糕放进嘴里咀嚼成糊状,嘴对嘴地喂。后来,她上了为
军队干部子弟办的杭州西湖小学,才得知她的“爸爸”在朝鲜战场牺牲了,自己是
烈士子女。每临清明节,学校都要把烈士子女集中起来,发糖果、学习用品,她还
会从校长手中单独收到另一份礼物,是韦妈妈给的,很准时。
韦妈妈成寡妇后,战友们为她张罗婚事,也不乏男人明显的暗示。
有一次,韦妈妈脸红扑扑地对小闽西说:“小闽,妈妈给你找个爸爸好吗?”
“我不要新爸爸,我只要妈妈!”闽西立即大哭大闹起来。
韦闽西叹了一口气。她回头瞥了一眼后座的丈夫和女儿,他们似乎在小憩,丈
夫鼻息粗重均匀,丈夫那军装盖在女儿身上,军装上那少将的金星肩章在晦暗中依
稀可辨。她忽然有了一种负罪感。
对了,韦妈妈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严厉起来,用命令式语气,说话就像军令一
样简洁:“听话。”吝啬得连多一个带有感情色彩的“啊”字都不用。
事隔很多年后,韦妈妈解释说,就是因为那次揍她。因为韦妈妈突然察觉到:
不能光打扮她娇惯她,因而忽略教育她。至今,闽西还记得韦妈妈打她的细节。
那一年,正值困难时期。读小学三年级的闽西放暑假,回到了韦妈妈身边。这
天,邻家邱援朝来玩,出于好奇,把闽西那只洋娃娃大卸八块。这只洋娃娃一尺多
长,躺下会自动闭眼,拍胸会发出“呀呀”的叫唤,是闽西的心爱之物。给邱援朝
玩,她本来就不情愿,一见洋娃娃成了泥坯,就撒开了泼。见状,韦大姐过来抚慰。
“好了,妈妈再给你买一个。”
“不嘛,不嘛。他们也有妈妈,不会给他们买?为什么要玩我的,”
“小闽,听话。他们家孩子多,负担重。你邱叔叔是战斗英雄,一只胳膊给日
本鬼子打断了……”
“不嘛,要他们家赔!呜呜。就是不嘛!”
“不许哭!再哭,老子枪毙你!”韦大姐吼道。
妈妈嘴巴上也不知枪毙了闽西多少回了,从来没碰过她一个指头,可这回动真
格了。韦大姐抓了一根棍子,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拎起小闽西就揍了起来。忽然,韦
大姐凄厉地叫了一声:“伢子妮子啊!”她丢下棍子,一把抱住闽西,嚎啕大哭,
泪水泅湿了闽西的脖颈。
正是韦妈妈唯一一次打她,所以很让她长记性。如今,闽西当了妈妈,也当了
首长,在韦妈妈面前还是不苟言笑,活泼不足,严肃有余。不知为什么,她单独和
妈妈在一起就会紧张,见妈妈就赶紧摸摸风纪扣检查军容。
直到她参军的前一夜,她才知道亲身父母在朝鲜都牺牲在美国飞机的炸弹下。
她生身父亲是志愿军的副师长,叫“伢子”,她妈妈叫毛妮子,他们都是“闹红”
时韦妈妈带出来的少先队员。
闽西的丈夫金大常少将跟闽西是中学同班同学,有一年冬天,他所在的学校请
韦大姐去做革命传统教育。黑压压几千人聚在操场上,主席台上,校党委书记兼校
长介绍韦大姐是红小鬼,从小上井冈山就懂革命,树立了革命理想……讲起开场白,
直皱眉头的韦大姐终于忍不住,夺过话筒:“你不懂,就不要乱弹琴!”
坐在前排的高一学生金大常看得真切,校长脸一阵红,一阵白,不住掏手绢,
摘下眼镜,擦脑门沁出的汗。她把讲稿一丢,就信手拈来如数家珍讲开了革命故事。
她的故事很“另类”,也很新鲜,当然也有许多和当时的政治提法相悖。开始,校
长还时不时插话进行纠偏:“韦大姐的意思是说……”出于礼貌,韦大姐开始还能
容忍校长的插话,终于她不耐烦了:“是让我讲,还是你讲?你会讲还让我来干什
么。”说罢,她拂袖而去。
几十年的往事此刻一起涌上心头,闽西悄悄抹了把眼泪,在兄弟们身旁坐了下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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