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锄头。李忠民低下头,看着脚边不远处的这把锄头。这个抢劫者居然要他讲锄
头的事。当然,在素日的氛围里,这是李忠民最衷情的一个漫长谈资。但现在,此
刻,他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如何才能熨展自己皱巴巴的几乎要抽筋的舌
头,来平仄分明地回答这个如此休闲的问题。
“快说啊。你怎么有把锄头?”石二宝有些迫不及待。他用刀一下一下地敲着
餐桌面,敲得李忠民一阵阵心悸。这桌子是“伦娜”牌的,据说是意大利进口的纯
实木典范,两万一。餐桌上还放着一瓶红酒,是那天小青出国之前。他们喝剩下的。
随着石二宝弹簧刀的节奏,红酒瓶子里的酒面轻轻荡漾着。
“你当过农民吗?”石二宝又问。
李忠民的心里突然闪过一道光。“今日说法”上说过,如果面对比自己强大的
犯罪分子,想要保住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对方愿意和自己交流。但不要让对
方感到你在拖延时间。一定要尽力以朋友的角度去理解对方,让他信任你。这个石
二宝不断地给自己话头儿,看来是有机会交流。只要有机会交流,局面就有扭转的
可能。他就有希望自己救自己。他庆幸今年回了趟杏河。有的说。
“我下过乡,当过知青。”李忠民终于开口了,“你知道知青么?”
“知道。”石二宝说:“我们村里原来就有知青点。你在哪儿当的知青?”
“杏河。”
“噢,我知道杏河。天气预报常说那儿雨多。”石二宝眼睛一亮,“可当过知
青和锄头有什么关系,”
“这锄头是今年我又回杏河的时候,当地老乡送给我的。”李忠民说。
“你回去干什么?”
“我很怀念那段生活。”
“知青不是都觉得当农民苦么?我们村的那些知青为了能回城,什么法子都想
了。有些女的还和大队公社的头儿睡了觉。”石二宝瞪大眼睛,“你还怀念?怀念
什么?当农民有意思么?”
“当时是觉得苦,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有意思了。”
“那是因为你回来了。你要是还在农村。你他妈的就不觉得有意思了!”石二
宝说:“现在谁还愿意种地?种出来的粮食也都卖不上价,只够自己家吃,饿不死
就算是好的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干这个。”
“你老弟说的是啊。”李忠民说,“所以看见你这不速之客,我起初是有点儿
吃惊,后来缓过神就见怪不怪了。农民不容易啊。过去,城里人苦,农民也苦。现
在,城里人都好过了,农民还是苦。要不,好好的,谁愿意离开家?”
石二宝不语。脸上十分阴沉。他的表情让李忠民有些怯。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说
下去。
“说老实话,要是不下那几年乡,我不会知道过去的农民有多不容易。今年我
要是不回杏河,也不会知道现在的农民有多不容易。”李忠民继续感叹。
“杏河那儿咋了?”石二宝问。
李忠民暗暗松了口气,就开始说杏河的事。说杏河县去年开始在全县范围内推
行无公害大米,他下乡的那个点就是首批示范村。无公害大米说着容易种起来难。
要求四统一:统一供种,统一供肥,统一供农药,统一出售。种子是从省农科院的
试验田里精选出来的最新品种,肥料是按专门的无公害配方施的肥,还加上了高微
量元素化肥。尤其是统一供农药这一项,执行得格外严格。普通水稻有虫子的时候,
都是打有机磷的剧毒农药,农药残留量很高。施氮肥的时候,硝酸盐的含量也很高,
这些都对人体产生了很坏的影响。无公害大米用的农药是生物农药,没有残留。这
样的无公害大米,村子里一下子就种了两千亩,没成想种出来了没人要。北京和省
城的市场都打不开。给人家看证书,人家说假证书很多,谁知道他们的是真是假?
现在,八百吨大米都在各家各户的仓库里供着。眼看就成了陈米。
“日他娘,哪里都这样。我们村今年也种无公害麦子,现在我家还有两千斤麦
子堆在厢房哩。”石二宝骂了一句,“你有啥好道道?”
李忠民向石二宝示意,要点一支烟。石二宝同意。拿到烟的李忠民捋了一下思
路,再开口的时候,他已经十分镇静,简直有些神色从容,谈笑风生了。他说自己
有个朋友开着一家很大的食品公司,那个朋友有很多食品业的同行,最近在福州要
举行个全国的绿色食品发展高峰论坛,他这次出门就是想去和这个朋友见个面,让
他和同行们想想法子,把杏河的这些个大米推出去,要么做成品牌,要么深加工做
成米粉米线什么的,总之是先找几个渠道把米换成钱。
“唔。”石二宝表示赞许:“这个道道不错。”
“等明天我去开会的时候,把你们麦子的事也提提,要是有门路,就和你们上
头联系联系。”李忠民吐了口烟圈,“你是什么村的?”
“新文县三里屯乡,”石二宝看了看李忠民,顿了顿,“我们那儿的人都种有
这种麦子,你随便打听哪家都成。费心了啊。”
“什么话?!这是我应该的。”李忠民又点了根烟,给石二宝递过去:“我不
是好了伤疤不记疼的人。没有在农村的那段生活,我没有今天的好日子。没有农民,
就没有我李忠民的今天。说到天边我都忘不了这个。人得有良心,是不是?”
李忠民开始滔滔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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