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采东华知道,自己做生意不行,娘说她从小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子。在娘家当
闺女时。有一回弟弟该交书本费了,家里连三分钱都拿不出。娘舍不得卖口粮,只
从家里找出了半篓子生产队分的干烟叶。娘天天在队里出工干活,就让她到集上去
卖。她不敢去,说她不会卖。娘把烟叶分成一把一把,每把用小秤称过,平均都是
半斤。娘告诉她每把多少钱,钱少就不卖。到了集上,一开始她是按娘教给她的价
钱说的,可经不住好几个人围着她,三分五分地跟她讲价钱,夸她能干,当家。还
有一个人说,如果能按他们说的价钱卖,他们很快就能把烟叶买完。她被人家缠磨
得头蒙蒙的,甚至有些怕,犹豫了一会儿,就松了口,减了价。她一减价不当紧,
那几个人抢似的把烟叶买完了。回到家向娘交账。娘一数少卖了好几毛钱,问她怎
么回事。她说按娘定的价钱卖人家不买,减一点价,人家就把烟叶买光了。娘一听
很生气,把她劈头盖脸吵了一顿,把她吵哭了。从那以后,娘没有再让她到集上卖
过东西。再次到集上卖东西是她嫁给洪国明之后。有段时间,集上有个收购站收购
干草。采东华薅来青草,晒成干草,打成捆,让洪国明跟她一块儿抬着干草到收购
站去卖。他们在家里把干草称过了,是一百一十二斤。在收购站里把成捆的干草放
在榜上过磅时,惊险的一幕发生了。从磅上垂到地面的有一截捆干草的绳头。在草
捆的掩护下,洪国明的一只脚把绳头踩住了,踩得紧绷着,在用力向下拉。采东华
懂得,洪国明这样踩绳头,干草就会额外增加分量,等于弄虚作假。她吓坏了,生
怕洪国明在草捆上做手脚的事被操磅的人看见,吓得她脸都白了,手里捏了一把汗。
她紧着给洪国明递眼色,让洪国明赶快把脚松开。她甚至想拉洪国明一把,把
洪国明从磅跟前拉开。然而洪国明不怯不惧,脚下使着暗力,脸上却做得跟无事人
一样,嘴里不停地跟操磅人说话,说好几斤青草才能晒出一斤干草,收购干草的价
钱定得太低了,应当适当提高一些。这样打着哈哈,人家把干草的重量称出来了。
是一百三十四斤,比实际重量多出二十二斤。重量多出来了,卖的钱当然也会相应
增多。
可在回家的路上,采东华心里还怦怦跳着,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说:你吓死
我吧,要是让人家看见了,咱的脸往哪搁!洪国明说:有草捆子挡着,他怎么能看
得见。
采东华说:万一呢,万一被人家看见了呢!洪国明说:看见怎么了,我就说我
不是故意的,他能把我怎么样!采东华说:反正这样的事你以后不能再干了,我害
怕。
二十多斤干草,我起早点,摸点黑,勤勤手就薅出来了。洪国明没有同意采东
华的说话,反而认为采东华太胆小,太老实。还说人太老实就会吃亏,就要受穷。
应该承认,洪国明是很能干的,不是一个怕掏力的人。原来上面不让做生意,洪国
明就拉起架子车,到几百里远的地方去拉煤。为了省钱,洪国明从来不在外面的饭
店吃饭。他让采东华给他装上一些锅饼子,饿了就啃锅饼子,喝凉水。也是为了省
钱,不管走多远,他从来不住店,下雨下雪都不住店。他把架子车下面铺一张草苫
子,就睡在车盘下面的地上。有时雨下得太大了,横流的雨水几乎把草苫子漂起来。
这时他仍然不住店,睡在商店外面的窗台上。窗台很窄,他怕睡着了从窗台上摔下
来,就解下架子车上的襻绳,一头捆住自己的腰,一头拴在窗户的钢筋上。费尽千
辛万苦把煤拉回家,他们舍不得烧,而是把煤换成了砖。采东华和洪国明刚结婚时,
他们家的房子是两间泥座草顶的小西屋,连一块砖一片瓦都没有。他们一分钱一分
钱地挣,一块砖一块砖地攒,几年之后,他们终于扒掉了两间小草屋,盖起了四间
外包青的瓦简边。可以做生意之后,洪国明马上做起了生意。他贩过羊,贩过粮食、
布匹,还贩过石灰。他不拘于一样,什么能赚钱他就贩什么。从乡下把豆子、玉米
或小麦、芝麻收买来,再到集上卖,有时一斤粮食只能赚一分钱。采东华觉得一斤
粮食赚一分钱太少了,还不够辛苦钱呢,还不够操心费呢。洪国明不这么看,他说
一斤赚一分,十斤赚一毛,一百斤就可以赚一块。一天赚一块,十天赚十块,一百
天就可以赚一百块。滴水成河,积沙成丘,时间长了,钱就攒多了。至于辛苦,操
心,人来到世上,就是辛苦操心的,怕辛苦,怕操心,就不会有好日子过。洪国明
说得对,他做了生意之后,家里日渐富裕。接着,他们就扒掉了外包青瓦简边,盖
起了四间浑砖到顶的大瓦房。在一个家里,谁的能耐大,谁挣钱多,就会确立在家
庭里的主导地位。他们这个家也是,不知不觉就形成了夫唱妇随的局面。事实表明,
洪国明不让采东华走是对的,采东华又坚持了一会儿,就把白沙牛卖了出去,而且
是按洪国明规定的八百六十块钱卖出的。采东华把钱用手绢包好,把手绢包紧紧攥
在手里。一走出牛行,洪国明就从墙后面迎了上来,问:是八百六出手的吗?采东
华说是。把钱交给了洪国明。洪国明接过钱又问:你数了吗?采东华说:数过了。
洪国明说:我再数数。他回到墙角后面,背转身子,把钱又数了一遍。他说:
没错儿,扣掉牛行里百分之一的佣钱,还有八百五十一块零四毛。洪国明这才露出
了微笑,仿佛又取得了一次重大胜利。他愿意把功劳归功于采东华,夸采东华不简
单。
采东华说:什么不简单,那个牛经纪一块钱一块钱地跟我讲价钱,都快把我烦
死了。
洪国明说:这事不能烦。牛经纪一手托两家,也不容易。好,今天我得慰劳慰
劳你,你说你想吃啥?采东华说,她啥也不想吃,赶快回家是第一,回家晚了,两
个孩子该急了。洪国明提出给她买根冰棍。她说冰棍太凉了。洪国明提出给她买根
甘蔗,她说甘蔗太硬了。又说她不喜欢吃零嘴,一个妇女家,在大街上吃东西,还
不够让人家笑话的呢。采东华就是这样,自己舍不得花钱,也不愿意别人为她花钱,
能省一分是一分。为了不扫丈夫的兴,她提议给两个孩子买了一串江米花团子。
回到家,洪国明才为自己评功摆好,每次赚过钱之后都是这样。他评功摆好的
办法,是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除了自我夸奖,采东华也得夸奖他。比如采东华
正在灶屋做饭,他跟到灶屋里问:怎么样,我说过这次能赚五十块吧?采东华说:
你的眼光厉害,行了吧!洪国明说:让我说,你的眼光也够厉害的。采东华说:我
有什么厉害的,跟你比我差远了。洪国明说:你的眼光当然厉害,要是不厉害,怎
么会相中我做你的丈夫呢。跟我说实话,你们家掌柜的是不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好男
人?采东华笑了,没有回答。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