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早早地爬到床上，却一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头想着从小和子文的点点滴
滴，想我和他在院子里嬉戏；想他帮我捉虫子喂家里养的宠物鸟；想他陪我在妈妈
充满血腥味的房间里双双睡去；想我半夜哭着醒来泪湿他的衣襟；想他跟我吵架生
气离开，却在父母面前坚决地说不会离开我……
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不知道，迷糊中我觉得好冷，便有人往我身上盖了被子。我
知道那是子文！
我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害怕看到他过度关心的眼神，害怕一睁眼便要离别。
待他关上房门到隔壁房间时，我才从床上坐起。
趁他睡熟的时候推开他的房门。
那一夜，我趴在他床边一直看着他直到天亮。
我从小便爱看子文，他长得很可爱，浓眉大眼，皮肤好得像女孩子，还有他那
一脸阳光的笑——我百看不厌的笑。
但，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了！
子文是个好孩子，我是坏孩子，他是不应该跟我呆在一起的。
和子文正式决裂，是在第二天下午。
我佯装怒气为消冲他大发脾气，顺势向他要回这里的钥匙。他愣了好一会，终
于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钥匙放到我掌心。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他眼角闪动的液体。
他哭了！我心里狠抽了一下。
我看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差点脱口而出要他不要走，最终还是忍住了。
就这样，子文的背影一点一点渐渐地消失在我眼前。
泪水决堤而落。
两年多来，第一次打电话给爸爸是心平气和的。
我说：“我想和你们住一段时间。”
他犹豫了一会说：“好！”
过了一会又说：“那明天我叫人去接你！”
于是，我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离开了妈妈和子文！
我站在门口，看屋里沙发上坐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不敢相信他就是
小时把我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爸爸。
他此刻正抱着他与另一个女人生的儿子，开心地大笑着，旁边那女人则陶醉地
注视着眼前玩耍的父子俩，满脸洋溢着幸福。
而我……
从没有一刻我比现在更感到自己是多余的。这种想法让我难过得几乎掉头往回
走。
可是，他看到我了。或者应该说，他终于看到我了。
笑容就那么僵在嘴边，他有点尴尬地道：“筝筝，你来了！”
那女人更是热络地迎了过来，仿佛我和她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矛盾般。她笑：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来吧！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家！”
突然有种寄人篱下的颓废感，真是可笑！爸爸的家，难道不是我的家吗？答案
应该是肯定的。只是，早在他把他的新欢领进家门的那一刻，早在他挽着她离开，
把我一个人留在家中的那一刻，我已经不把他当爸爸了！
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只有一个，便是效外那所孤独的、飘着
妈妈气味的房子。
我面无表情地对她说：“我的房间在哪？我好累，要休息！”
接下来两个月，我过得如同行尸走肉——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也不和任何人说
话，仿佛世间所有的一切再引不起我兴趣！我似乎连妈妈和子文也忘掉了。
直到有一天，爸爸那年仅四岁的儿子笑着冲我喊“姐姐”，拉着我的手让我陪
他玩，我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厌烦。
如果不是他来干扰我平静的生活，我大概不知道，原来，恨，还是存在于我的
内心的。
我恨，这世道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同样是人，同样姓风，同样是风耀奇的儿女，
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幸福，拥有父母全心的爱，我却像根野草，伤心、难过，都不会
有人关心，注定要自生自灭！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盘算着。
我抱起他，趁所有人不注意时离开这个鬼地方。
没有可去的地方，我只能回家——回到那只剩我一个人的家！
子文的家里，早已人去楼空。
我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去了，也许一辈子再不会见到他们了。
我在自己的家里转了几遍，想找到子文留下的字条或别的什么。最后，却只在
妈妈的房间里找到一把钥匙——我向子文要回来的那把钥匙！
妈妈死时的情景浮上心头。
第一次，第一次我有了想死的念头。
我想，如果这个他们视若珍宝的小男孩陪我一起死了，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一定会很痛苦吧？
我给那小男孩买了很多吃的跟玩具，他显得很高兴，院子里蹦来蹦去地冲我做
各种鬼脸。
我心想：“你多蹦回吧，享受这最后的快乐时光！——再过一会，你就要陪我
去见妈妈了！”
想到这，我心里有一丝报复的快感。
我冲他笑笑，招手让他到我这边来——不得不承认，他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很听话，像我小时候，是个好孩子！
只是很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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