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一直呆在妈妈坟前，直到天黑才离开。
不敢相信的是，我居然碰上了子文——那个我朝思暮想，做梦都想再见的人！
在我毫无准备地情况下，他就这么从容地出现在我眼前。任凭这世上再多的形
容词也无法形容我此刻的感受。
子文仿佛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成熟了少许，眼神中似乎多了点叫忧郁的情绪。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对面的候车站台上等车，手里拿着份报纸。
“子文！”我扯着嗓门冲他喊道。
可惜，我的声音很快被来回经过的车辆掩盖。一辆汽车呼啸而过，等我准备穿
过马路时，子文已不知所踪。
短短的几秒钟，我仿佛从高耸入云的山峰坠落地面，那种得而复失的感觉是远
非肤浅的文字所能形容的。
我傻傻地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站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徐峰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抽烟，见我从大门进来。抬头淡淡地问：“上哪了？”
我告诉他，我去了墓地，去看我妈，我还告诉他，我遇到了风耀奇和那叫康缓
的女人，只略去子文的事不提。
末了，我对他说：“我很累，想早点睡。”
我是真的累了——我做了那么多自以为可以伤害他们的事，到头来，他们还是
开开心心地过他们的日子，而我呢？我换来了什么？妈妈是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而
我却连唯一一个真心疼我的人也留不住！
我坐在床前，看着梳妆台上镜子里的自己——一张疲备不堪的暗淡无光的脸，
毫无神采的双眼……
——这是我吗？是我吗？
徐峰跟了进来，我强打精神朝他笑了一下。
“筝筝，别难过了！”他坐到我旁边，伸手帮我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你放心，
我一定帮你出这口气！”
我转头看着他：“徐峰，别再为我做那么多事了！——我不想自己欠你太多。”
“你说什么呀，傻瓜！”徐峰伸手揽住了我。
他抱我，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我总是任他抱着，只觉得，那是男女朋
友应该做的事，心里没有太大的感觉。可是今天，在他手碰到我的那一刻，我突然
强烈地反感，迫不急待地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我拿掉了他的手，站了起来，背对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今天心情不好，能
不能让我自己静一会？”
我拎着行礼从徐峰家里出来——我害怕面对像昨晚那样的情景。我给他留了张
条，说想到外面散散心，让他不必担心我，也不用来找我。
现在回想起来，悲剧，大概从我跨出门坎的那一刻开始酝酿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我去了昨天遇到子文的那个站台，然后沿着前方一直走。
总有个感觉——我一定可以再碰上他。
走了一半，我惊觉这条路居然是通往我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家的！我想起那所福
利院，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那种感觉仿佛回到十四岁我第一次和他吵架时的情景，我几乎可以肯定子文一
定会在那里等着我！仿佛只要到了福利院，就能听到子文说：“风筝只有我这一个
朋友了，我不能离开她！”
子文！子文是最守承诺的——也许，这四年，他根本就没有离开过！只有我，
只有我才傻傻地以为永远不能再见他，还默默地难过伤心。
福利院近在眼前了，我突然停住脚步——四年了，怎么知道子文是否还记得我？
也许，他早就被我伤透了心，不愿再想起我了！
那……我还凭什么见他？
我叹了口气，望向福利院的大门——那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刹那间犹如天涯海
角般遥远。
我还是向前走了——我对自己说，不管怎样，我至少要再看他一眼，至少要知
道他过得好不好，至少……
好像，再没有理由能让我不见子文了！
我站在福利院门前，透过铁门往里看，刚好捕捉到子文的身影从里面出来。在
他的旁边，还有一个清新可人、似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刻下正一脸笑容地谈论什么
话题。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
眼看子文就要到这边了，我突然慌了手脚，尴尬地退到一旁，眼睛却舍不得离
开他一刻。——和子文见面的情景，我已经在心里构思了千百遍，却从没想到过会
是眼前的样子。
他伸手拉门，终于注意到一脸惊慌的的我了。
我侧过脸，等他像以前那样叫我的名字。可是，过了好久，也没听到他说话的
声音。
我抬头看向他——他明明是认识我的，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神里流露的是那让我
不敢相信的陌生？
“怎么了？”旁边的女孩问。
他冲她摇摇头，和她并肩一起往前走，就这么与我擦身而过。
我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个背景，心狠狠地痛了起来。
——子文，我是风筝啊，你难道真的不认得我了吗？仅仅是四年，你就把我忘
了吗？
眼泪不听话地开始流。
我木然转身，朝和子文去的反方向逃也似的离开。
——离开这里去哪都好！
不觉间，我开始奔跑起来。
脸上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泪水。
不知道跑了多远，脚下一个趔跌，我跪到地上再也起不来。
周围的人往来不绝，满世界的高楼大厦，充斥耳膜的汽笛声，风吹着，灰尘翻
滚着……这一切那么地贴近，却又那么地遥远。
突然间，世上一切的事物再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只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
不论欢笑、难过，都只是一个人！
我开始傻笑，笑到再也笑不出来，便趴到路旁的草地上睡着了。
“筝筝，筝筝！”子文的声音飘渺地在耳边响起。
我努力地睁了一下眼，迷糊中看到他在对我笑。
——又在做梦了吧。我苦笑，再度懒懒地闭上双眼。
突然感觉有人把我拥在怀里了——很用力，却也很小心的。
那气味，那体温……我猛然睁开眼——这一切都不是假的，我那么确确实实地
靠在了子文的身上。
一把哽咽的声音传来，他说：“风筝，为什么，你要这样折磨自己？”
我欣喜若狂，原来，子文还记得我，他还记得我！
我问子文，为什么他刚才的神情像不认识我一样。
“因为不敢相信哪！”他笑笑说：“——我以为你死了！”
原来，在我放火毁家的那一天，子文有回去过。当时，火还没有扑灭，他于是
疯狂地在周围找我。不想没看到我，却看到一脸绝望的风耀奇和康缓。
“当时，风叔叔只喃喃地念叨一句话，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子
文习惯性地摸摸我的头，接着说：“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吗？——你大概不知
道，我答应过你妈妈，要保护你一辈子的……”
子文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这是我第二次看子文哭，那种感觉，一辈子也忘
不了。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他摇摇头：“是我不好，如果我当初坚持留下来，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几天，我一直呆在那里，我想，也许一切都只是意外，你根本就不在屋子里——
你那么贪玩……可是，你最终没回来过。直到，我无意中在那烧焦的废墟中找到那
把我离开前交给你的钥匙，才告诉自己，你真的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子文！”我一头扎进他结实的胸膛，哭得一塌糊涂。
“你这个坏蛋！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找我呢？害我白难过！”子文笑出声来：
“——不过，都过去了。你还活着就好！”
我用力地点点头，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相信活着是件美好的事，也没有
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享受前所未有的幸福。
子文说：“筝筝，跟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忘了仇
恨，重新开始快乐的生活，好不好？”
“那悦然怎么办？”我问：“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悦然，就是那天和子文在一起的女孩。她和子文是同学，子文放弃念大学跑到
福利院工作时，她也跟了出来。如果不是我的再次出现，他们可能会一直走下去吧！
想到这，我禁不住有点愧疚感。
子文握了握我的手说：“看着我！”
我便迎上那炽热的双眼。
子文说：“不要想别人，告诉我，你愿意跟我走么？”
我顾左右而言他：“干嘛对我这么好？”
子文开玩笑似的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上辈子欠你太多，所以来还债来了！”
就这样，我跟着子文从这个城市跑到了另外一个城市。
子文用他全部的积蓄在这里开了家茶馆。子文是很有生意头脑的，只两个月下
来，茶馆便被他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怕我累，从不让我去给他帮忙，却给我买了好多的书，还对我说：“我可不
要我的女朋友是个文盲！”
而不管再忙，子文总会抽出时间来陪我，不至让我一个人闷的发慌。
日子似乎回到了从前——平淡而幸福。
不觉间，过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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