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背上一阵阵的酸楚让我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睁眼看着窗外，已经是黄昏时份了。想起子文，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房门开了，风耀奇提着个保温瓶站在门口，夕阳刚好照在他那苍桑的脸上。我
仿佛看到他额前的刘海中参杂着的丝丝银发。
他老了！
突然间，我的心又痛了起来。原来，我心里还是爱着这个爸爸的！
“你醒了！”他说，提了提手中的保温瓶，朝我走来：“这是我叫黄嫂煲的汤，
趁热喝一点吧！”
我接过：“谢谢！——你怎么会来？”
“是子文叫医生打电话给我的！”
“子文呢？”我问，期待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知道答案。
果然，他一脸颓然：“筝筝，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一听这话便知道一切都完了，手里的保温瓶不受控制地倒在雪白的被子上。
他赶紧伸手扯去我身上的被子，看我没有烫伤，一边叹道：“——昨晚到医院
不久，他就去了……医生说，他的头骨几乎都裂了，没有当场死亡已经是奇迹了，
他完全是靠着意志力才活了那么久……”
“不要说了！”我打断他，泣不成声：“都是我害了他！如果当初我不回去找
他，他现在还跟悦然幸福地在一起，不会和我离开，徐峰仍然是那个幸福的小混混，
不会因为找不到我杀了康缓……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他们都不该死，该死的人
是我……可是我却还要好好地活着……”
“筝筝，别这样？如果子文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很伤心的！”风耀奇坐到床
沿，将我轻揽入怀——像小时候那样，轻拍我的肩膀。
“爸！”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开口叫他爸，他显然很激动，犹豫了一会才应了一
声。
“你不恨我吗？”我抬头看着他：“我害死了康姨，害弟弟跟我一样，从小失
去了妈妈……我这样伤你的心，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你都不恨我吗？为什么还
要对我这么好？”
他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是我女儿，父女哪有隔夜仇的？再说，这一切都不
是你的错！徐峰要害康缓，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你确实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但我
相信，我风耀奇的女儿决对不是大奸大恶的人，你只是不能接受你妈妈因我而死的
事实罢了！”
我感激地看着他，许久，我说：“爸，我想去看看子文！”
我掀开盖在子文身上的折布单，看着子文平静、安详而毫无血色的脸，不敢相
信他真的就这么离开了我！
就在昨晚，他还抱着我，对着我笑，还跟我说那么多贴心的话，他的气味还弥
留在空中没有散去……
我牵起他那早已没有温度的手，贴到脸上。
眼泪像河水一般在我醒来后便没有间断过，只是，子文再也看不到了，他再也
不会一边心疼地帮我擦泪，一边哄我别哭了……
“你还来做什么？”身后有人猛拉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回神一
看，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眼睛红成宝石色，满脸仇恨地看着我。
“陈阿姨！”我叫了一声，声音细如蚊蝇。
“谁是你陈阿姨？”她冲上前来，顺手就是一个耳光：“我们子文到底欠了你
什么？害他连命也陪了……”
子文的爸爸上前使劲地拥住了她：“别这样！你这样不是让儿子走得不安吗？”
“我不管，是她害死了我儿子！”陈阿姨挣扎着，撕心裂肺的喊声在太平间里
回荡：“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喊完突然昏了过去。我赶紧过去，帮子文爸爸扶住了她：“陈阿姨！”
我看到子文爸爸眼里流露出的悲痛欲绝，他老泪纵横，伸手推了我一把：“你
走吧！——你是我儿子不惜用命保护的人，我不想伤害你！这一切，就当是我们全
家欠了你的，现在还清了！”
“谭伯伯！”我看他抱起陈阿姨离去的背影，纵有千言万语也难以启齿。我知
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也不能减轻一对父母失去儿子的痛苦。
突然间，我清楚地领略到什么叫万念俱灰。
爸爸说，现在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陈阿姨和谭伯伯都看进去，也听不进去。
倒不如给对方一些时间，等大家都平静了再说。
于是我决定到国外去读书。
离开前，我和爸爸去了墓地看妈妈还有康缓。
站在康缓的墓前，我想起妈妈那本日记，于是问道：“爸，我可以问你一个问
题吗？”
他笑，随即说：“你是想问，我既然不爱你妈妈，当初为什么要娶她，对吗？”
我点点头。
“唉，也是时候告诉你了！”爸爸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其实，我和康缓早
在大学时便认识并且相恋了。后来，你妈妈出现了，她疯狂地追求我。可惜，那时
我已和康缓商量要结婚了。我婉转地告诉她，要她忘了我，找个更好的男人！她当
时很伤心，但还是答应了。
我以为事实会到此为止，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准备去定结婚戒指的那天，意
外地收到一封快件。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康缓与令一个男人亲密的照片。我当时气
昏了头，根本没意识到照片拍的全是背影……就这样，我和康缓闹翻了！于是，婚
礼上的新娘，变成了你的妈妈！“
我愣住了，从来没想过爸爸妈妈竟会是这样走到一起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妈妈在背后操纵。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我，
所以找人做了这些假照片。我一气之下就想跟她离婚，可是，那时候已经有你了。
我不忍心看着你小小年纪便蒙上家庭的阴影，所以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刹时间，所有的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忏悔——我做了那么多自认为是保
护妈妈的事，最后却只是个误会！
现在，忏悔已没有任何意义了，康阿姨死了，徐峰死了，子文也死了，所有一
切都无可挽回了！
我紧咬下唇，却没有哭，不是不想哭，只是这几天来，我的眼泪几乎流干了。
我侧头看着神色凝重的爸爸，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早点告诉我，
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你妈妈已经去世了，我不想破坏她在你心目中的印象。只是没想到……”爸
爸低下头，继而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好了！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死者已矣，我
们今后的日子还长——不要辜负了子文对你的一片苦心。”
我点点头：“我会的！”
心里暗恨自己的自私，只顾及自己的仇恨，从来没想过事情的片面性，更没有
站在爸爸的角度替他想过。
爸爸看着表，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时候不早了，爸爸送你上飞机！”
爸爸怕我一个人出门会孤单，临时决定要送我到目的地的，被我拒绝了。
我说：“爸，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经过那么多事，我会学会照顾自己了，别
担心！”
他看我态度坚决，也就不坚持了，却说了很多我从没听过的话。
他说：“到了那边，记着给家里来个电话，要是不习惯的话就回来，爸爸等着
你！”
“我也等着你！”站在爸爸旁边，我那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天真烂漫地冲我笑。
一股暖流迅速包围了我——我终于再次拥有那看似平淡却又浓厚的幸福，得之
不易的幸福！原来，爱与恨带给人的竟是这样截然不同的的面貌。试想想，如果当
初换一种心态处理这些事，或者今天我仍然像八岁那年一样，和子文一起过着无忧
无虑的生活！
可是，生命就是这样，你善待它，它也善待你，你亵渎它，它便惩罚你！
我朝爸爸点了点头，接过他递给我的行礼包，过了验票口回头向他和弟弟挥手
再见，而后踏上出国的旅程。
我坐在飞机上，从行礼包里翻出子文的照片，拿在手里细细端详。
照片里的子文，一脸招牌笑容，眼睛直视前方。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他在我耳
边轻声唤我的名字，然后温柔地对我说：“相信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是的，我的旅程不会孤单，他会一直陪着我！
突然间，我再不为子文的死有丝毫难过——如果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生死呢？
恍惚中，我看到子文坐到了我的旁边，伸手搭在我肩膀上，微笑着对我说：
“这才对嘛，傻瓜！”
飞机起飞了，带着我直冲云霄。
我把子文的照片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子文，我一定会实现你的梦想的—
—不，是我们共同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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