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年春节前,我都会把城里没人要的百货运到乡下去贩卖。我从前是一个货郎,
但这年头商品交易发达,就是乡下人也瞧不上货郎担里的东西了。货郎这一行业看
来不可避免地要在这个世上消失了。可是,人就是这样,做了一辈子的活儿,你不
干了,会浑身难受。整一年,我都赋闲在家,但当年关来临的时候,我就会浑身发
痒,又想去乡下贩东西。当然,现在是鸟枪换炮啦,我把那些伪劣产品,比如用纸
板做的皮鞋,水中浸泡一下就会缩成只容得下一个婴儿的运动服等,装到一辆货车
上,然后卖给乡下人。
我已经五十岁了,也许是因为年轻时走街串巷,身体好得很,浑身像是有使不
完的劲。我是从二十岁开始做货郎的,这活儿已干了二十多年,我要去的地方我太
熟悉了,可以说,当地人都已把我当朋友了。这条线的十几个村庄,都有留我吃饭
的人家,有的还是我多年的相好。
我做生意前,都同他们说清楚,我这些都是假货,劣质品,穿不了多少日子的。
可是,这些乡下人很奇怪的,奇怪得可爱,他们就是喜欢我这些伪劣产品。他们平
时穿得破破烂烂,过年却喜欢穿得讲究。也就是说,我卖给他们的东西只要对付得
了过年就可以啦。每年的大年初一,老乡们就会把自己打扮得光光亮亮,自以为像
城里人了。那些大姑娘们,花枝招展的样子,那眼神都变得明亮美好起来。
像往常一样,今年过年前,我早早把货准备好了。年关将近,我就出发。路线
和往年一样,先到李庄,再到王家汇,然后到冯村。冯村是个大村,生意比别地好
做。往年,在这个地方,我那车货可以销售三分之二。那地方人也热情,虽然相对
闭塞,但老乡们一个个能说会道,讲起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来也是一套套的。我讲
些城里的见闻给他们听,有些他们觉得新奇,有些表示不以为然。比如有一年,城
里流行呼啦圈,那些胖女人整天扭着腰肢,在街上摆弄。冯村人听了,轻描淡写地
一笑,说,这个他们“文革”的时候就有啦,“文革”时批斗四类分子,有一个地
主婆是戏子,头功了得,革命群众就让她用脖子上的批斗牌转。这牌子转得好像风
车似的,简直可以风力发电。批斗牌不但在脖子上转,还在腰肢上转。总之,冯村
人可以说是见多识广,没有他们不明白的事。
我是农历廿二到冯村的。当时,村子里过年的气氛已很足了。往日村子里满地
跑的牲畜明显少了,我知道它们已被屠宰,正挂在屋檐下,在西北风中慢慢风干。
村子里似乎充满了水蒸气,那是烧制年货的缘故。冬日里弥漫的水蒸气给人一种节
日的暖意。一些孩子在村子的巷子里放鞭炮玩。以往,这些鞭炮都是我这个货郎从
城里带来的,但现在,村里的小店就有卖。不做货郎以来,我难得来一次,因此,
我有些认不出这些新长成的孩子都是谁家的了。从前,孩子们见我来就会把我围住,
他们拿来平时积攒的破烂,动用他们的小脑筋,想换更多的东西。但现在,孩子们
似乎对我没有兴趣。
这时,我听到了哭泣声。这哭声是突然而起的,整齐、匀称,像城里教堂歌唱
班的合唱。我一听这哭声,便知道一定是哪家死人了。在这个时候死人。乡下人会
认为死者很不幸,熬上那么几天就增寿了呀。
我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前去问候一下子。我虽不是村里人,但他们都不把我当外
人。我熄了货车,我不能开着车去问候,那样他们会觉得我不识事务,竟然去死人
家做生意。我从车上跳下来想,过了桥,就知道是哪家死人了。桥头没有人。以往
桥上总是有一些捧着茶杯聊天的人的。我一直竖着耳朵,辨认着那哭声的来处。这
会儿我的耳朵像是脱离我的头颅,变成了一只寻觅食物的虫子,在巷子里钻来钻去。
然后,这虫子像是受了惊,突然停了下来。我知道是哪家死人了。我还走在桥上就
知道哪家死人了。我心里格登了一下。我站在桥上,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我想,那
个老太太终于死了。
我不知道老太太叫什么名字。村里的妇女年轻的时候都有名字的,但年纪大了
后,人们就慢慢忘了她们姓甚名谁了。到后来,如果有人告诉你她们的名字,你都
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觉得名不符实似的。
过了桥,向左拐,进入南北向的小巷,然后进入一个院子。那就是老太太的家
了。我在小巷口碰到老太太的儿媳,她笑着向我打招呼。我的表情有点乱,不知道
是该悲伤还是该同她笑一下。一路上我都在酝酿拜死者的悲痛的表情。
那媳妇在我身边停下来。她说:“你来啦?你给我留一双红色的皮鞋吧。”
我点点头。我说:“老太太过世啦?”
她说:“死啦。”她的脸上有阴影,目光也有点游移。
她带我进去。院子里有一群老太太在诵经,但没有道士班。老太太的儿子同我
挺熟的,叫冯开,我一眼看到他站在院子的太阳下,看亲戚们打麻将。他的儿子和
一群孩子在角落里玩鞭炮。其实冯开不是老太太亲生的。老太太的男人病死后,她
就抱养了冯开,与冯开相依为命。那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冯开还是个男
孩子,但看上去很白净,像一个女孩。
那媳妇叫了一声,冯开才抬起头来,见到我,脸色严肃了一点。他学着城里人
的样子,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倒很暖和,暖和得有些紧张,手心都在流汗呢。我
没看冯开,我一直在注意躺在厅堂门板上的老太太。我发现她穿上了那套蓝底白花
的寿服和红色的寿鞋。
三年前,也是这个时候吧,我路过老太太的门前,她叫住了我,她手中拿着一
只黄色的牛皮夹子,给我看。她说:“这是从前从你这里换来的,瞧,我都用了一
辈子了,一点也没坏。”
大概她经常抚摸,皮夹子显得光滑油亮,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精致,好像这只
普通的皮夹子因为年久而有了一些灵气。我已经忘了她向我换皮夹子的事了。我做
了那么多年的货郎,谁向我换过什么东西当然不记得了。
“过去的东西啊,耐用。”她说,“哪像你现在卖的破鞋,穿不了几天。”
“我可没骗他们,我告诉他们这是劣质货呢。”
“我没说你骗他们。我信得过你。”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认
定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她把我叫到她的屋子里。她没同儿孙住一起,她独个儿住着。她给我倒了杯茶。
老太太的院子里面堆满了她捡来的破烂。但她的屋子收拾得挺干净的。我不知道老
太太为什么叫我进屋子,她这是第一次泡茶给我喝。我想她可能有事找我。
一会儿,她的眼睛变得异常明亮。她说:“我活不长了。”
我吓了一跳。我以为她要向我交待后事。我知道冯开待她不好,从来不过来看
看她,但把后事托付给我,也不对啊。
后来我知道她没这个意思,她确实在安排她的后事,但她要我做的事只是替她
从城里买一套丝绸的寿服。“要真货。”她强调。
现在,老太太真的死了。我点上香,在她的香案前拜了拜。我拜完后,把香插
到香炉里,不小,心把香炉弄翻了,一些灰尘落在老太太的脚边。我心里一急,双
手就不听使唤。冯开赶忙把香炉扶了起来。但他似乎也有点慌乱,摆了几次都没摆
好。这过程,他没看我一眼。待他摆好了,我才松了一口气。我对着老人家又拜了
拜。我很想跪下来,想了想,还是没跪,只是这次腰弯得很低。
我从厅堂里出来。冯开跟着我。那边打麻将的人在为一只牌争吵。
“那纸条我看到了。”他说。
“什么?”我马上反应过来,“噢,你看到了。”
“是你写的吧?”
“是的。”我点点头。
“但我不能照上面吩咐的做。我没钱。”
我沉默了一会儿,换了话题。我说:“你从前可是很孝的。你还是个孩子的时
候很孝。那时候老太太到处夸耀你,说你如何仁义,说起你来,她总是很骄傲的样
子。那时,你经常拿点破烂来同我换,你可不像别的孩子一样,换麦芽糖吃,你换
一些日用晶,像头饰什么的。换了后就送给你养母。”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了,
老太太的那只钱包,应该也是冯开向我换的。应该是。
冯开听了我的话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只是冷冷地说:“我忘了。”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光景。冯开要我留下来吃晚饭。我答应了他。但吃饭时候还
早,我同他说,我去做会儿生意。我就离开了老太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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