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摊子刚开张,冯开就过来了,要我去喝酒。我想了想,就收了摊子。我昂
首走在前面。他跟着我,像我的影子一样缩头缩脑的。
真是不好意思,乡下人经常把我当秀才,让我给他们写个喜联、寿联什么的。
其实我没多少墨水,但我喜欢写字。我去老太太家喝酒时,冯开已把纸笔准备好了,
要我写一些寿联。我没写。搞这些形式上的东西没啥意思。冯开说,是老太太遗嘱
上吩咐的。我瞥了冯开一眼,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我想了想说,先喝些酒吧。冯开
说,那当然。
冯开又说:“我们没钱,老太太又没留下什么,有些要求达不到。”
我说:“是吗?”
冯开说:“村里人都说她有钱,我不知道她的钱藏在哪儿!”
“是吗?”我说,“我也不知道。”
冯开就不开口了。
老太太躺在厅堂中,我们在院子里喝酒。酒一喝,就热闹了。这晚我酒喝得很
凶,到处和人斗酒。村子里的人要我讲一些城里的见闻。他们对城里的事既好奇,
又不以为然。我同他们讲城里的食品问题。我说:“现在的东西都不能吃啊,早上
吃的牛奶,都掺假,牛奶里面掺小便。因为小便的浓度和牛奶是一样的。”
“那城里人等于在吃尿啊!”一个乡下人高兴地说。
“就是就是。现在农民都不好子,不但给城里人吃尿还吃农药。你们的菜全都
是农药。”
“我们可没这么干。”他们辩解道。
“谁知道呢。”我有点大舌头,“不过这也不奇怪是不是?这世道,谁心里还
有‘怕’字呢。还怕什么呢?反正大家都这么干来着。反正大家都这么干就不怕了。
不这样干才叫傻瓜呢。你们知道,吗?我这些破鞋,他们卖一百多元钱,我卖给你
们才十五元。”
他们大概觉得我有点儿情绪,就说:“你是好人。喝酒喝酒。”
“谁知道,也许我也是个坏蛋呢?”说完,我诡秘一笑,“谁怕谁啊。”
我喝得很猛。我的头有点儿晕。我大概有点喝高了。冯开不愿意我喝高,他拖
着我到桌边,要我写寿联。这回我没推托,提笔写了。当然,我没多少学问,肚子
里的货都是别人的。“严亲早逝恩未报,慈母别世恨终天。”冯开这小子会恨终天
吗?笑话,一天也不会。“垄上留劳迹,堂前谁仰容?”我写好这句,有些悲凉,
冯开不会懂得其中的味道。“天不遗一老,人已是千秋。”这一句就夸张了。
村里人看我写字的时候,并不留意寿联的意思,他们只称赞我字写得好。我的
字写得不好。但不知为什么,我写着写着感到想哭。这老太太,这一辈子过的。但
我从前并没有这样的悲悯之心,只是这会儿才突然涌出。同时我还有一种恶心感,
我放下笔,跑到院子的角落,呕吐起来。我呕吐的时候,眼泪就哗哗地下来了。他
们还以为我的泪水是呕吐的缘故呢。
“你喝高了。”有人说。
“这世道,谁心里还有‘怕’字。”我说,“我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他
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们认为我喝醉了。
我回阿红家睡觉已很晚了。我没想到我会喝高。但呕吐了后,我清醒多了。天
气很冷,气象说又要下雪了。我希望不要下雪,这样,我开车就方便一点。雪地开
车还是比较危险的。有一些冷风吹过来,空气中有一些肉香。这是过年的气息,从
前我嗅到这气息,人会变得很精神,但这会儿我感到浑身无力。
阿红还没睡。她坐在床上织毛衣。我知道她在等着我。见我回来,她从被窝里
钻了出来,替我去冲水。我感到有一股热气从被窝里跟了出来。她说,你洗把脸,
早点儿睡吧。我说好。
我钻进被窝阿红就抱住了我。被窝非常暖和,暖和得令人软弱。当然阿红也非
常暖和。她伸出手在我身上游走。我很紧张,毫无反应。这是不常有的。阿红吃惊
地看了看我。
“你老了吗?”
“可能吧。”
“去年还挺好的。”
“一年不如一年。”
“你也不算老啊。”
阿红还在努力。我说,算了,我也有点累了,早点睡吧。
午夜,屋外刮起了风。风不大,但从屋子里钻进来时会发出一些轻轻的哨声,
挺好听的。传说中,这哨声是饿鬼在尖叫。鬼魂都是和风一起来的。阿红家也是旧
屋,虽然有过翻修,但总归有着旧屋的那种影影绰绰的气息。这气息究竟是什么,
很难说清。屋和人一样,越老故事越多。
有一天,老太太站在我面前,她同我商量一件事……究竟商量什么事,我想不
起来。我怎么会想不起来呢?但她一直站在我前面。她像是同那些尖啸的风一起进
来的。她站在我身边。我说你有什么事?她脸上露出讥笑。我感到恐惧。我仔细看
她,发现她身着一身寿服。她穿着寿服爬上了阁楼。我只看到她脚上的红色寿鞋。
这时,那寿鞋突然张开了口,那口子像鳄鱼嘴一样血腥。那鞋子真的变成了一条鳄
鱼,把我吞噬住了。我感到喘不过气来。我拼命挣扎,叫了出来是阿红把我弄醒的。
阿红说,你在喊叫呢,你做噩梦啦?我点点头。她好像很困,闭着眼嘟囔道,做什
么梦?我说,忘了。她说,你喊得好吓人,惨兮兮的,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阿
红说完,咽了一口口水,又睡了过去。
我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但我没有起床。屋外都是狗吠声。他们说,这个时候,
是鬼魂出没的时候。说实话,我不知道有没有鬼魂。我年轻的时候,在这一带游走,
做生意,有时候半夜里可能还在路上,有的是山路,路边是坟茔,磷火倒是碰到过,
但我不知道有没有鬼魂。那时候,牛鬼蛇神扫地出门,大家除了毛主席谁也不相信,
大家都感到生活里面阳光普照,即使阴天或生活困苦,大家还是觉得生活亮堂堂的。
这亮堂堂的日子里,你就不惧怕鬼神,也就不相信鬼神。那个时候,我在村子里歇
脚,晚上没事,村旦人要我讲外面的事情,讲着讲着,就讲到鬼。我倒是编排过几
个的,都假装自己亲自碰到的。可人要是碰到鬼也是不容易的。
我记得我曾给村里人讲过这样一则故事:在来冯村的路上,要过一道岭。那时
候我经常在月光之夜穿越那道山岭。有一天,一个冤魂拦住了我。是个漂亮的女鬼。
她说,她从前在这条路上被人强奸了,那个男人不但强奸了她,还抢了她的东西,
她反抗,那男人就把她杀了。她在等着那个男人,她一定要把那个男人的魂勾走。
我说,我不是那个男人。她说,你是个走四方的人,你一定能找到那个男人的。我
说,我即使碰到了也认不出来。她说,我钻人你的身体,我就会找到那个人。
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村里的男人神色慌张起来。好像那个女鬼真的是附在我
身上,好像他们都在担心自己被指认为强奸犯。后来我想,他们之所以害怕,慌张,
大概是因为他们即使没强奸过女人,大约都曾有过强奸的念头,内心有鬼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些旧事。阿红睡得很香,我看了看窗外,天已亮了起来,
狗吠声也停了。我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我下了楼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考虑
是不是早点离开冯村。也许我得早点儿离开。
我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冯开从门边蹿了出来。我没料到这么早会有人。我
还以为是昨晚噩梦的延续。我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他神色破碎,眼神敏感。我注
意到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着。
“你把我吓坏了。”我拍了拍胸部,又说:“这么早,你有事吗?”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只是……”他好像难以启齿。
“里面坐吧。”
“不。就这里说吧。”
“碰到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事要帮忙你尽管说。”
“……昨晚上有些事很奇怪……”他显得很艰难。
“昨晚上,我做了一夜的梦,我梦见贴在墙上的寿联,就是你写的那些,被我
娘撕了下来,掷到院子里烧掉了。我从梦中惊醒,发现院子里有火光,我披衣出去,
真的是那些寿联在烧呢,墙上寿联一张也没有了。我看了看躺在厅堂上的尸体,真
的移动过了,并且掉了个方向……”
也许是因为清晨,天地太安静,夜晚的气息还没有退去,听了这事,我有种不
真实感,并且因为这不真实而不安起来。我说:“你没看错吧?;”没有。“
“我开始以为自己是在梦游呢。可后来我发现她躺在厅堂里,方向掉了……我
就哭着叫起来,娘,你这是干什么……”
我的脸色变了。我说:“老太太没提要求吧?”
他说:“她没同我说话。”
我想了想,说:“你等会儿。”我走上楼梯。我怕惊动阿红。但阿红醒了,她
问我刚才同谁说话。我说,没事,你睡吧。我从包里拿了一千元钱。然后下了楼。
“你拿去吧,给老太太找一个好的道士班。多念点儿经,好让老太太早点超度。”
冯开没要钱,但我硬塞给了他。我说,叫你拿着就拿着。
“你要在村里呆几天吧?”
“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他的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亮。
“快去办吧。”我不再看他的眼睛。那光亮让我不舒服。
我看到冯开慢慢走远了。这个小时候看上去女里女气的人,现在却男人气十足,
他有着一张国字脸,脸膛也变黑了,他的眼睛深陷,目光里有一种令人讨厌的贪婪。
在那一刻,我从他的身影里觅到了老太太的影子。他看上去轻飘飘的,像一个黑影
一样在移动,很无力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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