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满大军是驾着挂了潲水桶的摩托车闯进南大的。晨光熹微,把南大的东门映得
像是豪华的航空港,保安站在漂亮的穹顶下朝满大军招招手,示意他把速度慢下来。
本来只需缴纳两块过路费就可以顺利进门了,但满大军把保安错看成了是警察,手
上一使劲就把油门拧到了底,摩托尖厉地吼叫着喷出两股黑烟和火焰,风驰电掣地
冲过去!“嘭”的一声响,仿佛天神的大棒猛击在巨大的空桶上,保安的身子轻飘
飘地飞出去,而车轮撞着地上的减速杆,腾地跳起来,潲水跟喷泉似的往上喷,刺
鼻的酸气霎时间覆盖了这个清新的早晨。满大军被高高地甩起来,然后像足球门将
一样噗地跃进了一片花木中。首先接住他庞大身躯的是修剪整齐的女贞,女贞伏下
去喀喀响着如骨头在广根根折断,随后女贞直起来坚定地把他弹出去,惯性又让他
趴在地上滑行了一段路,胭脂花、栀子花、茉莉花、红玫瑰、金盏菊、紫罗兰……
都被他撞碎了压扁了,脸上全是血污和花粉,在这一瞬间里,他真想就这么躺着、
睡过去、死过去:他已疲惫得快要崩溃了。
但一瞬间是何其的靠不住,他突然听到了尾追而来的警笛声,紧接着就是口哨
声、吆喝声、脚步声,他呼地一下撑起来,向着南大校园的深处跑走了。
南大的全称是南南理工与人文大学,偌大的校园铺在舒缓起伏的坡地上,再融
入乡间的树林、田野和寂静,感觉是无边无际的。在这个初夏的星期六早晨,学生
和蝉子都还在睡懒觉,只有几个急着进城采购、约会的人,陆续走过空荡荡的林阴
道。树叶茂密、道路深邃,满大军在行道树的背后小跑着,蓦然一抬头,到了一个
拐弯上坡处,有高跟鞋敲在石梯坎上的声音,清脆得好像手枪在连发。他赶紧把头
一矮,躲在一棵柳树后。一个红裙子的女孩,正从坡上走下来。女孩走得急匆匆,
脸涨得就和红裙子一样红,右手拎了白色的小手包,左手很刺眼地戴了一只大手表,
大得无愧于成都人对手表的尊称:锅魁。但她的裙子挺短的,短得满大军从下边可
以望见她黑色的三角裤,短裙还令人难过地暴露出两条有些罗圈的小腿。满大军叹
口气,只盼着她快点走过去。但她偏偏就在石梯坎的中央站住了,时而望望天空,
时而看看手表,最后她转过身子,像在回避谁,从手包里取出小镜子,捋着自己的
头发。满大军慢慢直起身子来,试探着从女孩背后穿过石梯坎,迅速投进那一边槐
树林的浓荫中。女孩突然转回身,一脸惊愕地瞪着满大军!她是张大了嘴巴要喊的,
却已经没有力气喊出来,镜子滑下来,“当”的一声粉碎了。满大军看见她的小脸
刷地煞白了,鼻尖上现出雀斑和汗珠,可怜得像是一只最可怜的小动物。他很疑惑
地转了转眼珠,伸出两只又粗又长的胳膊来,似乎要把女孩拥人他宽阔的怀里。女
孩退了退,嗫嚅出一个字:“不……”警笛突然在近处揪心地叫起来,女孩把“不
……”的延长音呼喊成了一个撕心裂肺的:“不!!!”满大军飞扑出去,像一个
足球门将扑向飞射而来的球,两具身子飞过低矮的栅栏,顺着坡地滚进一条积着落
叶的泄洪沟。他压在她身上,他的手钳子似的掐着她脖子,她的脑袋在松松地摇,
像一颗马铃薯。满大军扯下她硕大的手表,表中间烙着一只锚,锚让满大军的眼珠
子再次闪过一丝的困惑。但他没有去多想。他翻身爬起来,看准下边一堆堆高耸的
草垛子,奋身跃过去。草垛无声地坍塌了,满大军在草中扑腾了一小会儿,完全让
草覆盖了。在黑暗突然到来时,他眼前电光火石般地一闪念,但他没能把这念头抓
得住,就在呛人的青草味道中睡着了。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柳叶喝了一盒蒙牛奶,嚼了一片面包、两枚核桃、几颗杏仁。再把白开水含在
嘴里咕嘟咕嘟地涮,然后从窗口响亮地喷出去,喷在楼下的柳树叶子上。她喘了一
口气,觉得舒服了很多。她看见同屋女孩的床上乱糟糟的,扔着好几条裙子、衬衣、
连裤袜,大概心慌意乱地试了又试吧。风从窗外吹进来,湿润而清新,今天的成都,
是个好天气。柳叶决定了要出门走一走,她把三星堆的书签插进《昆虫记》,把《
昆虫记》插进腋窝下,顺手把电话筒放回电话机上边。电话铃立刻就响了,好像那
个人一直在拨打,不屈不挠地要把电话打穿或打爆。但柳叶没有接电话,这会儿她
一点没有接电话的兴致,而且她断定这个电话不是找她的。她甚至想,大概是那个
“师傅”在催促女孩吧?她脑子里浮出孙中山铜像背后的情景,一块有喷泉的小广
场,适合散步的鸽子和情人。
她是穿着木屐出门的,木屐底下贴了胶,走在筒子楼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
她的脚知道,木屐该有多么重。木屐是她去广州开会带回的,她喜欢这种重,重得
踏实、有力气。院子里的阳光已经非常明亮了,落在她的脸上、眼睛上,烫烫的、
黑黑的,很安逸的难受。楼上的电话铃最后响了一声,打住了。柳叶心里安慰那个
人,哈巴儿,别着急。
那个人是余天意,这是柳叶没有想到的。他急着告诉她一句话:校园出事了,
呆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天意也给在剑门,关写生的女画家打了个电话,要她今天最
好别回家。但女画家的手机没信号,大概是被山峦屏蔽了。
柳叶是天意喜欢过的第一个女孩。柳叶曾经也觉得,天意是她喜欢过的第一个
男性。但天意和女画家相好后,她开始怀疑了,她常在后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就
在被窝里掐着手指细细地算,在天意之前,她还喜欢过谁呢?她在记忆里找出了三
个人,一个是她初中的生物老师,当时他就不再年轻了,浓密的头发已经在花白,
有一次讲到生命的诞生和衰老,一个女生就问他:“老师为啥不染黑头发延缓衰老
呢?”他笑一笑,用手指梳梳头:“衰老吗?”接着使英语补充了一句,大家还发
蒙,柳叶已经明白了,“浪漫的银灰色。”还有一回,他把一筐刚孵化的小鸡提到
教室来,筐里还残留着鸡蛋的碎壳呢,满屋洋溢着稚嫩的鸡鸣,同学们欢喜得不得
了。柳叶把一只小鸡放在手心上,看小鸡笨抽地小跑着,鸡爪挠得她痒痒的,心里
真有说不出来的怜爱。蓦然一回头,柳叶看见老师就在她后边,很怜爱地看着她,
那一刻,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后来,只要是上生物课,在他走进教室的一刹那,
她的心口总要咚咚地跳几下。她没有再和他说过话,可是,一个能让自己心跳的男
人,能说没有喜欢过他吗?再一个是柳叶高中的同桌,他长得很秀气,是柳叶见过
的最秀气的男孩子,比柳叶不知秀气多少倍,睫毛长长的,眼睛是湿湿的,懒懒的,
成绩不太好,上课总爱打瞌睡,他和她彼此很少搭理谁。柳叶后来注意到,他在周
四总带着一根琴弓来学校,就像随手提了根鞭子。琴弓插放在她和他的书包间,散
发出淡淡的松香味。她问他:“你在乐队拉琴?”他说:“嗯。”她说:“小提琴?”
他说:“低音大提琴。”她说:“可是从不见你背琴呢?”他哼了一声,不理她。
她再问,他连哼都不哼了。有一回班主任统计学生的业余专长,他也不举手。柳叶
忍不住,就对老师说:“他会拉低音大提琴。”老师哦了一声,说,“他不算,他
不是业余的。”柳叶很吃惊。柳叶小声对他说:“能拉给我听听吗?”他漠然道:
“你听不懂。”照完毕业合影的那一天,柳叶在阴黢黢的楼道里截住他,递给他一
张写了电话、地址的纸条,“我们保持联系吧?”他说:“可以。”把纸条接过去,
塞进裤兜里,然后走掉了。柳叶本想和他拥抱一下的,作为对三年同桌的纪念。柳
叶说服自己,拥抱跟什么都没关系,仅仅是纪念。可是,最后根本没拥抱,他连纸
条都没和柳叶交换呢。柳叶想,我怎么会喜欢这个傲慢的哈巴儿呢,可如果不喜欢,
为什么会在失眠之夜想到他?同屋女孩给她念过一段话,失眠时离思念的人最近,
生病时觉得童年最亲。柳叶童年最亲的人,是父亲。她现在千真万确地相信,父亲
是她喜欢过的第一个男人。
柳叶的父亲在一条重庆跑宜昌的客轮做船长,柳叶的印象里,他总在水上漂。
他回家的那天,她会跑到朝天门码头去接他。她满十岁的那一年,个子忽然抽条了,
抽得细细高高的,可父亲一横手依然就把她抱起来,坐在他的胳膊上,好像她轻得
永远像是一片柳树叶。父亲出门的时候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回来就长满了卷曲的大
胡子。柳叶一边拨弄父亲的大胡子,一边望着父亲的船。父亲抱着她一步步走上石
梯坎,柳叶感觉是坐在上升的甲板上。
上了街,父亲问柳叶要吃什么,柳叶总说一碗麻辣小面嘛。麻辣小面比火锅还
要辣,辣得尖锐、干脆,辣得人心发慌,辣得面馆里充满了可爱又可怜的咝咝声。
没有麻辣小面了,重庆如何是重庆?坐在对面的是两个耍朋友的仔儿和妹仔,仔儿
忽然辣得打了个大喷嚏,把红油唾沫喷了柳叶一脸。父亲伸手指着他:“给我女儿
道个歉。”妹仔说:“凭什么?”仔儿也笑,说:“哈巴儿!”父亲把袖子卷上去,
他说:“你会道歉的,因为你不是个哈巴儿。”父亲的胳膊粗得像水桶,长着浓密
的黑鬃毛,戴着一块蓝色的水手表,他的手差点戳到仔儿的鼻子上。仔儿涨红脸,
在踌躇是不是宁死不屈,那妹仔先开腔,说:“对不起,就当他是放了个屁。”父
亲温和地摇摇头,说:“要道歉就不要说屁话。”仔儿吞口气,说:“对不起。”
父亲就把柳叶牵走了。柳叶喃喃说:“要是他还说屁话呢?”但是父亲没听见。他
给她买了一块绿豆糕,吃完麻辣小面,她喜欢吃一块温和、甜腻的绿豆糕。绿豆糕
入口就化渣,只在牙齿缝留下一股菜油味。父亲要柳叶多嚼两片口香糖,因为母亲
闻了菜油味道就发晕。
在柳叶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内向、娇弱的女子,她老是依在窗前读小说,如
同一个小瓷人。而她坐在父亲身边时,她好像是他的另一个女儿,总把头靠在他的
肩膀上,一点气力也没有。母亲唯一让柳叶吃惊的是,她炒菜时一手翻锅铲,一手
端起铁锅上下簸,天,这要多大的劲!后来她不炒莱了,柳叶和父亲回家她不在。
她走了,留下一屋子小说和诗歌,柳叶再也没有见过她。父亲说:“走吧。走了,
就死了一点点。”柳叶说:“妈妈走了,怎么又是死了呢?”父亲说:“这有什么
区别吗?”他坐在那儿,端着一杯水,就像散着热气的大动物,柳叶发现父亲已是
一个老人了。柳叶问:“妈妈是一个人走的吗?”父亲叹口气,不说话。柳叶又问
:“那个人是什么人?”父亲把杯子一搁,说,“一个成都的二流子。”柳叶扭了
头,不说话。柳叶曾在母亲的书柜里,抽出《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还
只看了个开头,父亲一把抓了撕碎扔出窗外去,碎片飘得仿佛是纸钱,满天飞舞着,
窗外是莽莽山城、滚滚长江,柳叶眼中不变的风景。父亲说;“不要碰!文学是夜
间从重庆运往宜昌的粪便。”
很多年后,柳叶把这些话讲给同屋女孩听,女孩扑哧就笑了,她说:“你爸才
是真懂文学啊。”柳叶一头的雾水:“为什么?”她说:“他那么引经据典的,不
读破万卷名著才怪呢。”柳叶心里忽然雪亮了:家里的小说、诗集都签了一个字,
柳。父亲是用文学把母亲勾引过来的,而“二流子”又用文学把母亲拐走了?
柳叶十一岁,父亲送她一把水手刀,她用来削梨子、苹果、剥蒜、刮姜、剖鱼、
剐黄鳝,所有厨房活路,她没有一样不会做。最拿手的是鸭血烧黄鳝,用豆瓣和酱
油烧得又红又亮的,再撒了葱花、花椒面,吃起来麻、辣、烫、鲜,父亲可以喝干
两瓶啤酒、刨下半斤米饭。父亲吃得呼噜呼噜,柳叶就笑眯眯,像个主妇,甚至母
亲,她说:“吃慢点,没人跟你抢。”父亲横手揩揩额上的汗,有点发窘,有点抱
歉。到了周末,父亲的船不出港,就带了柳叶去隔壁中学踢足球,她最崇拜意大利
队的老门将佐夫。只有父女两个人,上来就是射点球,父亲点射、柳叶扑球。父亲
在水运学院踢过后卫和门卫,把柳叶的动作都细细点拨。柳叶苗条、轻盈,侧身扑
出去,与其像鱼跃,不如说是柳叶飘飘。学校舞蹈队曾让柳叶去跳小天鹅,她做不
来那些嗲动作,而扑球摔在草地上,痛是痛,痛得很过瘾。但后来,这项运动突然
就被中止了,父亲查出了风湿性心脏病。这一年,父亲六十岁,柳叶上高一。中考
的时候,父亲把自己的水手表戴在柳叶的手腕上,手表大得像锅魁,中间烙了一只
湛蓝的铁锚,粗犷又优雅,产地是盛产海盗的挪威。这只表柳叶戴着念完了高中、
大学、硕士和博士,感觉是戴了一百年。临去成都的前一晚,柳叶和父亲坐在沙发
上看电视,两个都不说话。后来,她枕着父亲多毛的胳膊睡着了。她觉得,自己可
以守着父亲过上一辈子,但父亲说:“你要守着爸爸过,爸爸我会难过死。”到今
天,柳叶也没明白,父亲为什么会那么说。
余天意最初被柳叶吸引的,就是她手腕上这块硕大的水手表。柳叶问他为什么,
天意说:“它使你和所有女人不一样。”他还回忆过,他鼓足勇气跟柳叶说的第一
句话,是捧着她的手腕问:“这真的是一只手表吗?”他碰了她的手。柳叶一点也
记不起来了,她怀疑天意在说谎。
柳叶趿着木屐在林阴路上慢慢走,阳光穿过树叶落在她的身上、地上,仿佛是
崭新的硬币。她对自己说,天意马上就是别人的丈夫了,说谎不说谎,和我又有什
么关系呢?噢,只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块手表的确很别致。柳叶摸一摸手腕,
手腕空荡荡,她想起是借给同屋女孩了,但愿她和“师傅”有缘分。接着脑里浮出
女画家,锁骨中间晃荡着那根刺眼的牛骨头,这让柳叶有点恨恨地想:天意专门搜
集别致的女人吗?
一只凉手突然搭上柳叶的肩,她吃了一惊,差点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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