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满大军梦见自己被人从网吧拖出来,一脚踢在左肋上,他呻吟了一声“娘”!
迷糊醒过来,鼻子全是青草味。摸了摸左肋,左肋肿起一块大血包,痛得像被剜了
一团肉。他脑子昏沉沉,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两者交错在一起,只有一点是明
白的,每个人都狠劲朝着死里打!满大军的狠劲是揉馒头揉将出来的。东北男人天
天吃馒头,但不是每个男人都会揉馒头。他爹是三十里屯中学的炊事员,每天要揉
三百多斤的馒头。他从小最崇拜的人,就是他的爹。他读书就头痛,一坐就心慌,
但他娘偏想他做个体面人,识文断字,再不济也能混个文书或账房。长到十五岁,
满大军已经膀大腰圆了,胳膊伸出来,有了黑乎乎的绒毛,却连九九乘法表也背不
住。落雪天,收了玉米棒,他娘让他一边剥玉米,一边背口诀。到晌午,他早跟熊
似的趴着睡熟了。娘悲愤地拿鸡毛掸在他额头一抽,暴起一条血红的虫子来。满大
军拧了碗大的拳头,娘把头挺过去,说:“好儿子,你来打!”他吞了口恶气,转
身朝着河上跑,娘提了鸡毛掸追过来。河上刚刚结了冰,跑到河心时,他猛然回过
头,冲着娘的脸,野兽般哇哇地叫唤!娘一惊,倒下去,薄冰破开了,他看着她慢
慢沉下去。村里给娘发丧时,他木木看着漆黑的棺材、一颗服泪也没流,没人知道
他在想什么。有长辈说他没心肝,有长辈说他有心肝,只不过是黑心肝。这些话,
他也许没听到,也许听到了,但他没表情。他爹也没表情,如果有,那就是认命的
发木。过一年,爹退休回乡,把他顶上去,从此天天揉馒头。他喜欢揉馒头,湿而
软软的、黏黏的,就跟石头一样的结实,却比石头有弹性,揉三百斤馒头,揉出他
一身汗。揉了三年的馒头,揉得他臂膀的肌肉都活像是石头。有一回驮面粉的公驴
发了情,狂追着花裙子女生围着操场转,蹄子扬起旋风、尘土来,把全校师生吓呆
了。满大军站在厨房外,手上搓着湿面粉,瞅准一个空,猛地扑出去,把驴子扑翻
在地上!事后体育老师找到他,要他担任足球队的守门员。满大军问:“有啥好处
呢?我又不是在校生。”老师说:“也没球个好处的,晚饭不要钱,敞开肚皮吃。”
满大军当天就站在门框外边扑点球,也没哪个指点他,一扑一个准,只是摔在地上
嘭嘭响,好像谁在使劲摔麻袋。但临到地区七县一市中学生运动会,镇长儿子却把
他告发了,举报满大军是冒名顶替的。他恨自己练习点射时,满大军没给他留面子,
一球也没进。满大军忍了,反正白吃了两个月伙食。但事情没有完,镇长儿子早餐
打稀饭,骂满大军的手有帕金森氏综合症。满大军没听说过帕金森,随口就回一句
“我怕你妈!”镇长儿子扬手就将稀饭泼在他脸上。满大军哇哇叫着冲出去,镇长
儿子掉头就往操场跑,没有跑上几步路,满大军飞起身子就一扑,镇长儿子甩出去。
脑袋“咯”地撞在足球门框上,立刻断了气。围观的人都不说话,大概觉得死的人
早就该死了。满大军站起来,脱了围腰,掸干净面粉和灰尘,进厨房把擀面棒插在
腰带里,出校门,拦了一辆溅满泥浆的长途车,从此消失了。
满大军改了他娘的姓,从此叫了“包大军”。他闷头闷脑往南闷去,走了八省
十七市,做过五十一家饭馆的白案大师傅。去年冬月入川时,他已经把馒头、包子、
饼子、凉皮、米粉、炸糕、油条、麻花、拉面、刀削面……样样做得烂熟了,品种
刚好九十九,但最拿手的还是东北大馒头。馒头好吃不好吃,功夫全在揉。揉好馒
头的关键有两点:有气力、有耐心。这两点满大军恰好都不缺:越是揉馒头越是有
气力,越是揉得久越是有耐心。馒头做得好的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满大军的馒头
是在郑州出的名,出笼的时候,多少顾客围着看,雾气冲开去,馒头躺在屉子里,
个个嫩如婴儿脸,捏一捏,是棉花般蓬松,嚼进嘴里,有说不出的柔韧和回甜。老
主顾送来一幅字,是:“中原第一馒”。老板乐得不得了,给满大军报了名,参加
河南白案厨师大奖赛。满大军吓一跳,明晨就不辞而别了。他是顶着风雪人川的,
翻秦岭,走剑门蜀道,经绵阳、德阳,下广汉,一路揉馒头,揉到金黄的油菜花开
遍川西坝子时,刚好进成都。满大军感叹一声娘的X ,成都的饭馆多得不得了,把
八省十七市的饭馆加起来,也没有成都多。他在成都做的第一梦,是梦见锦江里全
流着是潲水,成都城就漂在潲水上。明晨满大军起床,闻着馒头找工作,哪家的馒
头发馊了,就正是他用武的地方。御林小区的饭馆多,他径直上了天香火锅楼。老
板姓胡,又精干又疲惫,满脸胡茬、满手茧巴,眼里盛着精光,把满大军的胳膊、
手腕、手掌都细细摸一回,忽然在他肩上重重地一拍,说:“本朴!”
“本朴”是本分和朴素的简称,也是胡总用人的前提。胡总原住西郊营门口乡
下,从不讳言自己是农民,有气力、吃得苦,开了一串天香连锁店,除了火锅楼,
还有炒菜馆、麻将馆、农家乐、茶坊、洗脚房。他熟读中国富豪发家史,结论是只
有本朴才能赚大钱,而城里人尤其成都人,全是小聪明,所以他原则上只用乡巴佬。
圣人云,“礼失求诸野”,这话他八岁就听村小老师说过的。胡总对满大军很满意,
他看出他和自己一个样,有气力、吃得苦,而且粗犷又谦恭。胡总再次拍了满大军
的肩,重复说:“本朴!”满大军发憷,正想“本朴”是不是笨蛋的意思,胡总吩
咐助理带他去厨房,一月薪水三百元,伙食敞开吃,晚上暂时睡餐桌,或者和耗子
挤一床。
耗子大名毛小浩,是火锅楼唯一的成都市区人,至今在阴沟巷的两间临街祖宅
里,还住着他健在的父母、下岗的姐姐、嗜赌的姐夫,以及染了黄头发的外甥女;
耗子没专长,而且没长相,鼠头鼠脑,但是特别能说话,穿了松松垮垮的西装站在
门口拉顾客,比披挂绶带的小姐还得行。除了拉客,耗子还兼作清洁工,胡总用人
用其长,每月给他二百五,也是敞开吃。耗子跟满大军见了面,跟胡总似的,踮了
脚尖拍拍他的肩,说:“本朴!”满大军现在知道本朴是好话,就瞅着他谦恭地笑。
耗子又说:“跟我挤吧,餐桌油腻腻的,咋个睡?”满大军差点掉眼泪。晚上临睡
前,耗子叮咛:“动作轻一点,别把床压垮。”满大军千小心、万小心,刚一爬上
去,床轰隆一声就塌了。耗子叫起来,说不得了,这下赔大了,床看起来很普通,
实际是红木的家具,贵得不得了。满大军问怎么办,耗子说,他可以悄悄请人来修
理,大约需要一百元。满大军把口袋抠到底,总共九十七元三毛钱,耗子接过去,
很慷慨地说两元七毛钱就算了,当我给你的见面礼。明晚满大军睡在两张拼起来的
餐桌上,依然小心翼翼的,怕餐桌也突然垮掉了,那该怎么办?他馒头揉了八省十
七市,觉得成都的事情最复杂。
天香火锅楼是卖自助餐,一客三十九元八毛钱,除了虾蟹、墨鱼、黄鳝、黄喉、
毛肚、血旺以及藕片、青笋、冬瓜、莲白、粉丝、木耳……还有很多面粉做的小吃。
小吃成本低,如果做得好,客人吃得口顺,一吞再吞,就省下了许多主菜来。胡总
带满大军跑了几座火锅城,重点考察小吃。满大军吃了,都记在心里,隔天做出来,
个个都像样。胡总乐了,重复几次夸他很“本朴”!但大馒头再也用不上,火锅楼
的小吃,讲究的只是小和精。满大军有劲使不出,常把蒲扇般大手摊在眼前瞅,再
把擀面棒来回摸,两眼怅怅的。上午没什么事,他上街转一转,看见十字口新开饭
馆叫做“东北粗粮王”,忽然想起离家已经五年了,不知老爹是否还活着。报亭摆
了个红色的公话,踌躇好一会儿,还是把话筒握在了手里。他拨了一个号,这个号
窝在心底都要发霉了,是三十里屯中学的收发室。通了,那边叫了一声“喂”,是
三十里屯的乡音,而且是总犯偏头痛的老收发。老收发再叫一声“喂”,满大军咽
口气,说了体育老师的姓名。体育老师正在收发室看不花钱的报,接了话筒也是一
声“喂”,满大军跟着“喂”,两人来回“喂”了好几声,老师突然说:“你是满
大军?”满大军“啪”地把话筒搁了,心一阵乱跳。
磨蹭回到天香楼,耗子见他魂不守舍的,问他是不是看上了哪个发廊妹?满大
军不理他,拖条椅子坐到角落里,很无聊地搓自家的手。这时要是有两百斤馒头给
他揉,那该多好啊,他的筋骨和肌肉,都懒得发了酸,要能拼死揉上两百斤馒头,
发一身淋漓的汗水,真可以舒畅一整天。耗子又拉他玩扑克,雅称“斗地主”,输
赢非常小,而且极有趣。满大军说没钱,耗子表示可以借给他,说着就塞给他一百
五十元。“斗地主”一共五个人,耗子、满大军、两个保安、一个洗碗的女工。规
则很简单,耗子简述一番,大家开斗,斗到中午,各有输赢,满大军还赚了五毛钱。
明天又兴致勃勃斗,斗到中午,满大军看着还是有赚的,最后一盘却输了两元钱。
满大军不服,晚上收了工,就主动提出再斗一小会儿。钱都在柜上换了小票子,堆
在各自的跟前,出出进进的,斗到快天亮,外边落起豆大的雨,雨落在泡桐树叶上,
跟炒豆一样响。耗子打个大哈欠,伸个大懒腰,说妈的,天下哪有赚得完的钱,睡
了吧。满大军埋头看了,自己一个子儿都没剩,全进了耗子的口袋。满大军睡不着,
一连几夜都失眠。长夜难熬,餐桌顶得肋骨发硬的痛,到凌晨,春雨潇潇拍打窗户,
他闻见四处都是隔夜的火锅味,是被酱油、豆瓣熬得烂熟的肉香。天亮下桌,红着
眼睛去打洗碗女工的门,要借五六十元再和耗子斗。洗碗女工的同屋是女出纳,刚
出门和采购去菜市场进货,女工还赖在床上磨蹭着,听见门响以为她又折回来,跳
起来一拉门,正和满大军撞了个满怀。满大军蒙了,女工披发赤脚,只穿印有红牡
丹的花内裤,双乳耷在胸前,又大又扁的,活像是有三张脸。他稍稍一迟疑,正想
往后退,就这一迟疑间,女工上前把他抱住了。满大军要掰开她的手,她的手却径
直伸到他的下边去,三下两下就把他裤子给扒了。
事后,满大军心里很纳闷,自己把女工按在床上揉馒头似的揉,那床怎么就没
坍塌呢?同时他也感觉挺内疚,他把闲置的狠劲全都使了出来了,女工也没怨他下
手重,牙齿咬得嘴流血,也只像个猪哼哼。他问女工会不会去派出所告他,女工拧
着他的肉,说如果他明晨不来了,她自然是要告他的。满大军闷头认了,也没话可
说的。自此以后,他天天钻女工床上去揉她。女工来自蓬溪县,男人在深圳盖房子,
还有个两岁娃扔在蓬溪的乡下,她正是皮子痒痒要个人来揉。满大军揉了一个月,
女工越揉越来劲,就像初入夏的泡桐树,饱满又精壮,而他却快不行了,好比一根
收水的腌黄瓜,萎了,蔫了,连“斗地主”的气也提不起来了。好在这时候,女工
的男人从深圳来成都,两口儿说说笑笑,卷了铺盖卷,回蓬溪探亲了。满大军长长
松了一口气。他却没想到,满身疲惫是随这口气走了,接着就填来了满腹的怅恨:
他除了把一小点湿面翻来覆去揉,就是把菜刀在案上抡斧头似的剁!同厨房的人害
怕,都躲他几步远。只有耗子宽慰他,问他会不会唱一首歌,叫做《东北人都是活
雷锋》。耗子说着唱起来,满大军跟着哼两句,一颗泪珠滚下来,是想起三十里屯
了?耗子吃吃笑,说不过一个洗碗女工嘛,也值得儿女情长的?满大军闷了头,也
不作辩解。耗子就拉了他去泡网吧,说是刚跟姐夫在祖宅合开的,目前正在试营业,
他去了可以打对折。满大军就去了,也没招牌也没执照,铺板门虚掩着,里边黑黢
黢,半天看清楚,两排电脑前,坐了些死人般的学生和民工,对屏幕一丝不苟地发
呆。满大军打了几回网络游戏,又蒙耗子耐心指点,居然学会了聊天。
他第一个网名是“小满”,网友都问他是不是小满那天出生的,他就改了叫
“天香”。天香自然要招蜂引蝶的,网友争相献殷勤,都称他妹妹或美眉,他赶紧
又换“大馒头”,一下子清静得没人理他了。网友都是时尚的动物,垫底也啃肯德
基。最后他试着打出两个本朴的字:“师傅”。半晌,有一个网友友好地招呼他:
师傅,你好吗?
虽然是听不见声音,却像有个人在耳边小声小气地说话:师傅,你好吗?满大
军觉得说不出来的舒服。那个网友芳名是“女孩”。
女孩话很多,满大军话很少,如果是两人坐在一条长凳上,一定是女孩望着前
方的某棵树,滔滔不绝在独白,而他呆呆望着她的脸,是痴心地倾听。而事实并不
是这样,有一回女孩一口气打了三千七百多个字,述说自己的成长、理想、苦闷和
孤独。满大军闷了半晌,漠然回了两个字:“本朴。”
“本朴?”女孩问,“你怎么对待本朴的女孩?”
满大军又闷了,指头在键盘上木木地敲:“我揉你。”
“……”
“就像揉馒头。”满大军吐口气,好像终于把一颗疙瘩解开了。
女孩那边一直没反应,大概是已经离开了?可后来,屏幕上缓缓推出一个哭泣
的符号,还有半句语无伦次的话:“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满大军大骇,难道她已和我见过面?再麻着胆子聊几句,才把她的意思弄明白,
没有见过面,但渴望着见面。满大军恍惚里,竟答应了赴约:时间定在星期六早晨,
地点是春熙路孙中山铜像的后边。
他迷糊躺在草垛里,觉得铜像是近在咫尺的,伸手想要摸一摸,却又飘到了远
处去。他张嘴想说你别走,一只靴子突然发了狠地踢过来,刚好又在左肋上!满大
军“哇哇”惨叫着,经过剧烈、持久的抽搐,他从草垛里哆哆嗦嗦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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