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余天意跨出第七教学楼的百乐门,一眼望见柳叶抱膝蹲在逆光的草坡上,太阳
给她的头发勾出金色的边沿,她的左脸松松地搁在膝盖上,好像在耐心等着一个人。
而在她身后,是高高低低的草垛,一个黑熊般的庞然大物爬出来,突然直起身,伸
出双手去拍她的肩……天意大叫了一声“不”!
但是柳叶听不见。在七教和草坡间,隔着一块有喷泉的洼地,天意的呼喊传过
去,不过像小鸟的絮语。阳光刹那间烧灼一般的,烫,天意的眼睛黑了黑,满耳充
满了尖锐的气流声,是飞机燃烧坠落时和大气发生的摩擦……他晃晃身子,听见门
口的保安在问他,“老师,你是不是犯病了?”他扶住保安,再看草坡上,柳叶和
那头黑熊都已经没有了。
柳叶,天意咕哝着,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他朝着那片逆光的草坡跑过去,下降,
然后是上升,觉得自己轻飘飘,真像是一片失重的柳树叶。他第一次跟柳叶去西南
影都看电影,是二战‘的美国片。一架被德军击中的盟军战机燃烧起火,从宽广的
银幕上,向着大地,也是向着黑暗中鸦雀无声的观众,夹着剧烈的气流声,呼拉拉
地撞下来,天意头一软,栽在柳叶的怀里……在肝胆俱裂的爆炸后,他把脑袋抬起
来,蓝天上只剩一片树叶在缓缓飘,画外是忧伤的无伴奏女声小合唱。他偷偷觑一
眼柳叶,柳叶平静地看电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去后天意说起这件事,从脸
一直红到了脖子,自嘲自己没出息。柳叶淡淡道:“这也没什么,美国人追求强刺
激,你是本能反应嘛。”天意低头嗯着,心想那时你干吗不拍拍我的头?那时天意
的额头冒虚汗,把柳叶的衬衣都湿了一大块,但她就像什么也不知道。有个星期六
早晨,两个人坐在一起吃早饭,天意买了油条,都使剪刀剪成整齐的两寸长。柳叶
不解,问这是干什么?天意的表情也诧异,说这是节约啊,吃不完正好进冰箱。柳
叶就又问,“文革”中上海是不是真有面值半两的粮票?天意说大概是有吧,怎么
了?柳叶哈哈笑起来:“哈巴儿,上海小男人!”天意差点跳起来扇她一耳光。可
是他不敢,只能赌气不吃饭。柳叶把牛奶在微波炉里加了热,劝天意最好不要饿肚
子。但天意别了头,执意不理她。她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余
天意,你别把我当你妈。”余天意的妈妈死于空难,秋雨滂沱,飞机坠毁在收割后
的麦田里,那年他七岁。他爸没让他去现场,记忆全部是想像,飞溅的残骸、碎片
和焦臭,火焰在雨中压抑地燃烧,仿佛要烧到记忆的尽头。他爸带回来一张照片,
立在座钟前。照片避开了残酷的场景,是湿淋淋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还有一棵丰
饶的大榕树。
有一回柳叶翻着同屋女孩的《读者》,心血来潮问天意:“你爱我,你把我比
做什么呢?”天意想都没有想,脱口说:“一棵榕树吧。”柳叶蒙了蒙,干笑道:
“天意,你是该读中文系。”天意不说话,那一张照片,他始终没对柳叶提起过。
这几年,他都在致力榕树的研究,确切说,是研究榕树和胡杨的嫁接,他埋了一颗
雄心。要把榕树的种植线,推进到北纬四十度。柳叶问天意,为什么偏偏是北纬四
十度?天意说,因为喀什、敦煌、五门、嘉峪关,都在这一条线上。柳叶这回拍了
他的头,“天意天意,你真的挺浪漫。”说完自个儿叹口气。天意觉得心口一阵的
酸,却不知酸自何处来。去年天意去了一趟大西北,出河西走廊,绕塔里木盆地,
一直走到塔什库尔干。走之前他曾经邀柳叶同行,柳叶手里正抱着小白鼠在观察,
看看它的眼睛,闻闻它的鼻子,拨开它的耳朵,数一数耳根后细小的绒毛,她说:
“你看我丢得下它们吗?”天意说:“你也把我当做老鼠就好了。”柳叶没听清:
“什么?”天意说:“没什么。”天意从大西北给柳叶带回来一个仿古的唐三彩,
是个像武则天似的饱满女人。柳叶把武则天拿在手里捏了好半天,抬眼幽幽问:
“天意,你也喜欢丰乳肥臀的?”天意一惊,这是头一回从柳叶嘴里听到一点儿醋
意。后来柳叶说起打算天天去游泳,天意问她为什么,她说想为天意长一点脂肪,
因为要御寒,游泳会把人游胖,而且是那种曲线毕露的胖。天意感动得说不出话,
好像柳叶赠了他一只精致的玻璃瓶,一说话就要打碎了。但柳叶终于没有去过游泳
池,天意做得若无其事地问:“你是不是怕水?”柳叶笑:“我是船长的女儿,水
自然是不怕,就怕学会处处讨男人的喜欢,一辈子做个小女人。”天意也笑,是气
极反笑,问:“处处?你哪一处讨过我的好?”柳叶甩甩头,把脸上的笑一并甩下
去:“你想娶个讨好你的老婆嘛,可以找别人。”天意听出柳叶的撒泼里,似乎含
着点撒娇,立刻缓口气,温言道:“你愿意什么时候嫁给我?”柳叶说:“别急,
等RR.P制成药,用到了临床上。”天意说:“那是何年何月呢?”柳叶说:“比榕
树种到北纬四十度要早吧。”天意说:“你在嘲笑我?”柳叶细长的身子蜷起来,
左脸搁在膝盖上,幽幽看着他,就是不说话。她这个动作,总让天意乱方寸,他情
不自已把柳叶搂在怀。但柳叶并不配合他,硬邦邦的膝盖顶痛了他的胸口和下巴,
他皱眉退开去,心里忽然雪亮了,这个抱膝沉思的女人其实是石雕,最适合蹲在嘉
峪关外的沙漠上,因为她有耐心等上一千年。这是天意最后一次跟柳叶谈婚嫁,在
此前某一个黄昏,他已在榕园僻静的小楼里,被女画家完全画过了。
柳叶就在满大军拍到她的肩膀前,忽然望见了七教百乐门前的余天意。起初她
简直不敢信,揉揉眼,揉出一颗吝啬的泪水来,心里唤了声“天意”,好比兵荒马
乱中挤散的两口子,突然在闹哄哄的车站重逢了。她站起身来就朝坡下跑,满大军
双手拍下来,刚好拍个空。
草坡是松软的浅丘,柳叶趿着木屐奔跑着,心急腿慢,依旧有条不紊的,她确
信在这种质地的坡上跑,一不留神就要崴了脚。在一闪念间,她想过把木屐抱在手
里跑,但念头一闪也就过去了,她手里还捏着法布尔的《昆虫记》,她怕手忙脚乱,
余天意会在倏忽之间气一样消失了。在天意告诉她即将迎娶女画家的消息后,她似
乎就再没见过他,这是一些漫长的日子,重复着淅渐沥沥的夜雨,和耳朵哨音一样
持久的刺痛。有几次她经过天意的实验室,都没看到人,只瞥见他搁在桌上的笔、
本子、几片榕树叶,还有一盆女画家端来的黄桷兰,在释放着浓郁得糜烂的香气。
香气把柳叶和天意隔远了,她告诉自己,天意已被那婊子杀死、嚼烂、吞下肚子了。
柳叶做梦也没想到,女画家会向她咨询,余天意的性功能正常不正常。她快意地看
见了女画家的泪,从指缝中间淌下来,弄湿了牛骨头和兔子般硕大的乳房。但快意
迅速就被一阵心酸代替了,她不能想像,天意在这个女人床上失败的惨象。但柳叶
忘记问自己,我怎么还会为天意心酸呢?她是一个头脑清晰、逻辑严密的科学家,
凡事都要问个为什么,但事情来得太快了,仿佛一股猝不及防的气浪,推动她奔向
转瞬即逝的余天意。坡下是一排半人高的紫丁香,早晨的阳光铺上去,从紫丁香一
直伸展到有喷泉的洼地上,柳叶几乎叫起来:在迷蒙的紫气里,天意正向着她奔来。
但紫丁香后突然冒出几个人,把柳叶和天意坚决地隔断了,这是面孔严肃的警
察,左手扶着右手,右手握着手枪,枪孔冷冷地指过来。警察身后,有一辆白色的
警车,警灯沉默地旋转着,天意被拦在警车的边上,茫然而紧张地望着柳叶。然而
柳叶已经冷静下来了,她举起双手挥了挥,这是干什么?我既没武器也没敌意啊!
站在最左边的是个漂亮的女警官,她的脸在船形帽下掠过一丝吝啬的笑,拿左手跟
柳叶摆了摆,柳叶立刻会意,侧身拔腿朝着一边跑……但还是慢了小半步,急促、
粗糙的呼吸吹乱她脑后的头发,一双大手搭过来,钳子般锁住了她纤细的颈子。
“退!”一个东北口音高叫着。警察谨慎地退了一小步。柳叶被钳得鼻孔、嘴巴都
无法呼吸了,她无力地翻白眼,白眼说,给我一口气。但没人能听见眼睛的声音,
听见了又能怎么样?柳叶感觉身子被一个庞大的身躯贴着裹着,一点一点往前挪。
她依稀觑见天意在作势地奔跑,但被警察横手拦住了,他在喊:“让开、让开、让
开!请你们让开啊!”她觉得很迷惑,他在喊什么,让开是什么意思呢?柳叶的身
子被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庞大的身躯现在是拖着她后退,警察跟着朝前挪,女警
官冷冷地说:“你不要乱来。”但那庞大的家伙不吭声,呼哧呼哧拖着她,一直退
进七教的百乐门。守门的保安毛手毛脚来帮忙,被那家伙拽住朝门上狠一撞,玻璃
门破开一个洞,刚把他的脑袋穿过去。
百乐门是柳叶那届本科生命名的,那时奶油色的七教刚落成,造型是一块层层
叠叠的大蛋糕,据说是后现代风格的建筑。但南大是一所快乐的大学,没几个学生
乐意主动钻进去。“百乐门”意味着,它把一百种快乐都排除在了门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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