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排在百乐门外的,还有阳光和清新的空气。柳叶眼前黑黢黢,只听到洗手间
淅沥的水声,还有一股令人难过的湿布味。钳住她颈子的手松了松,改做用胳膊圈
住她脖子,她这时才发现,这手臂该有多么的粗和硬,而且长满了长长的汗毛,她
被挟着走动时,那些汗毛就猪鬃般刷在她脖子和下巴上。他们一直在上楼,由于后
现代的楼道是弯曲、起伏的,交叉然后又分岔,柳叶觉得,上楼仿佛又是在下楼。
她其实一直都是喜欢七教的,喜欢七教呈现了科学的精确与复杂,这些貌似迷途的
道路,也正象征着没有穷尽的疑问和追问。她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多疑并长于穷究的
女学者。很多年以来,七教早晨七点例行开放,而照例星期六是开放的空城。但总
有一个人喜欢在这天携一本书来七教,找临窗的位置读上三四个小时。这是一个人
的教学楼,柳叶很骄傲,这个孤独的人就是她自己。天意曾经表示不放心,要陪她
一块来,她坚决不同意,她说:“谁陪谁呢,我们都是独立的。”天意问撞上坏人
怎么办,她说,“邪不压正,那他就该倒霉了。”她喜欢听自己的木屐声,在空荡
荡的七教里回荡,孤独而倔强。有一回她在抽屉里捡到一本书,信手一翻,居然没
再放下来:为了给一个心脏病人动手术,一支医疗小组乘坐的潜艇,在经过特殊处
理后,缩小到比一粒小米还要小,然后注射进病人的血管,经历了一次奇异的旅程
……就解剖学而言,旅程的路线柳叶熟得不能再熟了,但她还是读得惊心动魄的。
当她从书上抬起头来时,听到隔壁教室有男女在喘息,喘息后来变成了呻吟,呻吟
得像是猪哼哼。也许已经哼哼很久了,柳叶刚才没听见,哼哼好比藏在暗中的楼道,
没完没了地延伸……柳叶一动不动地谛听着,忽然身子发紧,脸和脖子烫烫的,她
直起身,默默走掉了。到了晚上才发现,自己随手带去的解剖学教材忘在了教室里。
后来她把这事讲给同屋女孩听,她沉吟说:“你读的是阿西莫夫的小说,听到的则
是一场白日梦。”柳叶将信将疑,心情乱乱的,同屋女孩安慰她:“没什么,就当
做一次历险吧。”
但同屋女孩做梦也想不到,柳叶这一次的历险,是被一个庞大的男人劫持了。
那男人挟着她,不停地走着,他的呼吸弱下去,仿佛一切在心中有了数,他的
胳膊进一步松开,变成了一个搭在她肩上的动作。他的手背也是毛茸茸的,不时也
会擦着她的脸、下巴,擦得她痒痒的,烧乎乎。他紧挨着柳叶的身子是烫烫的,腋
窝下释放出烫烫的汗味道,他的每一根毛孔都在释放出热能,柳叶谨慎地吸了一口
气,心念着,这好比一座出了事故的核电厂,千万别让他崩溃了。
突然“嘭”的一声响,那男人踢开一扇狭窄的铁门,阳光齐刷刷扑下来,柳叶
举手搭了个凉棚,她看到,他们已经站在了七教的楼顶上。
楼顶上凭栏立着一个人,侧了头木木地看着他们俩,这是背着画板的女画家。
从女画家的视角看过来,被劫持的柳叶,好像牵着一头疲惫、温顺的大黑熊。
满大军的确快被紧张、疲惫击溃了,刚才走在楼道里,他几次睡着了,又突然
醒过来,他搭着柳叶的肩膀,如拄着一根拐杖。当灿灿的阳光鸽群似的扑来时,像
有无数翅膀在拍打他的头和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嘴里咕脓了一句自己也没听
懂的话,手在柳叶脖子上吊了吊,泥一般地瘫下来。
柳叶吃了一惊,跟着躬下身,拍拍他污浊的脸:“喂,喂!”他脸上有沙尘、
花粉、草秆和凝结的血痂,汗水和泪水冲过的地方,露出一些黑澄澄的光泽来。柳
叶叫着:“喂、喂、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竟有说不出来的凄恻。女画家走过
来,眼里依旧木木的。柳叶问她有没有水,她搜遍钉满口袋的萝卜裤,最后从屁股
兜里掏出一罐百事可乐来。柳叶指了指满大军突出、外翻的厚嘴唇,全是干裂的小
口子。柳叶说:“你喂他。”女画家莫名其妙摇了播罐子,一拉顶上的环,可乐噗
地喷出去,气泡哔啵响,都堆在满大军的脸上、嘴上、脖子上。柳叶骂了声臭婊子,
直起来就要扇她一耳光。这时脚步声从楼道传上来,是一串警靴在警觉地跳跃。柳
叶想也:不多想,拿肩膀一撞铁门,风夹着轰隆的声音猛灌进教学楼的肚子去,门
死死关上了。铁门所在的位置,像个孤零零凸起的碉堡,阳光落下来,投出一块整
整齐齐的黑影。在一片寂静里,柳叶听见那个女警官在喊话:“立即开门!我数到
5 ,5 —4 —3 —2 — 1—”
啪的一声枪响,子弹从铁门靠上的部位钻出来,带着尖锐和舒畅的哨音,穿过
楼顶的上方,一头飞进湛蓝、辽阔的天空。女画家捂住耳朵,从肚子里逼出一声撕
肝裂肺的“啊——”
柳叶等她叫完了,冲着铁门说了一句:“别乱来!”四下里回到寂静中。
楼顶新铺着草绿色的地毯,为了吸引学生多到七教来,还摆放了白色的沙滩椅,
插了两排鲜艳的太阳伞,准备开一个露天的咖啡馆。在垂直于百乐门的上边,还矗
立着一座仿古的草亭,朝向柳叶的那根柱上刻着四个字:厚德载物。柳叶不懂这是
什么意思。她脱了木屐,赤脚走过去,穿过草亭,凭栏朝下望了望:她完全没想到,
百乐门前挤满了抬头仰望的人群,还有人正从远处跑过来,人群一直延伸到了有喷
泉的洼地里,三辆警车组成晶字形,很严肃地排在人群中。柳叶刚一冒出头,人群
一下发出潮水般的哗哗声,手臂森林般伸起来,一齐指着她。她脑子发了半晌的蒙,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满大军躺在那块孤零零的阴影里,伸舌头舔净了嘴边的可乐汁,喉咙里嗝出一
口黏糊糊的气,他迷糊中晓得,自己算是活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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