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满大军刚和“女孩”约好星期六见面,洗碗女工从蓬溪回来了。她丈夫又赴深
圳了,而她依旧是一个人。明晨她一心等着满大军去揉她,等到太阳晒屁股,也没
把他等进来。晚上洗碗的时候,她逮到一个空,一把揪了满大军裤里的东西,朝它
咬了牙地笑:“你就算条蛇,躲得了老娘也躲不了打蛇的人。”满大军急问什么意
思呢?她说听到耗子讲,前几天来了两个东北口音的警察,向他打听天香楼有没有
姓满的。满大军一笑,操着学来的成都话说:“老子姓包,跟我X 相干!”女工再
使劲拧一把,也笑:“是跟你X 相干。”当夜满大军睡不着,悄悄把耗子叫到餐厅
里,也不多说话,径直塞给他一百元。耗子做出开玩笑的样子来:“何必呢?倒多
不少的。”满大军心一横,说,真的没有了,下月发工资再补一百元。耗子叹口气,
文绉绉说:“却之不恭。大家出来混,都很不容易的,谁管谁的闲事呢?可你还得
去堵她的口,谨防她咬你。”满大军闷闷的,只好天亮去推女工的门。女工被他揉
得忘形时,哼哼道:“你干啥还是来了呢!”他说:“堵你的口,免得你咬我。”
她听了更来劲,哼哼得要死,说:“我偏咬你、偏咬你,我要你堵我一辈子!”满
大军大怒,跳起来一耳光甩过去,女工栽在枕头上,一点声音也没了。满大军提了
裤子回厨房,也不晓得该做什么,和了一团湿面就木木地揉。正揉着,耗子进来了,
要满大军把下月补他的钱写一张凭据。满大军问怎么写,耗子说就写成是借条。满
大军叫起来,说我并没借过你一分钱。耗子冷笑道:“叫什么?对东北警察去叫吧。”
说完一转身,满大军一把揪住他头发揪回来,耗子厉声说:“你不想活了?”满大
军不回话,操起湿面啪地盖在他脸上,再挥擀面棒发狠地朝了面团打,不知打了几
下、几十下,耗子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被湿面糊住了,连哼都没哼出来,连一滴
血也没溅出来。满大军打累了,拖了耗子塞在碗柜里。
这是星期五上午发生的事情,当满大军茫茫然走出天香楼,手里还浑然不觉提
着擀面棒。他在御林小区转了一大转,拣一条小巷岔出去,后来沿着府南河走了几
里路,再扎进一片灰蒙蒙的老城区,青砖瓦屋,前边后边都是皂荚、泡桐、梧桐、
石榴、女贞、香樟和糊满了青苔的墙根,还有一二座摇摇欲坠的过街楼。从过街楼
下穿过去,满大军发现自己又到了阴沟巷。他没别的地方去,吱呀推开虚掩的铺板
门,进了耗子的黑网吧,吩咐耗子的姐夫,叫一碗刀削面。
这碗面支撑了满大军一天零一夜,也许,还要更长一些吧。刨完面,他把碗、
筷子推一边,推来和擀面棒做一堆,然后开始打游戏。这是一个漫长的游戏,大概
是传奇,可以一直打下去。黑网吧是不分黑夜白昼的,他戴着耳机,一丝不苟地望
屏幕,揉馒头的手在谨慎地敲击。后来他的肩膀被谁拍了一下、二下、三下、无数
下,他侧头看了看,是耗子的姐夫。姐夫说:“你该回去了。”满大军没听懂。姐
夫又说:“你该回去了。”他还是没听懂。姐夫做个看表的假动作,“你看什么时
间了。”但他没有表,所以他还是没听懂。姐夫叹口气:“你赶紧走。记账还是给
现钱?”他使干涩的眼珠扫一圈,网p 巴除了他,只有一个趴着睡觉的中学生。他
直起身,再躬下去,端了不要钱的茶水喝一口,这是他进网吧喝的第一口茶。茶水
淡而无味,凉凉的,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事。
满大军把茶水喝干了,横手揩了嘴,提了擀面棒大踏步往外走。姐夫揪了他衣
服,他回手一推,姐夫倒跌两步,扶住桌子,杀猪似的叫:“杀人了!杀人了!杀
人了!杀人了!”满大军迎头劈了他一棒,但他一让躲过了。满大军追着打,他就
在电脑桌子中间窜,擀面棒砸在电脑上,嘭嘭嘭嘭响,屏幕一个接着一个地碎了。
姐夫哭起来,还叫:“杀人了!杀人了!杀死人,了!”街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满大军丢了姐夫,夺门而出。阴沟巷凉风簌簌,已是星期六的清晨了。很多人乱纷
纷围过来,是趿着拖鞋吃早茶的老人,赶早市买新鲜排骨的主妇,还有散了夜麻将
的赌客……对面一家面馆卸了铺板,门口架着挂了潲水桶的烂摩托。满大军站在巷
子里,茫茫然。有一小会儿不知往哪去。姐夫突然从网吧扑出来,死死抱住了他的
腿。满大军闷闷地哼一声,冲姐夫脑袋一棒砸下去,众人“哇”地往后退,这一棒,
只怕虎头也该粉碎了。棒到半空里,却硬邦邦地停住了,姐夫不哭、不叫,花白的
乱发下,是满脸的泪水。满大军用甩腿,喝声“放了”,姐夫不放。他把棒子击在
摩托的龙头上,摩托跳了跳,棒子折成了两半截。收潲水的农民闹起来:“我的摩
托车!”姐夫松了手,满大军跨上车,油门轰隆隆响,旋风似的打了一个转,轮子
擦得街面冒火花。满大军来不及多想,一股黑烟喷出来,眨眼间,他不知已跑到哪
条道上了。当警笛鸟语一般地从身后飘来时,他脑子里闪过一张脸,是没见过面的
小“女孩”。
女画家看见满大军的脸抽搐了一下,又一下,她吓一跳,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随后,她看见他脸上浮出满足的微笑来,笑从嘴角漾开去,让紧张和狂暴松懈了下
来。她从没见过如满大军这么长大、粗犷的男人,艺术圈的男人玩粗犷,都像拿胶
水粘胡子、贴胸毛,是做出来的佯狂。满大军躺在那儿,不睁眼、不说话,坍塌了,
晒蔫了,也冒着热腾腾的气。她试着使手指捋顺他乱蓬蓬的头发和卷曲的络腮胡,
顺出一张宽阔、饱满的脸,还有两瓣像被刀子劈开的厚嘴唇。他的胳膊上也长满了
毛,如果再长一些的话,就好比是马鬃。她画过各种各样的男人,画之前她总要抚
摸他们的皮肤,拿捏他们的骨骼。她的手很重,有些男人被捏得龇牙咧嘴的。有些
男人坏,反手就把她拿住了:她迷恋搏斗的狠劲和欢乐。她曾向往画一个黑熊般庞
大、有力的男人,把他画人身体里,让自己体验一回膨胀和爆破的感觉!但是,这
个人一直没出现,而她的欲望逐日如内陆河一样干涸了,只留下白森森的鹅卵石。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小巧的身体面包似的发酵了,母性从丰饶的身体深处发出来,
跟一个哺乳期的妇人似的,她情不自已要去怜爱一棵树、一个枕头、一个怯懦而靠
得住的好男人。当天意第一次被她剥去衣裳,慌乱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很安心地笑
了:这个男人瘦削、干净的裸体,唤醒了她从没体会过的羞涩和心酸。后来天意安
静了下来,眼睛直直落在她领口又松又低的胸脯上。
她使握碳笔的手朝自己胸脯虚画一圈,问这个植物学博士:“你说,像什么?”
天意说:“菠萝蜜。”
“是吗?”红潮浸上女画家的脸颊,她听见自己用从未有过的忸怩说:“喜欢
吗?”天意说:“嗯。”她双手捧着菠萝蜜一样的双乳,“拿去吧……”她说,
“天意。”
她后来为天意画了幅速写,是一头幼兽闭着眼吮吸母兽的奶头。在幼兽闭上的
眼睛里,有她画不出来的饥馋和心痛。她把画钉在门背后,早看晚看总也看不够,
她曾问天意:“你和它像不像?”天意有点儿惊讶:“怎么会呢?”她在他脸上摸
了摸,还闻了闻,“像极了,你们都有一张……敏感的脸。”在“敏感”的前面,
她及时省掉了“脆弱”两个字。她真切地晓得,脆弱的人是最不愿意提及脆弱的,
因为,她曾经就是一个脆弱、敏感的女孩。很多敏感的女孩都有过怪癖,比如吮指
头、磨牙齿、嚼头发,而她是没完没了地照镜子。她是在临街的阁楼上长大的,挂
在背光处的椭圆形镜子,恰好清晰、细腻地照出她的脸。阁楼把她和家人分开了,
她对着镜子说话,做表情,研究自己的奥秘:喉管、扁桃、舌苔、牙缝、鼻孔、眼
褶、瞳仁、锁骨、乳头……还有每一根在呼吸的汗毛。她把见过的每个人都扮演出
来,拿给自己看。隐蔽的阁楼适合霉菌和画家的生长,她画了很多画,画里的人有
无数的表情,但都是她自己。她称呼自己是“你”,天亮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她
在镜子上哈口气,用指头写:“你好好睡、你开心去。”她相信她只属于你自己。
在报考美术学院附中的时候,她告诉主考面试的老师,“我想当一个雕塑家。”老
师说,“为什么?”她说,“想让一张敏感的脸更立体。”老师噢了一声,把她的
脸端详了很久。他正是一位雕塑家,老而又老,但鹤发童颜,眼睛如鹰隼明亮、锐
利,捏了一辈子泥巴、石头、钢铁和黄铜,手上青筋暴起,这手递给她一张小纸条,
让她次日午后去他的雕塑室,测验艺术的直觉。她很早就去了,而他去得更加早。
雕塑室像狭窄的隧道,光线穿过树枝和浅色布帘透进来,有些雨雾蒙蒙的意思,老
师站在那儿仿佛不朽的神,他手按在裸体女雕塑的臀部上,声音浑厚地说:“看得
出来吗:每一平方毫米的光线都是不同的?”她。走拢去,试图看清楚。但老师摇
头否定了她,老师说你应该观察你自己,你是你自己的镜子。她还在费劲理解这句
话,老师以不可思议的轻巧,把她的衣服挑开了:他手把手教会她认识了自己。就
从那个慵懒的午后起,她的脸变得日渐迟钝了,麻木了,粗糙了,当然也不再敏感
了,因为,她再也没有脸红过。后来,她是作为油画系的学生毕业的,当她把厚墩
墩的油彩一层层抹上画布时,她会觉得记忆能够被覆盖:她成了一个女画家,一个
另外的女人。在一次高原写生时,她把随手捡到的牛骨头吊在脖子上,从此没有取
下来。她没有标新立异的念头,也不懂什么是后现代,这根骨头只是多了个装饰品,
像画布上多抹了层颜料。但她没想到,在南大,这根骨头成了一个特殊的身份证,
就连天意头一回和她亲近,也慎重地问过她,“是不是用它标榜自己是肉食的动物?”
她立刻发现,天意对肉食有特别的敏感,因为他是研究榕树的。“确切说,是小叶
榕树,”天意说:“大叶榕是黄桷树。”女画家傻傻地点头说:“噢,一个小,一
个大。”天意说:“也不完全吧。大叶榕能长成很大的树,小叶榕则可以长成很多
树,树生根、根生树,无穷无尽的。”女画家“嗯”了一声,微笑道:“黄桷树是
重庆的市树,你女朋友就是重庆人,对不对?”天意忽然有一点口吃:“对、对的
吧?你怎么知道呢?是口音?”女画家摇头:“我远远地画过她:她有她特殊的标
志。”天意噢了一声,看着她,眼里转动着迷惑。这是她和他偶然的邂逅,他来榕
园观察榕树的生长,而她刚从艺术系小楼的画室走出来,时间近傍晚,蒙蒙湿气正
从细密繁杂的叶间飘出来。他们说了些什么,然后坐下来,女画家坐在一棵几人合
抱的榕树下,虚眼望着余天意。她的长发如榕树垂挂的气根,落在肩头和胸前,肩
膀宽阔又厚实,胸脯饱满而多汁,都虚藏在吊带裙和即将滑落的披肩下,看起来,
她像另一棵丰饶的榕树。是天意主动提出来,说能不能去画室看看她的画?
女画家走过来,捋捋他的头发,也很爱怜地摸摸牛骨头:“但愿你不会失望吧。”
天意也摸了她的牛骨头,声音虚弱得像耳语:“失望?怎么会呢……”
她的画室在小楼的角落里,当门在身后关上时,仿佛就同世界隔开了。四壁水
泥墙,都是拉毛了的烟灰色,一块窗户,外边是麻麻黑的浅丘与河流,像是一幅手
绘的田园画。女画家翻出一本速写本,刷刷翻过去,全是南大的老师和学生,在她
手停处,浮出柳叶来:是碳条匆匆勾出的几笔,只有脸的右侧面,她大概正在朝前
走,头微仰,嘴抿着,有潦草的肩,也许腋下夹了一本书,走在没有背景的白纸上。
天意的样子很为难,想问没问,女画家说:“你没有找到她特殊的标志?”天意含
糊道:“嗯。”她说:“钢铁一般的意志。”天意“哦”了声,诧异道:“意志,
在哪儿呢?”
她说:“在钢铁般的线条里。”
天意看了又看,最后点点头。他承认,唯有女人才是真正了解女人的。他想起
一件事,有个星期六下午在柳叶屋里备晚餐,他在择韭黄,同屋女孩拿菜刀刀背在
捣蒜,柳叶则抱本书靠床头看他们,睡眼惺忪的。同屋女孩问天意:“上海哪儿最
好耍?”天意说:“外滩。成都呢?”她说:“大慈寺。柳叶,重庆呢?”柳叶咕
哝道:“北泉。”同屋女孩没听清,再问:“啥子?”柳叶改了口,说:“南泉。”
正在这时候,楼道里一片闹哄哄:一只波斯猫窜到隔壁邻家撒了一泡尿,两家主人
吵起来,满楼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自从这猫买回来,红砖楼就没清静过:猫儿雪白,
是很楚楚动人的,但邻居老在埋怨这猫随地大小便,而且到处惹跳蚤。双方越闹越
凶,有人大喊“使不得”!他们都挽了袖子要挥拳头了。天意叹口气,同屋女孩说
:“可怜的猫。”柳叶蹦起来,夺了那把捣蒜的菜刀,一下子抢出去。人群还没回
过神,倒是猫儿叫了一声“咪……”僵在那儿一动也动不了——柳叶手起刀落,把
猫砍成了两段。所有人都吓坏了,猫主人差点晕过去,只有同屋女孩击掌笑起来:
“好,好!”天意后来问:“好在哪儿呢?她那么残忍。”女孩说:“残忍吗?她
把大家都救了。”天意听不懂,觉得帐怅然。
他看着女画家为柳叶匆匆勾勒的速写,始终没弄懂,铁石心也可以是慈悲心?
他想问问女画家,但她阻止了他说话:她捧起了他的脸,“让我画画你”。天意顺
从了,傍晚的弱光中,人的身体是本色的,总有说不出来的孤独和饥馋。
女画家为天意画的幼兽哺乳图,天意没好意思带走它,倒是柳叶把那幅手牵黑
熊的素描贴在了实验室。这个拿小白鼠迎战艾滋病的女教授,是无所畏惧的。她能
让病毒和天意都为她的意志而颤抖,女画家不敢去想像,天意在她床上是怎样地恪
尽职守的。“欲仙欲死”,女画家反复叨念着这四个字,字字如针,都扎在她的心
窝上。
七教顶上的阳光和风都比别处更有力,泪水从女画家眼里淌出来,又迅速让风
吹干了,她看着横在地上的满大军,觉得简直是一堆死去的肉,就像她那些被颜料
油彩覆盖的旧日子。天意,她想起瘦削、干净的天意来,心窝持续着针扎一样的痛。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