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厨师回来了,站在牛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的意思像是想让牛矿出来一
下,他向牛矿单独汇报。
牛矿见他两手空空,知道买鸽子的事没办成,遂把脸子拉‘了下来,说:“有
什么话只管说吧,王所长不是外人。”
厨师说:“鸽子是汤小明养的,他不愿意卖。”
“你说给他钱了吗?”
“说了,我从五块钱一只一直涨到二十块钱一只,他还是不卖。”
“我看你还是给钱少,二十块钱一只不行,给他五十,给他一百,你看他卖不
卖?我就不信他不卖!”牛矿说着,看了王所长一眼。王所长在沙发上坐着,不动
声色。
养鸽子的汤小明,是矿灯房里的工人。窑工下井,他按着灯牌子的号码把矿灯
发给人家;窑工上井,他把矿灯收回来,放到充电架子的固定位置上。相比在窑底
挖煤的窑工,他的活儿要轻得多,时间也富余一些。富余下来的时间干什么呢?他
不打麻将,不喝酒,也不到外边的庄稼地里乱转悠,而是在灯房门口的空地上开出
一个小菜园,种西红柿、茄子、辣椒、葱、萝卜等蔬菜。在菜园的边角,他还种了
一些花,那些花有月季、鸡冠花、夜来香、六瓣梅。因窑上骡子粪很多,他种的莱
和花都不上化肥,就上骡子粪。上了骡子粪的菜都长得很好,都快到中秋了,西红
柿还结得疙瘩嘟噜,紫茄子还大得发着亮光。他种的花也开了一茬又一茬,好像开
不败似的。再就是养鸽子了。他原来买回的鸽子是一对,是刚婚配的小两口,现在
已发展成七对。也就是说,那对鸽子夫妻已经拥有十二个子女。他在宿舍外头的墙
上用木条搭了一个不小的鸽子窝,供鸽子的一大家子在窝里栖息。别的窑工到附近
村里买玉米,他也去买玉米。人家买的玉米是喂骡子,好让骡子在窑底拉煤挣钱。
他买玉米是喂鸽子。他养鸽子不是为了挣钱,他说他喜欢鸽子,是养着玩的。每天
早上,他目送着领了灯的窑工弟兄们向地底走去,而后就打开鸽子窝的门,仰脸看
着他的鸽子振着翅膀飞向天空。他喜欢听鸽子刚起飞时啪啪扇动翅膀的声音,喜欢
看成群的鸽子在天空飞来飞去。特别是到了秋天,天是那样高,那样蓝,阳光是那
样明亮。鸽子在蓝天下飞翔时,阳光照在鸽子的羽面上,翅膀每扇动一下,羽面就
闪一下白光。鸽子的翅膀扇动的频率是那样快,又是一群鸽子一起扇动翅膀,就使
阳光羽光在蓝天下闪烁成了一片,并使光影明明灭灭,灭灭明明,焕发出光波般的
动感,简直如歌如仙,如诗如画。汤小明对天上的鸽群久久看着,看得如痴如醉。
他有时看得走了神,仿佛自己身生双翼,也变成了一只鸽子,正跟鸽群一块儿飞翔。
厨师杨师傅知道鸽子是汤小明养的,他到汤小明的宿舍找到汤小明,见汤小明
正给同宿舍的一个工友剃头。他剃头不是用剃刀,而是用刮胡子的刀架夹着刀片在
工友头上刮。市里虽然有不少美容美发厅,可窑工们一般不愿去那里理发,那里不
会剃光头不说,里面的小姐还动不动就按着人的头皮给人按摩,一按摩要价就不低,
让人消受不起。工友的头发比较厚,加上湿了肥皂水,汤小明一刮一滑,相当难刮。
把头发刮下一绺,头发又夹进夹刀片的夹板里去了,糊住了刀刃。汤小明不着急,
他把夹板上的螺丝拧开,把头发清理出来,再接着刮。杨师傅跟汤小明打了招呼,
让小明把鸽子卖给他两只。
汤小明一听杨师傅要买鸽子,就猜出不会有什么好事。杨师傅是干什么的,是
厨师,是耍菜刀的,不管活鸡活兔活鸭活鱼,只要到了他手里,一会儿就会被他连
骨头剁成小块儿,不是下进滚水里,就是下进油锅里。不过汤小明还是问了杨师傅
一句,买鸽子干什么?
杨师傅一开始没说实话,他说养着玩呗。
汤小明说:“杨师傅您不要蒙我,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
杨师傅这才把真实的来意对汤小明说了。杨师傅也不愿意杀鸽子,对王所长的
刁嘴也有看法,他说:“看看现在这些当官儿的,他们吃地上跑的吃腻了,又想吃
天上飞的,吃了天上飞的,下一步不知道还要吃什么呢!”
“他吃嫦娥的肉我管不着,反正我的鸽子不能吃。”
“当官儿的动动嘴,当兵的跑断腿,你不卖给我鸽子,我回去跟领导怎么交代?”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有卖的,才有买的,我的鸽子不卖,这不算犯法吧!”
“咱这么说吧,你的鸽子我出到二十块钱一只,卖不卖你说句痛快话,你要说
不卖,我扭头就走。”
“那您就赶快回去吧,对不起了。”
头被刮成花瓜的工友喊住了杨师傅,歪着脑袋,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头说:
“我脖子上这个东西快刮干净了,你要不要,要的话你拿走。”
杨师傅还了一个呸,说:“谁要你那一头骨头,拆干净还不够装一盘莱呢!”
“我劝你刀下留点情,积点德,不要看见什么剁什么,捡到盘里就是菜。”
“你管不着!”
得到牛矿开出的高价,杨师傅待要再去买鸽子,牛矿不让他去了,让他去把小
李找来,让小李去办这件事。
小李是为牛矿开车的司机,一天到晚和牛矿在一起。可以说小李和牛矿在一起
的时间,比牛矿和老婆在一起的时间都多。牛矿在生活上有不少秘密,别人都不知
道,包括牛矿的老婆都不知道,只有小李一个人知道。因此,小李就成了牛矿的心
腹,同时也是牛矿的秘书和保镖。窑上的人都知道小李和牛矿不同寻常的关系,有
人背后把小李称为二矿长。因司机带一个司字,也有人叫他李司长。小李不同意人
家叫他李司长,说他不过是牛矿的一个马弁而已。牛矿又不骑马,马弁从何说起呢?
小李指指牛矿的车,让有疑问的人看好喽,这不是马是什么?那人一看,噢宝马,
好家伙!在宝马车的司机座位下面,经常性地放个一万两万的流动资金,供小李支
配。上面来了比较重要的人物,需要把人物拉到市里好好招待一下,有些招待内容
牛矿不宜出面,都是由小李去安排。小李到星级酒店的大堂买了房卡,把人物送到
总统套房住下,稍事休息,就通过电话叫来几个小姐站成一排,供人物挑选。人物
把挑中的小姐留下(有时挑中两个),小李事先替人物把应付给小姐的小费超额付
足,对小姐说声要拿出绝活儿,好好服务,就退走了。等到该用餐或结账的时候,
小李会及时出现在人物面前。小李办事这么妥当,遇到别人办不成的事,牛矿就让
小李出马去摆平。小李果然很会来事儿,见到汤小明,他的气一点都不盛,而是笑
嘻嘻的,把汤小明称为哥们儿,说:“小明哥们儿,忙着呢!”
汤小明给工友剃头还没剃完,已剃完一多半,剩下一少半。见小李给他笑脸,
他心里明白,黄鼠狼来拜年,不是冲他,还是冲他的鸽子。他说不忙。
小李掏出一盒高级香烟,手指对盒底一弹,烟卷蹿高一支,说:“来,哥们儿,
歇一会儿,抽支烟。”
汤小明不抬眼,说他从不抽烟。
小李把烟让给汤小明的工友抽。工友本来是抽烟的,但他摆摆手,说他也不会
抽。小李只好把烟叼在嘴上,自己抽。时间紧迫,小李不能不提到鸽子,他问汤小
明:“你养的这窝鸽子现在繁到多少只了?”
汤小明说:“不多。”他没具体说有多少只。
“我看你这窝鸽子不少了,该分窝了。哎,卖给咱哥们儿两只怎么样?我也想
养养试试。价钱由你定,你说多少钱一只,我不还价,你说吧。”小李摸摸口袋,
作出准备掏钱的架势。
汤小明不说话。
“五十?八十?一百……二百?二百块钱一只行了吧?这可是天价。你说话呀!”
汤小明把夹在刮胡刀里的一撮头发揪下来,扔在地上,说:“你让我说什么?
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给多少钱我都不卖。不管谁来,我都是这个话。”
“见财不发,你傻呀?你出来打工图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挣钱!”
汤小明说:“我就是傻。”
“几只破鸽子,飞起来是鸽子,落在地上就是鸡,又不是你老婆,你孩子,你
护那么紧干什么!”
“我的鸽子就是我的孩子。”
小李有些急了,眉头拧起,露出了二矿长的真面目,说:“汤小明,我说你怎
么这么难说话呢,骡子太犟了吃亏,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来问你,谁批准你在宿
舍墙上搭鸽子窝的?谁允许你在窑上养鸽子的?”
汤小明说没人批准。
“既然没人批准,就说明窑上不许养鸽子。你要是再跟我犯犟,我去跟保卫股
的人说—声,他们马上把你的鸽子窝拆掉,把鸽子统统没收,你信不信?”
汤小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了,捏刮胡刀的手微微有些发
抖。他心里说,地上长草,头上长头发,难道都要人批准吗!这是哪家的道理!不
知怎么搞的,工友头上流血了,红血在青白的头皮上特别显眼。汤小明以为自己不
小心把工友的头皮划破了,想用手指把血擦一—下。不料他越擦,工友头上的血就
越多,沾血的面积就越大,工友的头几乎成了花葫芦。他看看自己的手,原来刀片
划破的不是工友的头皮,而是他的手指,右手大拇指一侧,鲜血正一珠一珠往外冒。
这样的话,等于他的手指变成了一管笔,笔里的红水是自来水,他拿着水笔在工友
头上描,工友的头皮没有不花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噙了噙,拿出来看看,冒血还
是止不住。他只好把刮胡刀放下,找出一片创可贴,把冒血的地方贴住。
工友问他:“怎么了?你的手是不是流血了?”
汤小明说:“不怎么。”
工友满脑门子的气似乎正没地方出,他说:“操他妈的,不剃了,剃个头也不
让人安生!”说着呼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一把扯掉围在脖子里的一件旧秋衣,摔
在地上。
汤小明比工友更来劲,他命工友坐下,说:“你今天剃也得剃,不剃也得剃,
你要是不让我剃完,我就跟你没完!”他捉住工友的胳膊,使劲往下一拉,把工友
拉得重新坐在小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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