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小溪半山腰的丛林里。昨晚有几次他从梦中惊醒,误以为自己被毒蛇咬伤。
“唉,报应啊!”当时他轻声叫唤,无比绝望。早上醒来,他记得昨天的决定,在
附近晒得着太阳的地方搭一间简陋的木屋。他提着斧头走出浓密的树阴,在一棵笔
直的木兰树下停了下来。他感到浑身没有力气,沉重的现实感让他全身发软,他扔
掉斧头靠着树干蹲了下去,不时地摇头,依稀想起他父亲生前多么爱他,他更加伤
感,流了泪。这还不是主要的现实,以前他虽然贫穷,但有骨气,而现在,他清醒
地意识到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缺点与他所憎恨的人一样,丑陋得不能被原谅。
丛林上方是碧蓝的天空,他却被四周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一遍遍孤独地回想着
昨天的事,感觉不到微风吹来时的凉意。
他痛苦极了。
昨天事情是这样的,他收工回家时天色还早,去码头的路上,他先是在石板街
上吃米豆腐,胃口和心情都好,他边吃边考虑买什么带回去,食物还是其他。每次
都这样,无论当天收入多少,总要买些东西,通常是食物,米粉和干鱼之类的,有
时也买香烟,不定期地买《王石视听报》,没有更多,他有妻子,还没有孩子。他
几乎都决定买什么了,可是越来越嘈杂的声音吸引了他。果真是争吵,在石阶下面
的渡口,一男一女在争吵,男的提着鸟笼,一看就是游客,身后的三个人应该是他
的同伴;女的是前两天来河边贩卖外国鹦鹉的外乡人,此刻她背靠在岸边的横栏上。
“……颜色,鹦鹉也是鸟类,这是个常识……”说完她歪过脖子向河里啐了一口。
她在狡辩。听口音他猜测她可能来自山南一带,山南人的狡猾是有名的,她欺骗了
游客。这样想着他在最高处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灰绿色的塑胶盒放在脚边,盒里
面装着三把用途不一的锉子,一把小钢斧和经常更换的小配件,他是个车工。微风
吹过,河面上朝霞般的反光里,那个女人,年轻的车工看见缕缕透亮的水印在她白
皙的脸上晃动着,小巧光洁的鼻子,说话时的眼神流露着对对方的惋惜。这个狡猾
的女人。时间慢慢过去,他终于等到游客急躁起来,“你自己看啊!”吼叫声里一
只被扬得老高的鸟笼差点碰上女人的鼻子。一只鹦鹉,翘着红色的尾巴,翅膀微微
张开着。女人侧过身子不再说话。不断有人来了解这件事,附近的小客船上也有人
从窗口探出头来。他喜欢热闹场面,过去的几年里,河边还不是旅游区,他曾想出
远门,是婚姻挽留了他。但他对四面八方来的游客却不怎么喜欢,甚至有些讨厌,
主要是他们说话的声音。他认为这理所当然。她完全可以不理他们。
女人这时转过身去,双肘撑在扶栏上,把游客丢给了屁股。他暗自高兴,进一
步猜想她在看近处的水和远处的船。“请你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受骗者看样子
是想退货,一说话,红黄两色的鹦鹉就在里面跌来荡去的。她背对着游客后没有其
它举动,甚至是一动不动,这点让他有些遗憾,然而也让他觉得她的内心也是善良
的。
游客们对她生硬的逃避进行攻击在他意料之中,然而其中一个戴墨镜的年轻游
客让他气愤,因为他看见墨镜走到女人身边后也趴在了横栏上,并模仿她僵硬的姿
势,斜着脑袋朝向女人的脸。
他想起父亲生前的教导:人因为心虚,才取笑别人。不要把他们放在眼里,他
这样替她打气。
“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这么无赖啊?!”
“真是少见。”
回击他们,他继续暗自鼓励她,“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自言自语道。
“明天几点开船啊?”她大声地跟近处的船打招呼,想岔开话题,但没有得到
船上人的回应。他感受到她有些尴尬。突然她回过身,提起鸟笼准备离开这里。然
而这时候愤怒的受骗者扯住了她的衣角。“就想这样走啊。”三个游客一起围了上
来,估计这时候他们意识到她也是外地人。年轻的车工看在眼里,想到了自己的妻
子,“不准动她!”他站起身一声猛喝。
从最高处走下来,在所有人仰起的视线中,年轻的车工胸口燃了团火。
“放她走。”他努力压低声音。
“讲不讲理呀,是她——”
“讲你妈的理,给老子放手。”他声音再次大起来,受骗者放了手。
“谁呀你?”戴墨镜的年轻人话没说完身子却往后猛地一缩——躲过了他反手
抡来的耳光。
“老子是土匪!”他竟然取出斧头,但已经没有必要。他们跑着上了台阶。
他发现自己这样冲动有些后悔,说不定是害怕,但却用更大的声音掩盖了它:
“滚蛋吧你们这些狗杂种。”
他送她回旅馆。一路上女人没有说感谢的话,只是谈起近来的生意和一些对他
来说很遥远的事情,关于鹦鹉和南来北往的路途。对前者她似乎很有感情,说话的
声调也使他对自己的冲动减少了后悔的认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给它们染上不
同颜色的吗?”他觉得她没有必要跟他说这个,可是他看到她信任的目光却点了头。
她笑了笑:“你肯定不了解鹦鹉,因为河边没有,山南以前也没有,现在有了,都
是我养的。”说到这里两人都笑了,她的笑声听上去很粗鲁,年轻的车工有些不好
意思,心里觉得奇怪,他发现她是个八字脚。长牛短马矮婆娘,他想到这句话脸有
些热。然而她并不在意,把他当成了很熟悉的朋友:“我最早养的是南非红嘴鹦鹉,
但是很奇怪,去年,它们的羽毛开始变短,后来颜色也变浅了,几乎成了一种颜色,”
她提起鸟笼,“这两只本来都是灰白色的,你仔细看应该看得出。”他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脑子里出现了她给鹦鹉着色的场面,想到山南一带茂盛的水竹和木屋里
堆满了五彩缤纷的颜料。
“我问过专家,说是气候的原因,但这不影响鹦鹉的寿命,照样能活几十年上
百年,”说到这里她看着他叹了口气,“也许你不信,南非红嘴鹦鹉能活上千年。”
他表示听说过,想的却是怎样告别。
“所以我只有亲手给它们画上颜色了。”说着她快活地大笑起来。
他们在郊外的马路上越走越远。
“你是一个人来河边的吗?”他问,随即感到后悔。
“你有意见吗?”她比他要大,却开了个小孩子的玩笑。“我经常一个人。”
“你家人不担心你吗,一个人?”他用另一个问题回答了她。
她笑了笑,没做回答。他打算送她到家。
他们上了楼,沿着笔直的阳台走过去,她给他指着第二间屋子的窗口让他看进
去,他看到一屋子花花绿绿的鹦鹉,一片细微的嘈杂声,他有些头晕,像是在一个
梦里。
“卖完了我就回家。”
“都习惯了,”她说着又笑了笑,“好人总比坏人多,这是我多年来的经验。”
她打开隔壁的门,看着他进去,指给他门口的一张太师椅让他坐。
“你好,小翠。”他吓了一跳,是挂在窗户上的一只鹦鹉。
“它很蠢,就会说这一句。”
他盯着鹦鹉,觉得它是在取笑自己。
“我女儿叫小翠。”
他想问她有几个孩子,但说不出口,他站起来告别。她告诉他现在才六点,
“你就不能多坐一会儿?”他不能断定她的挽留是不是真的,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
真想走。他站着。
“今天我很感谢你。”她终于说了感谢的话,盯着年轻的车工,随手关上门,
把他仅有的一点想说告别的勇气也取消了,她走过来认真地对他说,“你搞我吧。”
年轻的车工再次吓了一跳,耳朵根子刷地从两边向脸红了过来,突然来临的诱
惑让他险些跌倒。
“搞我吧,我很干净。”她主动过来拉他,小心地绕过圆形水缸和简陋的梳妆
台,来到木格子窗下的床边,没有一丝羞涩。“我不是鸡。”
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他想说他肯定她不是鸡,然而说出来却是另一些无关紧
要的话。她用眼神打断了他,贴近他,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髋骨上。一瞬间他完全
膨胀了,他主动起来,把她放在床上。
他躺在陌生的木床上,感觉到窗外大片的玉米地里不时有风吹过来。她那么认
真,偶尔腾出另一只手去理垂下来的头发。十分安静。
他第一次与妻子以外的人做爱,尽管思维凌乱,他还是努力地在她潮湿火热的
里面想象着有生命的东西。整个过程表面很平静,她尽量不发出声音,有一次睁开
眼,看着他大汗淋漓的样子,她想笑但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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