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晚来了,回家的路上他连连叹气,巨大的懊悔击打着他,他无法面对妻子,
不敢见人,连夜上了山。
小溪半山腰的丛林里,从早上到中午,年轻的车工一直靠在木兰树干旁,浓密
的树阴罩着他,许多鸟飞进来栖在枝桠上,又一齐飞出去。他多次强迫自己冷静地
思索,体会一下昨天晚上从梦魔般的情绪中解脱出来时的情形,结果他发现自己不
过是短暂地欺骗了自己。在昨天夜里,哀怨如潮水汹涌,把他推向恐惧的境地里,
他不过是与那片?昆乱的时间妥协了,跟投降是没有区别的。而今看来,他想,像
我这样的人是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我就算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里不出去;也没
有意义。我躲在这里无非是想掩盖过去的丑事,但我有能力让它回到过去吗?而且。
在当时我是那么的情愿,并没有人强迫我,我并不是无辜的。很明白的事,我是一
个无耻之徒。他想起父亲的谆谆教导,想起从小父亲对他的期望:勤劳,善良,多
读书,跟好人交往。他想起因为隐藏成绩单第一次挨揍,想起某年冬夜父亲在雪地
里等他下晚自习,给他送棉衣的情景。可是当他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回忆了一遍
后,他更加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先人啊!”他发出哀叹,痛苦地击掌,发出的
响声传到丛林深处。他有一瞬间怀疑她是否天生邪恶,但马上就进行了否定。他认
为她的善良不容怀疑。她只不过太善良了,真正不可饶恕的还是自己,因为现在想
起来,他昨天为她所做的一切,从开始对她的关注,同情,到突然爆发的冲动,让
她从欺骗游客的困境中解脱出来,送她回家,其目的无非是想跟她做爱。
既然是这样的,那么,我就此回家,撒一个谎;我照样早出晚归,像什么也没
发生过,让时间来消灭它;我像更多的人那样,把它当作吃饭,甚至在朋友中炫耀,
尽量让自己感到这样做是合理的,是应该做的事。可是继而他又想,我这样活下去
有什么意义呢?像他们一样,像自己所仇视的人那样以耻为荣地生活——难道我为
了活命需要把本来的生活埋葬吗?进一步他又想,我本来的生活又是什么呢?父亲
去世后他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地生活过。吃饭是不成问题的,科技种田,种果木,自
己烧砖瓦建房,趁农闲时打打零工,在河边轻易地获得好名声,结婚,妻子来自邻
镇,为了让妻子和未来的孩子活得好些,他去城里学习车工,挣较多钱而不像更多
的人那样累。这样想了一遍他觉得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并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如
果是我自己的妻子做了这样的事,我还会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吗?他开始自我怜悯起
来,他喉头发涩,噘起嘴吹了声口哨。感受到自己莫名其妙的良知,年轻的车工再
一次流下了眼泪。
我应该有重新做人的机会,我还不是那么无耻到极点。
他来到那间郊外的路边店,在二楼的角落里等她。新开始生活,他认为唯一的
出路是首先跟她说清楚,跟她道歉,让她明白昨天的事是出于偶然,而每个人的一
生中也许注定会有这样的经历。如果这样不行,那么一定要让她明白自己对这件事
有多么后悔,哪怕她会耻笑。
她回来时比昨天晚些,看见他时显得有些吃惊,向他问了好,并让他带一只鹦
鹉回去:“你看,我差点把这事都给忘了。”
他摇了摇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像是努力回忆,他肯定那是装的,他认为情有可原,接着说准备好的台词,
但乱了顺序,“我保证这种事今后再也不会发生。”
她没有回答,进到屋里,拿碗去缸里舀水,他跟着走进去,鹦鹉叫声又一次吓
着了他。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他感到表达的无力。他想走进她的心里告诉她,
因为昨晚的事他有多么的难过,是在山上过的夜,哭过,想到过死,他来这里是怀
着极大的勇气,是拼了命来的。然而无声的压力让他说不出话来。她转身告诉他,
时间不早了,他应该回去,如今做小工不比以前,很少有时间照顾家人,而她本人
呢还要给鹦鹉们喂食,“有时候我什么也不做就给它们喂食,真能吃,主要是多了。”
“昨天我本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温柔地笑了笑,“你走吧,我已经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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